三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街道兩旁的建築，在日光下投出細長的影子。
但艾黛爾的步伐，卻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回到金橡樹街十二號時，已是正午。
老芬恩正在前廳櫃檯後整理帳目，聽到推門聲，頭也沒抬。
枯瘦的手指撥弄著算盤珠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回來了？」他聲音沙啞，像在自言自語。
「嗯。」艾黛爾應了一聲，沒有多話，徑直走向天井。
老芬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掃過伊恩胸前的臨時徽章，又看了看他肩頭那隻探出小腦袋的黑鳥。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無奈的自嘲。
然後低下頭，繼續撥弄算盤。
伊恩沒有在意。
他走到天井裡，站在那棵半枯的老金橡樹下。
嘎嘎從他肩頭飛下來，落在樹根旁，小爪子扒拉著地面的落葉，似乎還在生氣。
伊恩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腦袋。
「還在氣？」
「嘎！」嘎嘎抬起腦袋，異色瞳里滿是委屈。
「他們看不起你！」
「我知道。」伊恩的聲音很平靜。
「那你為什麼不……」
「因為實力不是靠嘴說的。」
伊恩打斷它，手指輕輕撫過它背上的羽毛。
「今天他們看不起我，以後……我會讓他們恐懼我。」
嘎嘎歪著頭，看著他。
然後它用力點了點小腦袋，異色瞳里燃起一點小小的火光。
「嗯！伊恩你最厲害了！」
伊恩笑了笑，站起身。
他看向天井對面那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的符文流光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那裡，是他的戰場。
艾黛爾從自己的房間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張摺疊整齊的羊皮紙。
她走到伊恩面前，將羊皮紙遞過來。
「這是工坊目前庫存的材料清單。」
她的聲音很輕，但眼神很認真。
「你看一下，缺什麼，我馬上去調配。」
伊恩接過羊皮紙，展開。
上面密密麻麻列出了幾十種材料的名稱、數量、品質等級。
大部分都是常見的一階魔藥材料，品質參差不齊，庫存也不多。
他快速掃過，指尖在幾項材料上點了點。
「這些，品質太低，純度不夠。」
他又指著另外幾項，「這些，缺貨。」
艾黛爾的眉頭微微皺起，「我知道工坊這些年……」
「沒關係。」伊恩打斷她。
從次元戒中取出一支羽毛筆，在羊皮紙背面快速寫下一行行字。
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天井裡格外清晰。
艾黛爾靜靜看著。
老芬恩不知何時也走到了天井門口，倚在門框上，枯瘦的手指夾著一支菸斗。
煙霧緩緩升起，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但那雙渾濁的眼睛，卻透過煙霧，落在伊恩手中的筆上。
伊恩寫完，將羊皮紙遞給艾黛爾。
「這是我需要的材料清單。」
艾黛爾接過，目光掃過紙上的字跡。
她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些材料……品質要求很高，而且有些……」
「我知道。」伊恩點頭，「但你剛才說了，缺什麼，你去調配。」
他頓了頓，補充道，「一周時間。」
艾黛爾抬起頭，看向他。
「一周？」
「對。」伊恩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待會，我會煉製出一批成品。」
「什麼成品？」
「星輝藥劑。」
艾黛爾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盯著伊恩，眼神里有驚訝，有質疑，也有隱約的期待。
「星輝藥劑……效果真如你說的那麼好？」
「比你想的還要好。」伊恩的回答，充滿了自信。
別看只是一階藥劑，但巫師世界龐大的基數，決定了他們是最有消費欲望的中高端群體。
艾黛爾沉默了片刻，低頭看著手中的清單，指尖微微收緊。
然後她抬起頭，深吸一口氣。
「好。」
她的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
「一周後，家族內部有一次小型物資交流會，所有繼承人都要參加。」
「到時候，我會帶上你的藥劑。」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
「作為我『資源能力』的初步證明。」
伊恩點頭，「足夠了。」
艾黛爾不再多話，收起清單，轉身快步走向前廳。
她需要立刻去調配材料，想要大量煉製出藥劑，一炮而紅，時間很緊。
老芬恩還倚在門框上，菸斗里的煙霧緩緩升起。
他看著艾黛爾匆匆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天井裡站著的伊恩。
然後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前廳。
什麼都沒說。
但伊恩能感覺到，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天井裡只剩下伊恩和嘎嘎。
伊恩走到那扇金屬門前，從次元戒中取出老芬恩之前給的鑰匙。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
咔噠一聲，門開了。
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混雜著草藥、金屬、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灰塵味。
伊恩邁步而入。
門內是一個下沉式的空間，台階向下延伸。
牆壁上鑲嵌著發光的晶石，光線昏暗，勉強照亮前路。
嘎嘎飛在他肩頭，小眼睛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台階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
推開門，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約五十平米的地下實驗室。
中央是一張寬大的黑色石質實驗台，檯面上擺放著各種器皿:坩堝、燒瓶、蒸餾裝置、研磨缽……
牆壁兩側是整排的儲物櫃，櫃門上貼著標籤，標註著材料的名稱。
角落裡還有一個小型的能量爐，爐火已經熄滅，但爐壁上還殘留著灼燒的痕跡。
伊恩走到實驗台前，伸手拂過台面。
指尖觸感冰涼，沒有灰塵。
老芬恩確實一直在打理這裡，雖然設備陳舊，但都保持著可用狀態。
他打開儲物櫃，逐一檢查裡面的材料。
品質參差不齊，有些已經存放太久，藥性流失嚴重。
但大部分……勉強能用。
伊恩在實驗台前坐下，從次元戒中取出幾樣自己隨身攜帶的材料。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精神海中，那枚淡金色的晶化核心緩緩旋轉。
10%的元素化進度，讓他的感知敏銳到極致。
他能「聽」到材料內部最細微的能量流動，能「看」到藥性在不同溫度下的變化軌跡。
【基礎魔藥學】的特效「洞察」，在精神力的驅動下，開始運轉。
伊恩睜開眼，右手抬起。
五指虛握，掌心上方浮現出五道淡金色的細絲。
細絲如活物般扭動，然後驟然延伸，精準地捲起實驗台上的幾樣材料。
研磨缽自動飛起，材料落入其中。
細絲開始旋轉，帶動研磨缽內的材料飛速研磨。
並非粗暴的碾壓，是精細到極致、按照材料紋理和能量脈絡進行的分解。
每一絲藥性，都被完美保留。
每一份雜質，都被精準剔除。
嘎嘎蹲在實驗台角落，小眼睛瞪得滾圓。
它看著伊恩手中的金色細絲，又看看研磨缽里逐漸化作細膩粉末的材料。
然後它歪了歪頭，異色瞳里滿是好奇。
「伊恩，這是什麼？」
「巫師之手。」伊恩的聲音很平靜。
「但稍微改進了一下。」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管它叫【巫師之手·深度賦靈】。」
賦予靈性，精準操控。
這是他在星靈族遺蹟中，結合【星辰之種】對星辰規則的感悟，對基礎巫術的改良。
雖然只是雛形，但效果……已經遠超尋常。
研磨完成。
粉末落入燒瓶，伊恩左手虛按，一道溫和的火系巫術在掌心凝聚。
不是直接加熱，是精確控制溫度，讓火焰如流水般包裹燒瓶。
溫度曲線，在他腦海中清晰呈現。
35度……50度……70度……
每一步，都精準到毫釐。
時間流逝。
實驗室里只有火焰燃燒的細微嘶嘶聲，和材料在溶液中融合時發出的輕微咕嚕聲。
伊恩全神貫注。
他的動作流暢、精準、沒有絲毫多餘。
像一台精密的鍊金機械，卻又比機械多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靈性。
四個小時後。
實驗室的門被推開。
老芬恩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木托盤，托盤上放著簡單的食物和水。
他原本只是想送點吃的，但推開門，看到實驗台前的景象時，他的腳步停住了。
枯瘦的手指微微收緊，托盤的邊緣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看到了什麼？
那個被他認為是「邊陲小島來的、不堪大用」的年輕巫師，此刻正坐在實驗台前。
右手虛握，五道淡金色的細絲，如活物般在空中舞動。
同時操控著三個燒瓶、一個蒸餾裝置、還有一個正在自動研磨的研缽。
左手掌心懸浮著一團溫和的火焰，火焰分成三股，精準地包裹著三個不同溫度的坩堝。
而伊恩的臉上，沒有任何疲憊或吃力的表情。
他的眼神專注而平靜，像在完成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但老芬恩知道，那絕不簡單。
同時操控五道能量細絲，精準處理五種不同材料，還要維持三種不同溫度的火焰……
這需要的精神力掌控精度，遠超尋常二級巫師。
甚至……很多二階魔藥師都做不到。
老芬恩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他站在原地，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看著。
又過了兩個小時。
伊恩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五道金色細絲緩緩消散，左手的火焰也悄然熄滅。
他站在原地，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看著。
又過了兩個小時。
伊恩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五道金色細絲緩緩消散，左手的火焰也悄然熄滅。
實驗台上，整齊排列著十二支水晶瓶。
瓶內的液體呈現深邃的星空藍色，內部有細密的銀色光點緩緩流轉，像微縮的星河。
星輝藥劑改良版。
伊恩拿起一支，舉到眼前，仔細端詳。
純度……比他在安諾瑞亞時煉製的最高純度，又提升了幾個百分點。
這是精神力元素化帶來的提升。
對規則感知的敏銳，讓他在處理材料時，能更精準地剔除雜質，更完美地保留藥性。
他放下水晶瓶，轉過身。
這才看到站在門口的老芬恩。
「芬恩巫師。」伊恩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疲憊。
老芬恩沉默了兩秒，然後邁步走進實驗室。
他將托盤放在實驗台一角，目光落在那些水晶瓶上。
枯瘦的手指伸出，拿起一支。
舉到眼前，對著燈光。
星空藍色的液體在晶石光芒下流轉，內部的銀色光點像有生命般緩緩旋轉。
老芬恩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到了什麼？
純度……高得可怕。
他這輩子見過無數一階藥劑，自己也煉製過不少。
但從未見過如此……完美的成品。
幾乎沒有一絲雜質，藥性純粹到極致，能量波動穩定而澎湃。
這已經不是「高純度」能形容的了。
這是……藝術品。
老芬恩的手指微微顫抖。
不是激動，是某種深藏的震撼。
他緩緩放下水晶瓶，抬頭看向伊恩。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冷漠和審視。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驚訝，疑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佩服。
「你……」老芬恩開口，聲音比平時更沙啞，「怎麼做到的？」
伊恩沒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實驗台前，拿起羽毛筆，在一張空白羊皮紙上快速寫下幾行字。
然後遞給老芬恩。
「這是處理『月見草』和『星塵砂』的改進方法。」
老芬恩接過，目光掃過紙上的字跡。
他的瞳孔再次收縮。
那上面記錄的，不是簡單的步驟。
是對材料能量脈絡的精準解析，是對溫度曲線的重新設計，是對雜質剔除時機的精確把握。
每一個細節，都直指核心。
每一個改進，都讓藥性保留提升至少5個百分點。
這已經不僅僅是「技巧」了。
這是……對魔藥本質的深刻理解。
老芬恩抬起頭，看向伊恩，這一次，他的眼神徹底變了。
「你……不是一階魔藥師。」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篤定。
伊恩笑了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一周後，艾黛爾小姐需要這批藥劑樣品。」
他頓了頓，看向老芬恩。
「工坊的材料庫存，需要補充，品質需要提升，設備……也需要更新。」
老芬恩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緩緩點頭。
「我知道了。」回答很簡短。
這個固執冷漠，對艾黛爾既有心疼又有無奈的老巫師。
此刻……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會全力輔助伊恩。
為了艾黛爾，也為了……眼前這個年輕得可怕、卻深不可測的魔藥師。
老芬恩轉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腳步，回過頭。
「馬庫斯巫師。」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語氣里多了一絲尊重。
「工坊的事，以後你說了算。」
說完，他推門而出。
實驗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伊恩站在原地，看著門口消失的背影，嘴角微微彎起。
肩頭，嘎嘎飛了過來，落在他肩膀上。
「伊恩，那個老頭……好像認可你了嘎？」
「很清醒的認知。」伊恩點頭，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腦袋。
「但這只是開始。」
他看向實驗台上那十二支星輝藥劑，星空藍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流淌。
他還要借著魔藥工坊的便利，將【大地蠻熊藥劑】再次改良。
「如果……效果能夠達到二階……」
伊恩心中滾燙，但馬上清醒。
二階血脈藥劑的改良，他暫時還有所欠缺，需要拓寬高級魔藥學方面的知識。
暫時，一階冥想藥劑也足夠了。
一周後，家族內部物資交流會。
他會讓所有人記住這個名字。
伊恩·馬庫斯。
「這……真的僅僅是開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