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李大廠長全然沒有了往日那副把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官威。他那件的確良的白襯衫被汗水濕透，緊緊貼在肥碩的肚子上，透出一塊塊尷尬的肉色。手裡的公文包被隨意扔在地上，整個人像是一條離了水的胖頭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陳彥並沒有急著說話，而是起身走到門口，將門關嚴，隔絕了外面的熱浪。
隨後，他從身後的冰櫃裡取出一瓶掛著白霜的可口可樂，起開蓋子，「滋」的一聲輕響，白色的寒氣冒了出來。
「李哥，天塌不下來。」
陳彥將冒著氣泡的玻璃瓶推到李懷德面前。
李懷德抓起可樂，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幾口灌下去大半瓶。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炸開，讓他打了個激靈，通紅的眼珠子這才稍稍恢復了一點清明。
「塌了！這次真塌了！」
李懷德把瓶子重重墩在茶几上，從被汗水浸濕的褲兜里掏出一份折得皺皺巴巴的紅頭文件，手都在抖。
「上面發話了，大煉鋼鐵！指標直接翻倍！翻倍啊老弟！」
李懷德指著那份文件，聲音帶著哭腔：「咱們廠那是軋鋼廠，煉鋼本來就是副業，那幾座老掉牙的平爐和轉爐，就算是把我的骨頭拆了當柴燒，這產量也頂不上去啊！這可是政治任務，完不成，我這廠長擼了是輕的，搞不好要進學習班學習！」
陳彥靠回椅背，視線掃過那份文件上的紅色印章，大腦開始高速運轉。
「廠里的技術科怎麼說？」陳彥明知故問。
「別提那些老學究了！」李懷德一臉晦氣，「他們說除非再建兩個分廠，否則絕無可能。建分廠？那得猴年馬月？陳老弟，哥哥知道你有這方面的路子，你那能不能搞到現成的鋼錠？哪怕是廢鋼也行啊，我拉回去回爐……」
「買鋼錠只是治標。」
陳彥打斷了李懷德的話，聲音不大，卻有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身子微微前傾，盯著李懷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買得了一時，買不了一世。下個月你買了，下下個月呢？明年呢？指標只會漲，不會跌。」
李懷德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下去，整個人癱軟在沙發上，絕望地抓著頭髮：「那我還能怎麼辦？去跳高爐？」
「換個爐子。」
陳彥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李懷德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老弟，你開玩笑呢？建新高爐那是部里的大工程，沒有兩年下不來。而且現在這種時候，我想建也沒設備啊。」
「如果有一種爐子……」
陳彥點開系統面板，目光鎖定在了【50噸級氧氣頂吹轉爐（LD轉爐）全套技術與核心部件】上。
這是五十年代末期才在奧地利真正成熟並在世界範圍推廣的技術。它的煉鋼速度是平爐的幾十倍，半小時一爐，且質量極高。在這個時代，它就是不折不扣的神物。
陳彥的聲音放慢了節奏，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李懷德的心坎上：「占地面積只有平爐的三分之一，不需要額外的燃料，靠鐵水自身的化學反應供熱。最重要的是，煉一爐鋼，只需要三十五分鐘。效率，是你現在的五倍。」
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冷氣機依舊不知疲倦的嗡嗡聲。
李懷德保持著張嘴的姿勢，那半瓶可樂的泡沫在瓶底炸裂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足足過了半分鐘，李懷德才反應過來，雙手死死撐著辦公桌：「五……五倍？三十分鐘？！」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陳老弟，這種時候，可不興拿哥哥開涮啊！」
「你知道我的規矩。」
陳彥依舊坐在椅子上，連姿勢都沒變，只是用那雙漆黑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我什麼時候賣過假貨？」
李懷德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如果這是真的……
那不僅能完成任務，還能超額完成！那是多大的政績？那是在全國工業系統里放衛星！
「要！我要！砸鍋賣鐵我也要！」李懷德的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變得尖銳，「多少錢？你要什麼？部里的批條我去搞！」
陳彥看著陷入狂熱的李懷德，正準備開口報價。
突然，他的腦海中閃過一道電光。
等等。
軋鋼廠現在的困境是個例嗎？
不。
陳彥的目光越過李懷德，仿佛看到了整個神州大地。首鋼、鞍鋼、武鋼……在那份紅頭文件的壓力下，此刻恐怕所有的廠長都在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團團轉。
缺鋼，是全國性的饑渴。
如果只把這套設備賣給紅星軋鋼廠，充其量也就是賺個幾百萬的差價。
這格局，太小了。
既然手裡握著能把煉鋼效率提升五倍的大殺器，為什麼不做那個制定規則的人？
既然要搞，就搞個大的！
陳彥那原本準備去拿合同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緩緩收回手，身子向後一仰，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置於腹前。
原本到了嘴邊的報價被他咽了回去。
李懷德被陳彥這突如其來的沉默搞得心裡發毛。
「陳……陳老弟？怎麼了？是有困難？」李懷德聲音發乾地問道。
「沒困難。」
陳彥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手裡把玩著，黑色的筆身在指間翻轉。
「李哥，咱們算筆帳。」
李懷德聽到陳彥的話，立馬坐直了身體。
「鞍鋼、武鋼、首鋼、太鋼……全國上下叫得上號的鋼廠，現在哪個不在為翻倍的指標發愁？這不僅僅是你們紅星軋鋼廠一家的死局，這是全國鋼鐵行業的死局。」
李懷德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眼神閃爍：「老弟，你有話直說，別繞圈子，哥哥心臟不好。」
「這套LD轉爐設備，全套引進加上技術資料和安裝調試，我的報價是五百萬人民幣。」
「噗——咳咳咳！」
李懷德剛喝進嘴裡的一口可樂直接噴了出來，也就是他反應快扭了下頭，不然全得噴陳彥臉上。
「五……五百萬？！」李懷德瞪圓了眼珠子，嗓子都劈叉了，「老弟，你把紅星軋鋼廠賣了也湊不出這麼多錢啊！部里雖然批條子爽快，但這麼大數額的外匯額度，王部長看了都得哆嗦！」
在這個豬肉只要幾毛錢的年代，五百萬是一筆足以讓任何廠長心肌梗塞的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