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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豐盛的午飯

2026-01-07 16:14:33 作者: 小毓兒

  屋子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三大媽楊瑞華手裡還攥著半個黑窩頭,那隻準備伸向鹹菜疙瘩的手,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那兩個飯盒,喉嚨動了動,卻沒發出半點聲音。

  二兒子閻解放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那雙放在桌下的手,已經捏成了拳頭。

  小兒子閻解曠則抬起頭,他沒看飯盒,反而是在看自己的爹,那雙屬於少年的眼睛裡,全是審視和不解。

  「……吃飯。」

  閻埠貴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沙啞,他拉開凳子,坐了下來。

  這一下,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

  「閻埠貴!」三大媽的聲音尖利起來,手裡的窩頭「啪」地一聲拍在桌上,「你瘋了!你是不是瘋了!」

  她指著那兩個飯盒,手指都在發抖:「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供銷社的盒飯!一份菜六毛!兩份就是一塊二!一塊二啊!夠咱們家買多少斤棒子麵了?夠全家吃多少天了?你……」

  她罵不下去了,因為心疼。那不是一塊二毛錢,那是從她身上割下去的一塊肉。

  閻埠貴沒有反駁,也沒有像往常一樣跟她對罵,跟她算帳。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自己這個跟了他半輩子的老婆,看著她那張因為操勞和算計而過早蒼老的臉,嘆了口氣。

  「我今天……想明白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什麼道理值一塊二?」三大媽不依不饒。

  閻埠貴搖搖頭,他不想解釋,也解釋不清。他總不能說自己是被一本書給點醒了吧?那她非得當場氣死過去不可。

  「具體的,以後再說。」閻埠貴站起身,語氣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決斷,「從今天起,咱們家的一些老規矩,該改改了。」

  說完,他不顧三大媽和兩個兒子錯愕的目光,徑直走向屋角那個掉漆的木櫃。

  他打開櫃門,從最裡面摸索出一個油膩膩的布包。

  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個硬殼筆記本。封皮已經磨得發亮,邊角捲起,上面用鋼筆寫著四個字——「家庭帳簿」。

  三大媽的瞳孔縮了一下。

  閻解放的身體繃緊了。

  閻解曠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個帳本,是這個家所有矛盾的根源,是懸在每個孩子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從大兒子閻解成開始,每個孩子吃的每一口飯,穿的每一件衣,花的每一分錢。

  

  那是閻埠貴的「功勞簿」,也是孩子們的「債務單」。

  只見閻埠貴拿著帳本,走到屋子中間的煤爐旁。

  他沒有一絲猶豫,雙手用力,「嘶啦」一聲,將帳本從中間撕開。

  紙張發出清脆又刺耳的斷裂聲。

  「你幹什麼!」三大媽失聲尖叫,沖了過來,想去搶。

  可她晚了一步。

  閻埠貴鬆開手,那一分為二的帳本,連同那些被撕散的、寫滿了數字和日期的紙頁,盡數落入了熊熊燃燒的爐火之中。

  黃色的火苗瞬間舔上了紙張,邊緣迅速焦黑、捲曲。

  「閻埠該,你這是要敗家啊!你這是作孽啊!」三大媽捶胸頓足,哭嚎起來。

  那是他半輩子的心血啊!是他們家「持家有道」的證明啊!

  閻埠貴卻沒看她,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那跳動的火焰。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他看到了紙頁上那些熟悉的字跡在扭曲、在消失。

  「解成,五年零三個月,伙食費共計一百二十元七角三分。」

  「解放,四年零八個月,學雜費共計三十一元整。」

  「解曠,三年……」

  一個個冰冷的數字,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閻埠貴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也跟著一起燒掉了。很疼,但燒掉之後,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

  他贏了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到頭來,除了這麼一本破帳本,還剩下什麼?

  父子反目,兄弟成仇。

  家破人亡,悔之晚矣。


  不,還來得及。

  他轉過身,看著哭嚎的妻子,看著兩個完全呆住的兒子,一字一句地說道:「燒了,全燒了。」

  「從今往後,我養你們,天經地義,再也不記帳了。」

  屋子裡,只剩下三大媽撕心裂肺的哭聲和爐火燃燒的「噼啪」聲。

  閻解曠看著自己的父親,這個在他印象里永遠在算計、永遠在權衡利弊的男人,此刻的背影竟有些陌生。

  他想不通。

  到底發生了什麼,能讓一個人在半天之內,發生這麼大的變化?

  他想不通,但他知道,這個家,好像要變天了。

  閻解放捏緊的拳頭,不知不含糊間鬆開了。他看著父親,又看看那盆火,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低下了頭。

  過了許久,三大媽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抽泣。

  閻埠貴走回桌邊,打開了那兩個飯盒。

  「嘩啦——」

  他把兩盒紅燒肉燉土豆和蒜蓉菠菜倒進一個大碗裡。

  紅亮的肉塊,金黃的土豆,翠綠的菠菜,混雜著濃郁的肉香和蒜香,瞬間衝垮了屋裡原有的那股子酸腐和壓抑的氣息。

  「咕咚。」

  是閻解曠咽口水的聲音。

  「吃飯。」閻埠貴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最大、最肥的紅燒肉,放進了三大媽的碗裡。

  三大媽還在抽噎,看著碗裡那塊顫巍巍的肥肉,眼淚流得更凶了。

  接著,閻埠貴又給閻解放和閻解曠一人夾了兩大塊肉。

  「吃,都吃。」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拿起筷子,夾起那塊肉,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

  肉一入口,那股從未有過的油香瞬間在口腔里瀰漫開。

  根本不用怎麼嚼,舌頭一抿就化開了,只剩下滿嘴的香。

  閻解放的眼睛紅了,他埋著頭,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拉著飯和菜,吃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把過去十幾年沒吃夠的肉,一次性全補回來。

  閻解曠吃得斯文一些,但他夾菜的頻率,暴露了他內心的急切。

  三大媽也動了筷子,她咬了一口那塊肥肉,眼淚「吧嗒吧嗒」地掉進了碗裡,分不清是鹹的還是甜的。

  閻埠貴看著這一幕,自己也夾起一塊肉,慢慢地嚼著。

  香,真香。

  可比肉更香的,是這飯桌上,第一次沒有了算計,沒有了爭搶,只有一家人一起吃飯的聲音。

  一頓飯,很快就吃完了。

  兩個飯盒,連帶著湯汁,都被窩頭蘸得乾乾淨淨,比洗過的還亮。

  一家人,都吃撐了。

  三大媽滿足地打了個嗝,摸著肚子,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卻已經有了幾分笑意。

  閻解放靠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臉上是一種混合著滿足和迷茫的表情。

  閻解曠則在回味,他覺得,這可能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頓飯。

  閻埠貴收拾著碗筷,看著自己的老婆孩子,心裡那塊被挖走的空洞,正被一種溫暖的東西慢慢填滿。

  他把碗筷放進水盆,直起身子,對他們說道:

  「以後咱們每周的這天都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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