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場大雪，把四九城蓋得嚴嚴實實。
南鑼鼓巷95號院，後院劉家。
屋裡生著新式採暖爐，火燒得旺，熱氣騰騰。
飯桌上，氣氛有些微妙。
劉光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作為家中唯一的「中專生」，他向來是這個家的中心，也是劉海中最大的驕傲。
但這會兒，他覺得屁股底下的凳子有點扎人。
早飯不再是稀粥鹹菜，而是白面饅頭配炒雞蛋，甚至還有一盤切好的醬肉。
劉海中端著酒杯，大清早就抿了一口，臉上泛著紅光，那是權力和酒精混合後的成色。
「光齊啊，」劉海中放下酒杯，指關節在桌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聲響，「昨兒個雪大，你在家貓了一天，我也沒說你。今兒個雪停了，你得動動。」
劉光齊咽下嘴裡的饅頭，推了推眼鏡：「爸，這麼冷的天……」
「冷？」劉海中眉毛一豎，官威自生，「想當初我和你一大爺在車間……算了，不提當年。你現在是中專生，眼瞅著就要畢業分配。你看看你弟弟光天，在陳主任手底下幹活，現在走路都帶風。」
提到劉光天，劉光齊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那個從小被他壓一頭、被老爹拿皮帶抽的弟弟，昨晚竟然帶回來六十塊錢，還有那樣一桌子「御宴」。
「爸現在是車間副主任，那是副科級！」劉海中特意加重了語氣，眼神里滿是那種『老子現在很牛』的得意，「咱們劉家，正如日中天。你作為長子，不能掉鏈子。陳主任那供銷社，好東西多，技術書也全。去買幾本真正有用的，別整天抱著學校那些老皇曆。」
「知道了，爸。」劉光齊回道，那種身為讀書人的清高在金錢攻勢下迅速瓦解。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推門而出。
……
一出四合院大門，凜冽的北風夾雜著雪粒，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劉光齊縮了縮脖子，雙手插在袖筒里，快步走向巷口的供銷社。
當他站在現在的「南鑼鼓巷供銷社」門口時，整個人僵住了。
兩層的建築經過修繕和擴建，顯得氣派非凡。巨大的玻璃窗擦得鋥亮，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面人頭攢動。
門口甚至掛著厚重的棉門帘，擋住了裡面的喧囂。
劉光齊深吸一口氣，掀開門帘。
轟！
一股熱浪迎面撲來。
這熱浪里不光有暖氣，還夾雜著這年頭罕見的果香、奶香，以及只有在百貨大樓才能聞到的那股子「富貴味」。
他愣在原地，眼鏡片瞬間起了一層白霧。
摘下眼鏡胡亂擦了擦，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微縮。
貨架整齊劃一，商品琳琅滿目。
不僅有米麵糧油，還有各色糖果、餅乾，甚至在最顯眼的位置，擺著幾台嶄新的半導體收音機。
這哪裡是胡同口的供銷社？
這分明比王府井的商場還要闊氣！
「喲，這不是二大爺家的狀元郎嗎？捨得下凡啦？」
一道清脆帶著調侃的聲音傳來。
劉光齊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制服的女人走了過來。
她頭髮盤得一絲不苟，露出光潔的額頭，手裡拿著一個記事本，胸口別著「大堂經理」的牌子。
秦淮茹？
劉光齊差點沒認出來。
印象里那個總是穿著碎花舊棉襖、眼神哀怨、唯唯諾諾求人接濟的賈家嫂子，此刻竟然幹練得像個女幹部。
那種自信、從容的氣場，讓還沒畢業的劉光齊沒來由地感到一陣侷促。
「賈……秦姐。」劉光齊臉上一紅，那種優越感瞬間被打碎了一半。
秦淮茹笑了笑，眼神里沒半點以前那種討好的意味，只有職業性的客氣：「來買東西？還是找你家光天？」
「我爸讓我來買點技術書。」劉光齊老實回答。
「二樓，最裡面的架子。」秦淮茹指了指樓梯，隨即轉頭對著遠處喊了一聲，「光天，麻利點，那邊等著補貨呢！」
「來嘞！」
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
劉光齊扭頭，就看見自家那個「廢柴」弟弟劉光天，正扛著一袋五十斤的麵粉，健步如飛地走過來。
劉光天穿著同樣的工裝，雖然幹著體力活，但臉上沒半點苦相，反而透著股精氣神。
那是被錢餵飽了的自信。
看見大哥，劉光天也沒像以前那樣畏畏縮縮，放下米袋子，隨手從兜里掏出一顆糖，塞進劉光齊手裡。
「大哥，嘗嘗，大白兔，剛才理貨掉出來的殘次包裝，陳主任賞給內部員工的福利。」
劉光齊捏著那顆帶著體溫的奶糖。
大白兔。
這玩意兒在外面是有錢都買不到的緊俏貨，在這裡居然是……福利？
「你……這挺忙的啊。」劉光齊乾巴巴地擠出一句。
「那可不，跟著陳主任干，有奔頭！」劉光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大哥的肩膀——這個動作以前他是絕對不敢做的，「哥你去二樓吧，我得幹活了，不然扣績效。」
說完，劉光天扛起面袋子，像個不知疲倦的小老虎一樣衝進了庫房。
劉光齊站在原地，捏著那顆糖，心裡五味雜陳。
父親升官了，弟弟發財了。
就連曾經那個需要全院接濟的秦寡婦，現在看起來都比他這個中專生要有地位。
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上心頭。
這個世界，變得太快了。
如果自己再不努力，恐怕真的要被這個時代，甚至被這個家庭甩在身後。
他緊緊攥住手裡的錢，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二樓比一樓安靜得多。
陽光透過彩色的玻璃窗灑進來，空氣中瀰漫著紙張特有的乾燥香氣。
這裡沒有喧鬧的叫賣聲，只有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劉光齊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
這才是屬於他的領域。
知識，才是力量。
他剛踏上最後一級台階，視線穿過幾排整齊的書架，突然定格在窗邊。
那裡站著一個人。
一個背影。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