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陳彥早已進入夢鄉，對院外的喧囂充耳不聞。
然而，對於四合院裡的另外幾個人來說，今夜註定無眠。
供銷社的後門，秦淮茹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工裝，雙手抱在胸前，靜靜站著。她身後，是准店員閆解成和劉光天，旁邊還有兩個從院裡卸貨隊臨時叫來的年輕人。
閆解成和劉光天顯得有些局促不安，時不時地搓著手。
這是他們第一天上班，還是大半夜的，心裡既緊張又激動。
四十塊錢一個月啊！
「秦姐，這……咱們等什麼呢？」劉光天忍不住小聲問道。
秦淮茹看了劉光天一眼。
「今晚會送來明天要用的蔬菜和肉食。」
劉光天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能感覺到，眼前的秦姐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仿佛在遠處敲響。
就在鐘聲落下的那一刻，巷子口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幾道雪亮的車燈劃破了黑夜，精準地停在了供銷社後門口。
整整三輛大卡車。
車門打開，幾個同樣穿著工裝的司機跳了下來，一言不發，直接走到後車廂，解開帆布。
一股混雜著泥土清香和肉食鮮味的濃鬱氣息，瞬間撲面而來。
閆解成和劉光天伸長了脖子，只看了一眼，就徹底呆住了。
第一輛車上，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板條箱。
箱子裡，翠綠的黃瓜還帶著新鮮的嫩刺，紅彤彤的西紅柿飽滿得像是能掐出水，紫色的茄子油光發亮，還有一捆捆水靈靈的青菜……
這哪裡是快冬天能看見的景？
第二輛車，更是讓他們倒吸一口涼氣。
一扇扇完整的豬肉，就那麼掛在車廂的鐵鉤上。肥膘雪白，瘦肉鮮紅，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還有已經處理乾淨的整雞整鴨，一排排地掛著。
第三輛車上，是成袋的大米和白面，碼得像小山一樣高。
「看傻了？」
秦淮茹的聲音在他們耳邊響起。
「活兒來了，都動起來。蔬菜水果搬到生鮮區，按類別上貨架。豬肉雞鴨，抬到肉食區掛起來。米麵糧油，搬進倉庫。」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記住，輕拿輕放，特別是蔬菜，磕了碰了賣相不好。」
說完，她率先走到第一輛車前，和司機點了點頭，然後彎腰就搬起一箱西紅柿。
閆解成和劉光天如夢初醒，趕忙沖了上去。那兩個臨時工也反應過來，四個人開始手忙腳亂地往下搬貨。
「慢點！」
秦淮茹喝了一聲，將手裡的箱子穩穩放在推車上。「劉光天，你負責把車上的貨遞下來。閆解成，你跟我一起往裡推。」
她的指揮井井有條，混亂的場面立刻變得有序起來。
幾個人像是上了發條的機器，不停地在卡車和供銷社之間穿梭。
新擴建的供銷社裡燈火通明。
嶄新的貨架，光潔的地面，一切都和外面那個灰撲撲的世界格格不入。
當一箱箱新鮮蔬菜被擺上貨架，一扇扇豬肉被掛上掛鉤，閆解成和劉光天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他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好東西堆在一起！
一個多小時後，三輛卡車終於卸空了。
司機們一句話沒說，收好帆布，跳上車，發動，然後消失在夜色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秦淮茹從口袋裡掏出幾張嶄新的鈔票，遞給那兩個臨時工。
「你們的工錢，一人一塊。」
兩個年輕人看著手裡的一塊錢，眼睛都直了。
就幹了一個多小時的活，竟然能掙一塊錢！這比在廠里上一天班還多！
「謝謝秦姐！謝謝秦姐！」
「以後還有這活兒，您可千萬得叫我們！」
秦淮茹點了點頭。「回去吧，動靜小點，別吵到鄰居。」
打發走臨時工，她看向還處于震撼中的閆解成和劉光天。
「你們倆，把地上的碎菜葉子收拾乾淨。明天早上七點半，準時到這裡報導，準備開業。」
「是！秦姐！」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聲音里充滿了幹勁。
看著他們賣力打掃的樣子，秦淮茹的目光掃過燈火通明、琳琅滿目的供銷社。
她挺直了腰杆。
這，就是她現在為之奮鬥的地方。
……
天，蒙蒙亮。
整個南鑼鼓巷都比往常醒得要早。
昨晚那場免費電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供銷社重新開業，不要票，啥都有！
這個消息，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附近的幾條胡同。
天才剛亮，供銷社門口就已經排起了長龍，而且隊伍還在不斷地變長。
人們帶著小板凳，揣著積攢了許久的鈔票，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臉上寫滿了期待和渴望。
「聽說了嗎？裡面跟百貨大樓似的！」
「何止啊！我二舅家的表侄子昨晚去卸貨了，說裡面有掛著露珠的黃瓜，還有整扇整扇的豬肉！」
「我的天！真的假的？不要肉票？」
「千真萬確！人家陳主任，那是有背景的人物！」
議論聲、感嘆聲此起彼伏。
七點半。
供銷社的後門打開。
秦淮茹領著所有新員工，走了進來。
張龍、趙虎兩個退伍軍人，身材高大，穿著嶄新的保安制服，一臉嚴肅。
收銀員於麗，理貨員李娟、孫紅，還有被分到二樓書店的林晚秋和王秀英、周敏、馬淑琴、周冬梅，都換上了統一的藍色工裝，個個精神抖擻，臉上帶著緊張和興奮。
閆解成和劉光天也穿上了同樣的工裝，站在隊伍里，胸膛挺得高高的。
秦淮茹站在所有人面前，目光沉靜。
「今天，是供銷社重新開業的第一天，也是你們工作的第一天。」
「我的要求不多，只有三點。」
「第一，手腳麻利，眼力要活。顧客問什麼，你們要知道東西在哪。收錢找錢，不能出錯。」
「第二，態度要好。咱們不是國營商店，不能給顧客甩臉子。誰要是敢擺譜，立馬給我走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不准偷，不准拿！任何東西，想買，自己下班後排隊花錢買。要是讓我發現誰手腳不乾淨，我直接把他送到派出所去！」
她的話，擲地有聲。
所有人都心頭一凜，齊聲應道：「是！」
「好。」秦淮茹點了點頭，「張龍，趙虎，你們倆一個負責入口，一個負責出口。於麗，帶周冬梅去收銀台。王秀英，周敏，你們兩個負責菸酒和貴重物品專櫃，眼睛放亮點！李娟負責日用品區，孫紅你去食品區，馬淑琴蔬菜區，閆解成肉食區，劉光天米麵糧油區。各就各位，準備開門！」
「是！」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張龍和趙虎一個在入口，一個在出口，像極了兩尊門神。
於麗坐進了收銀台，深吸一口氣，開始熟悉那台從未見過的收銀機。
其他人也迅速奔赴各自的貨架，做著最後的整理。
秦淮茹看著井然有序的一切，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走到門口，透過玻璃，看了看外面那黑壓壓的人群，然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八點整。
「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