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記的意思是……你們這個報社，最終並不是這兩家來管理？」
李彥弘一邊問，一邊在心裡篤定，這個回答，或者說，這個已經呼之欲出的答案，是今晚的重點。
只不過，他更疑惑，如果不是光明報和南方集團來管理，那該誰來管？
從商業角度上來講，雖然新京報不是什麼民營單位，但它的潛力擺在這。報社行業雖然自己不算特別了解，可也知道，至少在新京報來之前，燕京市里最大的報刊發刊量，不過才五六十萬份。
可它來了之後，一下子，在這座嚴重內卷的城市，利用一塊空白的賽道，把這報社的發刊量推到了一個好多人都看不懂的高度。
200萬發刊量，甩出去那些傳統媒體不知多遠。
而這麼優質的一塊資產，哪個股東會放棄管理權？
人家又不是傻子！
除非……
「！！！」
他眼神一陣變化，下意識的問道：
「吸納？直接管理？……是哪個單位吸納你們？」
聽到這話，李木就知道，李彥弘已經想通了這層關係。
嘖。
反應確實快。
於是，他不再賣弄，直接說道：
「有沒有可能，是變成市直屬單位呢。」
「……燕京？」
「嗯。」
迎著對方驚訝的目光，李木點點頭：
「沒錯，燕京。因為你想啊，跟我們合辦的單位，已經是光明報了。而縱觀全國報社行業，和光明報平級，同為副「步」的報社單位，就只有三家。一，青年報，二，軍報，三日報。當然了，如果細究起來，經濟日報和科技日報其實也算，但如果從綜合性方面比起來，光明報顯然是同級別的老大。」
李彥弘微微點頭，問道：
「那再往上……」
「人報。」
「不是還有華社？」
「華社不算傳統報紙，它是最高級別不假，但它是通訊社，還是有所區別的。」
隨著李木的解釋，李彥弘徹底明白了。
只不過……明白後，更大的疑惑到來：
「這是已經確定了的事情麼？」
「當然沒有，這是我的猜測。」
「……」
李彥弘嘴角一抽。
那表情就像是在說：你在逗我玩？
可李木卻樂了，笑吟吟的問道：
「其實我在判斷出來我們單位的前景之後，把這事情和一手把我帶起來的老大哥也說了。他的第一反應，和李總一樣，也是不信。好，那我來問你，李總，異地辦報的規定，是從哪出來的？」
「當然是……提出來的。」
李彥弘一邊說，一邊指了指上面。
「那原因呢？李總清楚麼？」
「不清楚，我畢竟不是媒體行業的人，李記給我解解惑？」
「好。首先，就是引入競爭機制，優勝劣汰。」
李木放下了筷子。
端著茶杯不緊不慢的說道：
「從宏觀上講，咱們國家的報紙報社需要調控。因為伴隨著經濟發展，我們這一行有了一個專業名詞，叫：散濫。泛濫的濫。比如一條新聞，你在光明報里看到了，在燕京日報里也看到了，又在南都報，乃至各種民營小報上都看到了。所以，在去年之前，媒體行業的普遍現象，是報社數量過多、新聞重複出版。
而從地域上來看，報社地域固化嚴重，每個省都有自己的報紙，而這些報紙有的發刊量可能才一兩萬份，溫飽都解決不了，每年只能靠財政批款來續命。無形之中，造成了巨大的經濟壓力。
還有就是專業性，有的報紙專業能力不足，在市場上毫無競爭性，可偏偏因為偏安一隅，他們又沒有任何競爭壓力。說穿了，混一天是一天，久而久之，這地方的媒體行業就變成了一潭死水。
所以，類似新京報這種異地辦報應運而生。打入各個地區，憑藉各自優勢，掀起了行業內卷。依靠新聞質量、報導深度、以及迎合讀者口味等等，擠壓那些混日子的報社生存空間，最後達到壓縮行業整體數量的同時，集中資源打造一批具有影響力的主流媒體。」
隨著李木的話，李彥弘點頭，反問：
「那除了你們，還有成功的麼？」
「有啊，比如《東方今報》，它厲害之處在於，由魔都文匯、新民聯合，從創刊初期的定位，就是全國性報紙。所以，你在很多省份都能看到它。再比如《第一財經》，燕京、魔都、廣州三方財經報牽頭合力創辦……」
「唔，這報紙我是有訂閱的，裡面的內容很不錯。」
「對，你瞧，異地辦報的優勢就出來了。並且這段時間，可以說這條試點辦的有聲有色的。可以說，已經成功了。」
李木微微一笑，話鋒忽然一轉：
「那麼，問題來了。這條試點要求，是誰提的呢？而既然已經成功了，統籌了報社行業，增加了競爭力，減少了冗餘。這就跟電腦里的代碼被精簡、變得越來越高效，但這活……總不是電腦自己做的，對吧？是程式設計師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而幫公司提高了效率後，李總，這要是你們百度部門裡的員工……你是不是也要論功行賞？」
「……」
李彥弘沒吭聲。
道理淺顯，不需要回答。
他考慮的是這段話背後的深意。
十幾秒後，他點點頭：
「原來如此。試點總有結束的一天，而成功後，這些從市場上優勝劣汰殺出來的報社，自然就不需要扶持了，可以獨立運營。是這意思吧？」
對於他能想通，李木是一點都不驚訝。
直接點頭：
「沒錯。並且，李總，我們報社到現在還沒有一個社長的位置，你不覺得奇怪麼？就像是你問的那樣，我們報社到底誰說的算？真遇到了事情，誰拍板？而現在的情況是，光明報負責行政，南方集團負責採編。兩邊各管各的。可它理應是一個整體，不是麼？偏偏，沒有社長這個職位……你說，報社在等什麼呢？」
「……在等你們真正能在燕京的媒體環境中存活。」
「沒錯。而現在，我們已經證明了我們能存活。所以……我估計，社長這個位置，不會一直空著了。」
「……」
李彥弘又不吭聲了。
把李木的話從頭到尾的消化了一遍後，他又試圖把剛才李木口中的「九龍歸一」給結合到一起。
可卻發現，一時間竟然有些想不通。
但這倆肯定是有關聯的，否則李記說的這些就純粹是廢話了，今晚也不用特意喊自己出來吃飯。
擺明是有事情要商量。
沉思片刻，他問道：
「那你們報社，和剛才說的合併部門的事情，有什麼聯繫麼？」
李木知道，重頭戲來了。
於是，他很平靜的搖頭：
「從明面上而言，其實沒啥關係。如果真的合併部門，那麼，這個部門幾乎就等於是全國所有網際網路公司的頂頭上司。而我們只是一家報紙媒體，最多，也就只是歸屬到燕京，成為局級單位。這倆聯繫不到一起。」
「那暗地裡呢？」
李彥弘直接捕捉到了李木這番話的前提條件。
然後，李木就樂了：
「暗地裡其實也聯繫不到一起。」
「……」
李彥弘算是無語了。
合計著繞了一大圈，在這真說廢話呢？
正要說話，可卻忽然聽見李木說道：
「所以，李總，我今晚找你想商量的，其實就是一場賭局。我們報社，和百度，聯合在一起，賭一個未來。這個未來，不保證成功，甚至前景都無法判斷。但……賭輸了，其實沒什麼影響。能給百度錦上添花，能讓我們在即將到來的寒冬中存活下來。可以說不會有任何損失。可如果賭贏了……」
說到這，李木頓了頓。
語氣里有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李彥弘知道，真正的戲肉，來了。
而不得不承認，雖然今晚這談話，乍一看，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
可李木的每一句話，都在把他心中的那份好奇一點點的放大。
以至於，聽到這話後，他腦海里的唯一想法就是：
「賭什麼？又怎麼賭？」
聞言，李木放下了筷子，從旁邊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頁對摺的紙，遞給了李彥弘。
李彥弘接過來，展開後，忽然一愣。
這頁紙上的東西，他再熟悉不過了。
正是百度的頁面。
黑白色。
一看就知道這是把百度頁面截圖，用印表機列印出來的。
平平無奇。
對於自家頁面的設計，他顯然要比李木更熟悉。
但馬上他就看到了這頁紙里那不屬於百度的東西。
一個方框。
由原子筆，在百度搜索條下方大概兩指距離處，勾勒出的一個方框。
方框裡，有一行字：
「新聞搜索榜單。」
而方框的左上角，還有一行字：【新京報·今日頭條】
「李記這是？」
他抬頭，就看到了一雙亮晶晶的眼眸：
「李總，咱們一起做一個包含了貼吧、博客、新聞的綜合性社區文化平台，如何？」
綜合性。
社區。
文化。
平台。
這幾個直白的詞湊到一起，李彥弘目光忽然一閃。
但馬上就生出了一種疑惑：
「李記，你今晚說了這麼多，就為了這個？」
「沒錯，就為了這個。」
李木的眼睛越來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