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氣氛，因為賈東旭的闖入而變得緊張。
一大媽從裡屋探出頭來，看見是賈東旭，又看了看易中海緊繃的臉，想說什麼又沒說，只是默默地把門帶上了一些。
「師父，今天晚上淮茹下班回來，給我帶了一本書。」
賈東旭氣還沒喘勻，就把書遞到易中海的眼皮子底下，激動得滿臉通紅。
「我看了幾頁，感覺、感覺大受啟發！」
易中海的臉色沉了下去，他沒有接那本書，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自己的徒弟。
「怎麼？我教你的還不夠？」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壓力。
「我這個七級鉗工，教出來的東西，還比不上一本破書了？」
賈東旭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話說得太急，拍馬屁拍到馬蹄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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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急得額頭都冒汗了。
「不是！師父！我不是那個意思！」
賈東旭慌忙擺手，舌頭都快打結了。
「我的意思是……是……對了！」
他腦子飛快轉動，終於找到了一個絕佳的理由。
「師父，您是誰啊！您是咱們軋鋼廠的七級鉗工！不，是准八級鉗工！」
賈東旭的語氣誇張，充滿了崇拜。
「您是天生干鉗工的料！是天才！我跟您比，那簡直就是螢火蟲跟皓月爭輝，差太遠了！」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易中海的臉色。
「在您看來，那些劃線、找正、銼削，就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您掃一眼就知道問題在哪，您用手一摸就知道光潔度夠不夠。」
「可我呢？我笨啊師父！」
賈東旭差點就給自己一巴掌了。
「您講的東西，在我聽來，有時候就跟天書一樣。我知道那是金科玉律，可我就是領悟不了其中的精髓！我腦子轉不過那個彎兒！」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既捧高了易中海，又貶低了自己。
果然，易中海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緩和下來。
他心裡那點不快，被徒弟這通天花亂墜的馬屁拍得煙消雲散。
是啊，自己是誰？
是整個軋鋼廠技術頂尖的鉗工之一，離八級工只有一步之遙。
自己覺得簡單的東西，對賈東旭這種資質平平的人來說，確實可能難以理解。
這麼一想，他心裡舒坦多了。
「你這小子，就是嘴貧。」
易中海哼了一聲，語氣卻不再那麼嚴厲。
他伸出手，從賈東旭手裡接過了那本《鉗工從入門到精通》。
封面上幾個大字，讓他心裡又是一陣不屑。
「從入門到精通？口氣倒是不小。」
他隨手翻開了書頁，本想隨便掃兩眼就還給賈東旭，然後好好訓斥他幾句，讓他別總想著走捷徑，要腳踏實地。
第一頁，講的是鉗工的基本守則和工具介紹。
老生常談，沒什麼新意。
易中海的嘴角撇了撇。
他又往後翻了幾頁。
「嗯？攻絲的要領？」
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圖，上面畫著絲錐攻入工件的過程，旁邊還有文字說明。
「攻絲時，進兩圈，退半圈，以利斷屑，防止絲錐折斷……」
易中海點點頭，這不就是自己教給徒弟們的基本操作嗎？
看來這書也不是全在胡說八道。
他心裡想著，正準備合上書。
可他的目光，卻被圖紙旁邊的一行小字給吸引住了。
那行字詳細解釋了「為什麼要斷屑」。
它從金屬材料的延展性、切削過程中的應力集中，以及切屑的形狀對絲錐排屑槽的影響，做了非常詳盡的科學解釋。
易中海的動作停住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師父教他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
師父的師父，也是這麼傳下來的。
「照著做就行了，問那麼多為什麼幹嘛？能把活干好就是本事！」
這是他當學徒時，耳朵都快聽出繭子的話。
他也是這麼教賈東旭他們的。
可這書上，居然把「為什麼」給講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種奇怪的感覺，從易中海心底升起。
他感覺自己的權威，被這本薄薄的書，輕輕地撬動了一下。
他不信邪，繼續往後翻。
一頁，兩頁，三頁……
他翻書的速度越來越慢，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凝重。
從一開始的不屑，變成了驚訝，最後，是完完全全的震撼！
「燕尾槽的加工誤差補償計算？」
「薄壁件的裝夾與變形控制？」
「高精度平面手工刮研的『塗色法』改進型——『光隙法』？」
一個個標題，像是重錘一樣，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這裡面，有些是他知道，但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經驗之談。
這書上，用數據和原理，把這些經驗總結成了可以量化的公式和方法！
還有些……是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全新知識！
特別是那個「光隙法」！
書上說，傳統的塗色法刮研，精度受限於印料的厚度和觀察者的經驗，最高也就到微米級。
而這個「光隙法」，是利用標準平尺和工件之間的微小縫隙，在特定光源下觀察干涉條紋，來判斷平面的平整度。
書里寫著，這種方法，可以將手工刮研的精度，無限逼近光學級別！
易中海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這……這怎麼可能！
手工怎麼可能達到光學級別的精度？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是個老鉗工了，他深知手工的極限在哪裡。
可書上畫的圖，寫的原理，每一個步驟都清晰無比，邏輯嚴密，根本不像是在胡編亂造！
他看得入了迷，整個人都陷了進去。
賈東旭站在一旁，看著師父的臉色變來變去，心裡也七上八下的。
他不知道這書是好是壞，會不會讓師父更生氣。
「師……師父？」
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易中海毫無反應。
他的手指，正撫摸著書頁上一張複雜的零件剖面圖，嘴裡念念有詞。
「原來是這樣……這個退刀槽的角度，不光是為了方便刀具退出，還能分散應力，防止根部產生裂紋……我以前怎麼就只想到了一半……」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師父，您……」
「別吵！」
易中海猛地抬頭，呵斥了一聲。
他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賈東旭從未見過的光芒，那是極度的專注和狂熱！
賈東旭嚇得一哆嗦，立刻閉上了嘴，連大氣都不敢喘。
屋子裡，只剩下易中海粗重的呼吸聲，和「嘩啦嘩啦」的翻書聲。
一大媽端著一碗水從裡屋走出來，看到這副情景，也愣住了。
「老易，你這是怎麼了？東旭還站著呢，你讓人家坐啊。」
易中海就像沒聽見一樣，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本書里。
他又翻到了一頁。
上面講的是一種叫做「分組互換法」的裝配技術。
這是一種在不要求所有零件都達到極高精度的情況下，通過對零件進行測量分組，然後選擇性地進行配合，從而達到極高裝配精度的方法。
這……這不就是他們這些老師傅，憑著經驗和手感，在裝配精密設備時偶爾會用的「湊活」法門嗎？
可這書上，居然把這種「湊活」，變成了一套系統的、科學的、有數據支撐的理論！
易中海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顛覆。
他一直以為，鉗工的最高境界，就是人與工具的合一，是經驗的累積，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手感」。
可這本書告訴他，不是！
經驗之上，還有科學！
手感之上，還有理論！
他這個准八級鉗工，在這個全新的知識體系面前，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剛剛入門的學徒。
「砰！」
易中海猛地合上了書。
巨大的聲響，把賈東旭和一大媽都嚇了一跳。
「師父？」
賈東旭顫聲問道。
易中海抬起頭，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臉上是一種混雜著激動、震撼的神情。
他死死地盯著賈東旭。
「東旭。」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本書，你借師父看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