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並沒有因為他的失態而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從抽屜里拿出一包未開封的中華，拆開，彈出一支遞過去，自己也點上一支。
淡藍色的煙霧在冷氣中緩緩升騰。
「嫌貴？」陳彥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如果我告訴你，只要你操作得當，這套設備，我可以白送給紅星廠呢？」
「白……白送？」
李懷德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顫，菸灰掉了一褲襠，但他完全顧不上燙，死死盯著陳彥。
「李哥，這世上有個詞，叫『團購』。」
陳彥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全國那麼多大廠，都在等著救命。這套設備能把效率提升五倍，那就是五倍的政績，五倍的生存機率。你說，對於那些快被指標逼瘋的廠長來說，這東西值不值五百萬？」
李懷德是個聰明人，能在軋鋼廠這種萬人大廠混得風生水起，政治嗅覺絕對是一流的。他眼珠子轉了幾圈。
「你的意思是……」
「我也懶得一個個去跑。」陳彥靠回椅背，神情慵懶，「我給你一個獨家代理權。你去聯絡那些大廠，只要你能拉來十個訂單，湊齊十套設備。那麼，紅星軋鋼廠的那一套，免單。」
李懷德的腦子「嗡」的一下。
這哪裡是免單？
這是把全國鋼鐵行業的把柄和命脈，塞到了他李懷德的手裡！
想想看，當鞍鋼、武鋼那些平時鼻孔朝天的廠長們，為了這救命的設備求爺爺告奶奶的時候，誰能救他們？
只有他李懷德！
這中間的人情，這背後的政治資源，這掌控生殺大權的感覺……
相比之下，那五百萬的設備款算個屁啊！部里不出錢？那就讓那幫廠長自己去部里哭窮、去鬧！為了完成指標，他們敢把財政司的大門給拆了！
「咕咚。」
李懷德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眼裡的恐懼和焦慮一掃而空。那眼神里的東西，叫貪婪，叫野心，燒得跟狼眼一樣冒綠光。
「十套……只要十套……」他喃喃自語，隨後猛地抬頭，眼神兇狠得像是一頭餓狼，「老弟，這話當真？」
「君無戲言。」陳彥攤了攤手，「不過我只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這批貨要是沒定下來，我就只能找鞍鋼的老劉談談了。我想，他應該很樂意接這個『免費』的單子。」
「別！千萬別！」
李懷德「噌」地一下站了起來。
「三天？不用三天！我現在就去打電話！老弟你就在這坐鎮，看哥哥給你唱一出大戲！」
李懷德甚至顧不上告別，轉身就衝出了辦公室，那背影，帶著一股子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壯烈，又夾雜著即將暴富的狂喜。
看著重新關上的房門，陳彥輕輕彈了彈菸灰，嘴角那笑意，多少帶點玩味。
拼多多這一刀，砍在1958年的大動脈上，效果應該不錯。
……
紅星軋鋼廠，廠長辦公室。
此時的李懷德，仿佛換了一個人。
他並沒有一回廠就急吼吼地撥打電話，而是先去水房用冷水沖了把臉，把頭髮重新梳得一絲不苟。然後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打開那台搖頭扇。
「呼呼呼」的風聲中，他給自己泡了一杯高碎。
茶葉在熱水中翻滾，李懷d德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坐姿，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或者聽起來，顯得疲憊而無奈。
一切準備就緒，他拿起了那部黑色的保密電話。
第一個號碼，撥往東北，鞍鋼。
「嘟……嘟……嘟……」
「喂！哪位！」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火爆的大嗓門，「有屁快放！老子正要在高爐邊上吊呢！」
是鞍鋼的一把手，老劉。
李懷德嘴角微微上揚，聲音卻變得低沉而沙啞：「老劉啊，我是李懷德。」
「懷德？咋了？你也被指標逼得要跳樓了？這時候打電話來，是想約著一起挑塊風水寶地？」老劉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的調侃。
「唉——」李懷德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千迴百轉，充滿了故事，「本來是想跳的。但沒辦法，命不該絕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啥意思？你完成任務了？不可能！你們紅星廠那幾口破爐子我還能不知道？吹牛不打草稿是吧？」
李懷德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說道：「我可沒有吹牛逼，我跟你說啊，我們搞到了一套洋玩意兒。奧地利那邊的新技術，LD氧氣頂吹轉爐。不用燃料，半小時一爐，效率嘛……也就比平爐高個五六倍吧。」
「哐當！」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東西被砸了。緊接著是老劉變了調的咆哮：「李懷德！你特麼那是喝高了還是發燒了？五倍？你咋不說你能鍊金子呢！」
「信不信由你。」李懷德語氣平淡，充滿了凡爾賽的味道，「反正我們的新設備三天後就能簽合同。我是看在咱倆多年的交情上，才給你透個底。既然你不信，那算了，我也少操這份心，畢竟名額有限……」
「等等！別掛！千萬別掛！」
老劉的聲音瞬間從咆哮變成了哀求，隔著電話線都能聽出他想跪下的衝動：「懷德！李哥！李親爹！你說真的？真有這玩意兒？」
「有是有，但是貴啊……」李懷德故作遲疑，「五百萬一套。而且陳主任那邊門路窄，搞不到幾套……」
「錢算個屁！只要能出鋼，老子把廠長辦公室扒了賣廢鐵也給湊出來！」老劉吼得撕心裂肺，「懷德，咱倆可是老戰友！你吃肉，不能看著兄弟連湯都喝不上啊！你一定要給我留一套！只要這事兒成了，下次部里開會，我老劉給你拎包！」
李懷德臉上的肥肉顫抖著，那是極力忍笑導致的。
這種感覺，太爽了！
平時這幫大廠廠長，一個個眼睛長在頭頂上，何曾對他這麼低聲下氣過？
「行吧，誰讓咱倆關係鐵呢。」李懷德「勉為其難」地說道，「但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這事兒得快。你要是能在明天就把申請打上去，把資金落實了，我就幫你去特辦那邊求個情。」
「我現在就去！我現在就帶著會計去銀行！」老劉掛電話的速度比兔子還快。
「嘟——」
聽著聽筒里的忙音，李懷德愜意地抿了一口茶。
第一條大魚，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