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進。」
隨著動靜，李木推開了門。
安明依舊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到了他來之後，一指沙發：
「坐。」
說完，自己也站了起來。
李木這才走到了沙發前，等安總先坐下來後，自己才屁股占了半個沙發，規規矩矩的把膝蓋併攏到了一起。
「照片我看到了，採訪也看了，回答的不錯。」
聞言，李木一愣：
「您看到了？我以為這新聞只在豫省發呢。」
「我就是在豫省看到的。《大河報》的官網。」
「……他們也做網站了？」
「嗯。」
安明點點頭：
「剛弄好沒多久，具體流量咋樣還不太清楚。」
「……反應倒挺快啊。」
李木有些驚訝，但還是搖頭：
「不過沒什麼用。」
「哦？為什麼？」
「因為他們首先不是綜合性門戶網站，沒有那麼大的流量。其次，不是國家級的新聞網站，地方局限性太明顯了。」
李木回答完，安明便反問道：
「這和你文章里寫的差不多，按照你的意思，未來的新聞網站，哪怕是權威部門創辦的，也打不過那些網際網路門戶站的原因就在這，對吧？地方局限。但你想過沒，就拿豫省來說，作為人口大省，就算外地人不看豫省的新聞，和豫省內部的人或許也會看呢。他們要是得到家鄉父老的支持，潛力也不小。」
他問的問題，其實和李木想知道的，並不挨著。
如果可以，李木更想直奔主題。
但人家是領導嘛，所以他就直接說道：
「確實，按照您的說法，潛力是不小。但……同樣的，豫省是人口大省不錯，可網民占比呢？它比不上北上廣深……越發達的地方，電腦覆蓋率越高。這就決定了網站的訪問人數上限。除非豫省人手一台電腦，否則，他們的網站依舊火不出圈。
再者，在網際網路裡面，明星效應其實更強，門戶網站上面的綜合性信息太多了，人們可以一邊看新聞，一邊去干別的。現在的門戶網站功能太全面了，單從新聞上來講，從國內外時政、到財經信息……我在鄭州，能看到燕京的新聞，魔都的股市，深城的改革，乃至nba的消息等等。
單一的新聞網站，沒有這種功能，對人們的吸引力會大打折扣。他們唯一的優勢，就是深耕豫省境內的新聞，讓那些關心豫省發展動態的人們，能了解到第一手信息。可問題是……絕大多數網民上網的目的，並不是關心本省各個地級市的動態，不是麼？」
安明聽到這話後，想了想，覺得確實有道理。
於是露出了認同的神色：
「確實，這種局限性擺在這，不好弄……那你文章里所說的凜冬將至，到現在有什麼新想法麼？你這文章，是上半年寫的，這已經過了大半年，現在的想法是什麼？」
「更堅定了。安總，咱們國家的網際網路發展的太快了。今年cnnic的數據不是已經出了麼。截止到2004年12月31日，國內的網民總數是9500萬。就差一點點就破了億，而比去年的7500萬，同比增長了百分之19。其實就像是我在文章里說的，報紙媒體的本質，是信息流。信息流流轉的速度，決定了用戶的忠誠度。
誠然，權威性方面，網際網路還比較落後。但……權威性並非不可以追趕的。它就像是一片緩釋藥，作為一個門戶網站，當我擁有了大批量的用戶時候，用戶對新聞權威性的需求增強後，那麼我只需要順著用戶的渴望來提高、追趕就可以了。
它並非是什麼不可追趕的硬性天塹。比如，我可以挖人，我花錢，重金把那些在各個報社裡幹了半輩子，專業水平沒的說，但事業一眼能望到頭的工作者挖過去。高薪資、高待遇，提高我們網站的權威性。而這些權威性不遜於傳統紙媒的人，利用網際網路這條高速通路，搭上了快車，把第一手的消息送到網民面前時……從這一刻起，人們接受信息流的本質就被顛覆了。
我們，只能說是國道。在沒有高速公路之前，我們是血管、我們是命脈。我們負責把各種人們需要的東西，哪怕再偏遠，也能送到人們手上。但現在高速公路已經建成，國道雖然依舊有存在的理由，可時效性，比起高速公路可差太遠了。」
說到這，李木微微回憶了一下，說道：
「很多人認為，千禧年是網際網路元年。而現在cnnic用的數據基準，是九十年代網際網路用戶的總數。我記得……好像是九百萬人左右。而從2000年開始，每年，網際網路用戶的增長率，都很誇張。尤其是02年，我要是沒記錯，02年同比較01年，網民增長好像是百分之七十五。
今年cnnic的人面對新聞記者採訪時，不是說了麼？雖然乍一看，我們有十三億人口，網民不足一億，普及率還有待提高。但根據數據反饋來看，2004年，以家庭戶數來算，全國，我們一共是3.94億戶家庭。四捨五入，算四億家庭，一億網民。
考慮到一家三口，只需要一台電腦。這個數據比較起來，就很誇張了。
高速公路覆蓋到4分之一的家庭里，並且還在增長。您覺得，往後是走高速的人多，還是國道的人多？這其實就是我為什麼寫那篇文章的主要原因。網際網路的優勢，太大了，所有紙媒加在一起，都打不過。所以，紙媒寒冬一定會來臨，甚至說更誇張點，不是明年，就是後年。反正……就這兩三年之內，我們傳統媒體人口中的「黃金時代」就會結束了。」
他不知道安總到底想和他聊什麼。
索性就全說了。
而他說的東西，其實也全都是那份【凜冬將至】報告上的內容延伸。只要安明看過那篇報告後，就一定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於是，安明沉默了。
掏煙，點燃，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他微微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該求變？」
「呃……不是求變，是求生才對。」
李木再次搖頭：
「變，其實已經變不出花樣了，就像是剛才和您聊的《大河報》弄的網站的事情。再怎麼與網際網路接軌，生態位該是最下面的，還是在下面。」
「所以你才不贊成咱們自己弄網際網路，而是與大網際網路企業尋求合作，對吧？」
聞言，李木精神一震，心說戲肉來了。
「對的。咱們雖然手握著200萬的發刊量……但，就像是文章里說的那樣。當有免費的時候，人們肯定就不願意花錢了。」
安明又一次沉默了下來。
這下，一直等到那根煙燃盡，他才無奈的搖了搖頭：
「唉……但是，小李，你想過麼？免費的出路又在哪？我們靠什麼營收？」
「……」
李木心說果然，每個人看到自己這篇文章後，都會想到這一點。
於是，他反問：
「安總，這不是我們自己的問題，而是全行業的問題。當發行量驟然減少，GG商找到了更好的渠道……所有人都會遇到這種困境。不過，往好了說，它不是斷崖式下跌，最理想化的狀況下，它是勻速下降的。雖然速度不好預估，但至少不是斷崖式下跌。
而往最壞了說，至少，我們還有讀者。或者說，至少，我們還能活著。而不像是有的報社……我估計，最先扛不住的人，一定是那種地方性的媒體，他們只依靠傳統報紙、幾萬份的發刊量……最先死透的，一定是他們。而這種崩壞的方式，是從下至上。在沒到我們之前，至少，我們還能活。」
他這話其實已經很客觀了。
但倆人都清楚，如果情況真的往這方面發生，那麼……情況一定比描述的要更糟糕。
「那如果沒發生你說的那種情況……」
「那不是更好麼？」
李木聳聳肩：
「如果沒發生，那這件事的本質，就是我們在穩固了電子訂閱的基本盤後，進軍網際網路市場，聯合百度，跟其他門戶網站搶生意。做的再怎麼差，百度的體量擺在這，我們都不會虧。」
他說的輕鬆，可安明在聽到了剛才他的話後，這會兒再聽這些「好話」，發現自己心裡的情緒，其實就只剩下了一種：
「不可能的。」
是啊，怎麼可能呢。
高速公路都建好了，別人憑什麼繼續走國道？
「……」
回憶著小李的話，把心裡對這篇文章的最後一點疑惑都打消了後，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直接說道：
「這文章，現在最需要的硬體條件，是和百度達成合作。對吧？」
「是的。」
「進展呢？」
「和李彥弘已經聊過一次。」
「……李彥弘和你，是私交？對吧？」
「對。包括丁雷、馬化藤、馬芸……這些人我都認識。」
一起吃過飯，見過面。
交情其實談不上。
但說「認識」肯定沒毛病。
而安明聽到這話後，想了想，忽然來了一句：
「如果直接公對公的接觸呢？把你排除在外的情況下。」
李木一愣。
心念急轉。
幾秒後，他微微搖頭：
「百度今年上市，很忙。而上市後，還是不是李彥弘的一言堂，我不好說。」
於是……
安明樂了。
發自內心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