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部的辦公室內，暖氣燒得極熱，甚至讓人覺得有些燥。
窗外大雪紛飛，屋內卻靜得只能聽見爐子裡偶爾崩出的噼啪聲。
王副部長坐在辦公桌後，眼裡的血絲比昨晚更重了，顯然是一宿沒睡。但他精神頭卻出奇的好，那張平時不苟言笑的臉，此刻泛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紅光。
桌上那杯茶已經涼透了，他也沒顧上喝一口。
「坐。」
王副部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亢奮。
陳彥也沒客氣，把大衣掛在門口的衣架上，甚至還順手拍了拍肩頭的雪花，才穩穩噹噹地坐下。
「那些圖紙和樣機，專家組連夜看過了。」王副部長身子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節用力到有些發白，「三個字：好！好！好！」
連說三個好字，一聲比一聲重。
「農機院的老院長，抱著那個拖拉機哭得像個孩子。」王副部長搖了搖頭，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咱們國家的農業機械化，因為這批東西，起碼能少走十五年的彎路！」
陳彥神色平靜，只是點了點頭：「能幫上忙就行。」
五百萬雖然多，但對於一個擁有系統的掛逼來說，也就是個數字。他更在意的，是這次交易帶來的「看不見」的收益。
「錢的事，咱們銀貨兩清，翻篇了。」
王副部長突然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肅穆。他站起身，走到身後那個半人高的綠色鐵皮保險柜前。
「咔噠、咔噠、咔噠。」
三圈密碼，一把鑰匙。
保險柜厚重的門被拉開。
王副部長小心翼翼地從裡面捧出一個紫檀木的盒子。那盒子不大，顏色深沉，包漿溫潤，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他走回來，雙手捧著盒子，輕輕放在陳彥面前。
「小陳，這是上面的意思。」
王副部長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是帶著某種千鈞的重量，「周先生說，錢是交易，是買賣。但你這份心，這份把國家未來扛在肩上的心，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陳彥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看著那個木盒，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打開看看。」王振邦輕聲說道。
陳彥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木紋，竟感覺有些燙手。
他緩緩揭開蓋子。
盒子裡鋪著黃色的絲絨，上面靜靜地躺著一支鋼筆。
派克金筆。
筆桿上的烤漆已經磨損了不少，露出了底下的黃銅色，筆帽的夾子上還有一道細微的劃痕。這是一支被人長年累月使用過的舊筆。
但在看到這支筆的瞬間，陳彥的頭皮猛地炸開了一陣酥麻，整個人像是被電流擊穿。
「這是……」陳彥的聲音有些乾澀。
「這是周先生用了七年的筆。」
王副部長看著那支筆，眼神里滿是敬畏，「很多重要的文件，甚至一些關係到國運的批示，都是用這支筆簽下的。昨天匯報的時候，先生聽說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同志弄來的技術，沉默了很久，從口袋裡掏出了這支筆。」
「周先生說：把這個給小同志。告訴他，用這支筆，多寫點利國利民的好文章，多算點富國強兵的好帳。」
陳彥雙手顫抖著捧起那支筆。
沉。
太沉了。
這哪裡是一支筆，這分明就是一座山，是那位老人，對他的一份沉甸甸的期許。
在這個年代，這支筆的價值，能買下半個四九城，卻又是什麼都換不來的無價之寶。
「還有這個。」
王副部長又從保險柜里取出三本書。
嶄新的《教員選集》第一至三卷。
書皮是深紅色的，散發著好聞的油墨香。
王副部長翻開第一卷的扉頁，遞到陳彥面前。
原本空白的扉頁上，一行鋼筆字赫然映入眼帘，透著一股子力透紙背的豪氣與霸道。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贈陳彥同志。】
轟！
陳彥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瞬間湧上了頭頂。
那位的親筆題詞！
而且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八個字！
這不僅是肯定，更是一種指引，一種把某種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宏大願景。
「教員說了，」王副部長看著陳彥震撼的表情，輕聲複述道，「不要小看供銷社，不要小看這一個個零件。只要心是紅的，路是對的，小小的火星，也能燒紅咱們華夏的半邊天。」
陳彥緩緩合上書頁，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瓷器。
他把鋼筆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又把三本書整整齊齊地疊好，抱在懷裡。
五百萬現金？
那算個屁！
哪怕系統明天崩潰了，只要這支筆和這就這三本書在手，在這片土地上，就沒人動得了他陳彥分毫！
這是真正的「免死金牌」，是通天的護身符，更是這個時代最高的榮耀勳章。
「王叔。」
陳彥抬起頭，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少了幾分商人的精明，多了幾分這個時代特有的赤誠，「話我不說了。您看我以後的行動。」
王副部長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好小子！去吧，車在樓下等著。路滑，慢點走。」
……
回南鑼鼓巷的路上，是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
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車技極穩，即便地上全是積雪，車身也沒晃動一下。
陳彥坐在后座，懷裡死死抱著那個紫檀木盒和那三本書，大衣裹得緊緊的，生怕漏進去一絲風雪。
車窗外，四九城的街景在風雪中顯得有些模糊。
路邊的行人都縮著脖子，穿著臃腫的棉襖，行色匆匆。偶爾有騎著自行車的，車把上掛著剛買的大蔥或白菜。
這是一個物資匱乏的年代。
這也是一個精神富足的年代。
他原本只是想做個倒爺，賺點差價，過好自己的小日子。
但現在，懷裡的重量告訴他，他已經被推上了一輛高速行駛的列車，這輛車的名字叫「國運」。
既來之，則安之。
既然手裡有全球供銷社系統，那就不妨把這把火，燒得更旺一些。
吉普車停在了供銷社門口。
「陳主任，到了。」司機回頭提醒。
「謝了師傅。」
陳彥推門下車，寒風夾雜著雪粒撲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
他快步走進供銷社，穿過有些喧鬧的營業廳，那些排隊買東西的大爺大媽們還在為了幾分錢的醋爭論不休，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反鎖房門。
隔絕了外面的嘈雜。
陳彥把木盒和書放在辦公桌上，又找出一塊嶄新的紅綢布，一層一層，極其鄭重地包裹好。
然後，他蹲下身，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
這裡面原本放著幾條大黃魚（金條），那是他之前的「應急儲備」。
陳彥毫不猶豫地把金條拿出來，隨意扔進旁邊的鐵皮櫃裡，像是扔幾塊廢鐵。
騰空了最好的位置，鋪上一層棉墊，然後將紅綢包裹的「寶物」輕輕放了進去。
「咔噠。」
落鎖。
鑰匙貼身收好，放進貼近心口的襯衫口袋裡。
做完這一切，陳彥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穩了。
從今天起，他在這個世界，才算是真正站穩了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