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建興年輕的時候,可以說是家裡幾個孩子裡最不服管的一個,用葉抒老家的話說就是主意正,認準的事兒八匹馬都拽不回來的那種。
安建興出生的時候,安弘義就已經是中學教師了。
因為是老師,所以家裡的條件確實是比一般家庭要好一點。再加上老爺子的思想比較超前,教育方式也跟那時候大多數家庭不一樣,不那麼死板。
可能就是這種環境,把安建興骨子裡那股敢想敢幹的勁兒也慢慢養出來了。
安建興在家裡排行老二,上面有個大哥,下面有個妹妹。
剛才葉抒看到的那個安宇航,就是小暖姑姑的孩子。
至於為啥姑姑家的孩子也姓安,葉抒後來也還真問過。
原來小暖姑姑的婚姻生活就沒有兩人這麼幸福了,據說因為丈夫成天喝大酒,喝多了就到處惹事,回家就打老婆孩子,一怒之下,離了,孩子也判給小暖的姑姑了。
姑姑也是個有主意的,乾脆就讓兒子跟著自己姓了安。
扯遠了,說回安建興。
這老二啊,在那個年代的家庭里,位置其實是非常微妙的。
這老大嘛,天生就得沉重,有擔當,壓力也最大,一有什麼事兒就得老大扛。
而老三,也就是安建興的妹妹,那時候多多少少還是有點……嗯,大家都明白,就算是老爺子思想再超前,大環境就那樣,小姑娘得到的疼愛,有的時候就是不如兒子。
而安建興這個老二,正好卡在中間。
責任有大哥頂著呢,而寵愛呢,因為是兒子,也比妹妹多點。
這麼一來,他反而成了家裡那個最自由,也最能折騰的那個。
聽到老爺子講到這裡,葉抒點點頭,他也是這麼覺得的。那個時候好些家裡思想最活泛的,往往就是老二,因為他們家好像也是這樣。
一想到自己二大爺好像也是家裡第一個用上手機的,而且家裡現在還留著的那個裝磁帶的錄音機,據奶奶說好像也是二大爺當年買的。
葉抒在這邊思考的時候,安弘義接著講。
這安建興打小就不是個省油的燈。
書,不好好讀。錄像廳,倒是常客。
那時候電視家裡還不普及,安弘義家裡雖然條件好點,但是為了娛樂買個電視還是有點捨不得的,所以看一些電影啊,外國大片啊,就都去錄像廳,就是現在的小型電影院啊。
安建興看的時候,那時候剛引進了一部國外的俠客片,叫《佐羅》。
這個國外俠客片是葉抒給取的名字,因為這片子他也看過,老外就是不會那些嗖嗖飛的武功啥的,要不然拍出來絕對就是武俠片。
安建興看到佐羅後,迷得不行,回家就把小暖奶奶攢著準備給家裡人做杯子的黑布給翻出來了,拿著剪子絞吧絞吧就給自己做了個披風和面罩,就成了佐羅了。
結果嘛,就是這個佐羅被自己親媽拿著笤帚疙瘩滿院子追著抽。
可那安建興呢,挨打歸挨打,但下次還敢。主打一個記吃不記打,不是,是記打也不改。
但你說邪門不邪門,就這麼個看著不愛走正道的主兒,腦子卻好使的很,尤其是在做買賣這事兒上,好像出生時候的天賦點全點在經商上了一樣。
再加上老爺子比較超前的教育,這天賦就跟澆了水的苗似的,噌噌往外冒。
高中畢業,他就不念了,家裡合計他也考不上,老爺子就托人把他塞進了當時附近挺大的一家廠子裡。
待遇好,穩定。
可安建興幹了兩年,渾身不得勁。他受不了這種一眼就看到頭的日子,每天蹬著個自行車準時準點上下班。
沒勁,太沒勁了,他得折騰,他想要折騰。
然後,他敏銳的商業嗅覺就瞄上了一個在當時絕大多數人看來都是歪門邪道的營生,就是倒賣打口磁帶。
啥是打口磁帶?
葉抒還真聽說過。
大概就是九十年代出奇,國外很多正版磁帶賣不完,要不就是過時了沒人買了,唱片公司為了處理掉,又為了防止回流影響自己那邊的市場,就用機器在磁帶殼上打個口子,或者鑽個眼兒,就當成處理廢品給運到國內了。
可口子打在外殼上,裡面的磁帶沒事兒,照樣能聽。
說白了,就是一批帶著傷殘證明的廉價進口的磁帶。
安建興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這個,立馬就嗅到了裡面的商機。
那會兒的人,對外面那些流行音樂喜歡的不得了,這可是送上門的機會。
把這件事跟家裡一說,家裡人當然反對,放著好好的鐵飯碗不端,去當二道販子?倒賣這些個洋垃圾?這不傻子嗎?
可安建興是誰?他小名就叫主意正。
他誰也沒告訴,揣著自己上班攢下來的那點錢,買了張火車票就南下了。
一路折騰到沿海的那些口岸城市,還真讓他找到貨源了。
他就靠著那點從錄像廳和零星渠道聽來的音樂知識,連蒙帶猜的挑了一大批磁帶,大包小裹的背回來了。
回到本地,他在年輕人扎堆兒的地方支了個小攤。
那些印著外文,封面花里胡哨的磁帶,配上他那台錄音機里放出來的,叮叮咣咣的音樂,整個小攤嗨的不行。
那時候人哪聽過這些?生意就此就火了起來,這第一桶金,還真就被他這麼折騰出來了。
安建興的第一批打口磁帶雖然賣得快,但是他也發現了,這磁帶跟磁帶還不一樣,有的搶著要,有的就擺那兒落灰。
他就拿著個本子,在哪兒記,什麼名字的賣得快,哪個樂隊問的人多,還有的人問了他沒有的,也都記下來,下次進貨的時候多進一點。
就這麼跑了一趟,刨去路費吃喝,賺的錢,比他在廠子裡悶頭掄半年錘子還要多。
這可把安建興激動壞了,這鐵飯碗哪有這真金白銀來的實在?
可家裡人還是愁的不行,在他們眼裡,這終究不是什么正經工作,這叫投機倒把,屬於是兔子尾巴,長不了。
這今天能賣,明天不讓賣了咋辦?
但安建興不在乎那個,他一不偷二不搶,錢是人家樂意掏的,怎麼就不行了?明天不讓干,那就換個讓乾的唄,有錢為啥不賺呢?
家裡人犟不過他,再加上他確實賺了錢,也沒惹禍,也就慢慢由他去了。
安建興呢,就繼續擺攤生涯,成了那片年輕人都認識的「興哥」。
而就在他擺攤的過程中,他看到了一個女孩。
這個女孩跟別人不一樣,別人來了不是蹲那兒低頭就翻,就是指著錄音機里正放著的歌問「這是誰的?有類似的嗎?」,要不就是純衝著封面下手,哪個好看要哪個。
但她總是很安靜,只是站在旁邊聽一會兒,然後會直接問:「有巴赫的《平均律》嗎?」或者「能找到菲利普·格拉斯的專輯嗎?」
誰?
安建興每次都被問的一愣,有些名字他好像在哪本書上看到過,有的完全都沒聽說過。
一來二去,安建興對她印象深了。
這姑娘長得白白淨淨的,說話斯斯文文的,看人的時候也不像其他女孩那樣活潑,看著就是那種大家閨秀的樣子。
有一次,她又來了:
「有蕭邦的夜曲嗎?最好是魯賓斯坦演奏的版本。」
「誰?蕭邦?你說什麼版本?」
安建興一邊問著,一邊拿筆在本子上記。
女孩又重複了一遍,問道:
「如果你下次進貨,能幫忙留意一下嗎?蕭邦,鋼琴曲,弗里德里克·蕭邦。」
「行,沒問題,我記下了,蕭邦,鋼琴曲,福里……福……」
安建興低頭在本上寫著,他不知道,就是因為留意了一下這弗什麼的蕭邦,就幫自己留意出來一個讓他怕了一輩子,又愛了一輩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