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秦淮茹一聲「開門」，張龍和趙虎一左一右，將兩扇嶄新的玻璃大門猛地拉開。
「嘩——」
門外積蓄已久的聲浪，瞬間化為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涌了進來。
人群像是決堤的洪水，衝進供銷社的一剎那。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呆立在原地。
這……這是供銷社？
明亮！
寬敞！
光潔如鏡的水磨石地面，映照著天花板上一排排雪亮的電燈。一排排嶄新鋥亮的貨架，整齊地延伸到店鋪深處。空氣里，瀰漫著蔬菜的清香、肉食的鮮香和新木頭、新油漆混合在一起的好聞味道。
這哪裡是他們印象里那個黑乎乎、亂糟糟的鋪子？
這簡直比王府井的百貨大樓還要氣派！
短暫的寂靜後，是徹底爆發的瘋狂。
「我的天！肉！全是豬肉！」
一個大媽最先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就沖向了最顯眼的肉食區。
那裡，一扇扇白條豬掛在鐵鉤上，肥膘雪白，瘦肉鮮紅，在燈光下晃得人眼暈。
「同志！給我來五斤後臀尖！要肥的！」
「我要三斤五花肉！！」
「排隊！都排隊！」
負責肉食區的閆解成，剛上班第一天就體會到了什麼叫被人民群眾的熱情所淹沒。他被擠得滿頭大汗，手裡的大砍刀都快握不住了，只能一邊大喊著維持秩序，一邊手起刀落，飛快地割肉、稱重。
旁邊的生鮮蔬菜區，同樣炸開了鍋。
「黃瓜！帶著花兒的黃瓜！」
「西紅柿！哎喲喂，這品相，比畫裡的還好！」
「快看！還有茄子！這天兒哪來的茄子啊？」
負責這片的馬淑琴，不停地給顧客遞上小竹筐，聲音都喊啞了：「都有都有！別搶，別擠！大家排隊！」
日用品區，食品區，米麵糧油區……每一個角落，都被激動的人群填滿。
李娟和孫紅像兩隻穿花的蝴蝶，在貨架間飛速穿梭，剛把一處補滿，另一處又空了。
劉光天更是累得像條狗，一袋五十斤的大米，他從倉庫扛出來，還沒放到指定位置，就被幾個大爺大媽圍住，三下五除二就給分完了。
「同志，再搬一袋來！」
「好嘞！」劉光天抹了把汗，雖然累，但心裡那叫一個美。
這工作，太有面子了！
與一樓的瘋狂相比，通往二樓的樓梯口卻冷冷清清。
二樓書店裡，林晚秋穿著嶄新的工裝，孤零零地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熱火朝天的景象，心裡又急又慌。
下面忙得人都快飛起來了，自己卻在這裡站著沒事幹。
這怎麼行？陳主任說了，不養閒人！
她咬了咬牙，快步跑下樓，在人群中好不容易找到了正在指揮全局的秦淮茹。
「秦……秦店長！」林晚秋有些氣喘，「二樓沒人，我……我想下來幫忙！」
秦淮茹正指揮兩個臨時工把空掉的貨箱搬走，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又掃了一眼亂中有序的賣場，果斷地點了點頭。
「好！你去生鮮區，幫馬淑琴。那邊新來了個秤，你教教大家怎麼用。」
「是！」
林晚秋眼睛一亮，立刻領命，一頭扎進了最混亂的蔬菜區。
而此刻，供銷社裡最引人注目的，還不是那些琳琅滿目的商品，而是收銀台。
一個叫王大媽的街坊，好不容易搶到了一兜水靈靈的黃瓜和一把青菜，被人群推著擠到了一個奇怪的台子前。
台子上放著一個鐵皮秤，旁邊有個牌子，寫著「自助稱重」。
「這咋用啊？」王大媽一臉茫然。
剛趕過來的林晚秋立刻上前，熱情地解釋道：「大媽，您把菜放上去就行。」
王大媽將信將疑地把黃瓜放在秤盤上。
只見秤上的一個小屏幕閃了一下，亮起了「黃瓜」兩個字。
緊接著，「滋啦」一聲，一張小紙條從秤的側面吐了出來。
林晚秋撕下紙條，遞給王大媽：「您看，黃瓜，一斤三兩，三角九分錢。」
王大媽和周圍圍觀的人，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這……這秤成精了？它咋知道那是黃瓜？
沒等他們回過神，王大媽就被後面的人推到了收銀台前。
收銀員於麗和周冬梅正襟危坐，臉上帶著職業的微笑，心裡卻緊張得要命。
於麗接過王大媽的菜籃子和那張神奇的小紙條，深吸一口氣，學著培訓時的樣子，將紙條在收銀機前一個亮著紅光的地方掃了一下。
「滴！」
一聲清脆的響聲。
收銀機上方的屏幕，立刻顯示出「0.39」的數字。
於麗又拿起那把青菜，在紅光上掃了一下，上面貼著另一個標籤。
「滴！」
屏幕上的數字變成了「0.51」。
「同志，一共是五角一分錢。」於麗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很清晰。
王大媽顫巍巍地遞過去一張一塊錢的大團結。
只見於麗將那一塊錢，塞進了收銀機的一個扁口裡。
「嘩啦……咔噠！」
機器發出一陣奇怪的聲響，下面的一個小抽屜「啪」地彈了出來，裡面不多不少，正好是四角九分的鋼鏰和紙幣。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呆住了。
「這怎麼可能呀！」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人群再次沸騰。
人們看那收銀機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狂熱。
菸酒和貴重物品專櫃，更是人滿為患。
王秀英和周敏兩個人眼睛都不敢眨，死死盯著櫃檯。
「同志，這中華煙怎麼賣？」
「一條十塊，不單賣。」
「我要兩條！」
「那上海牌手錶呢？」
「一百二，不要票。交錢拿票，去後門提貨。」
「給我來一塊！」
一個個平時想都不敢想的稀罕物，就這麼被一個個揣著現金的工人、幹部買走。他們臉上洋溢著的是滿足，是炫耀，是揚眉吐氣。
一整天，供銷社就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吞進去的是鈔票，吐出來的是商品和人們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