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時。
第一天,陳彥把自己關在南郊基地的地下三層。
那間屋子沒有窗戶,牆壁是半米厚的鋼筋混凝土,當年為了安置紅色曙光一號的主機專門澆築的。主機早就搬走了,屋裡只剩一張長桌、四把椅子、一盞日光燈。
桌上攤著三摞文件,每一摞都有半尺厚。
陳彥從凌晨五點坐到下午兩點,中間只喝了兩杯水。他把系統面板上最後一批解鎖的數據,一條一條抄錄在紙面上。
不是列印——是手寫。
鋼筆字,一筆一划。
第一摞:第四代核聚變反應堆的成套方案。從等離子體約束的磁場拓撲結構,到超導線圈的冷卻迴路,再到氚增殖包層的材料配比,總共四百七十三頁。
第二摞:深空探索引擎的全套圖紙。推進劑是氦-3,理論上能把一艘五千噸的飛船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二。從燃燒室的內壁塗層到噴管的曲率計算,總共三百九十一頁。
第三摞:基礎科學資料庫。涵蓋了系統歷次升級後陸續解鎖的材料學、能源學、生命科學和天體物理方面的底層公式與實驗參數。這一摞最厚,五百多頁,但每一頁上的字都寫得很小。
方克勤在下午三點推門進來的時候,陳彥剛好寫完最後一個公式,擱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
「陳主任,您找我?」
「坐。」
方克勤拉開椅子坐下,目光掃過桌上那三摞文件,沒說話。跟了陳彥這麼多年,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該等。
陳彥用手指敲了敲第一摞文件的封面。
「克勤,這三份東西,是我能給這個國家的最後一批技術資料。」
方克勤的手指在桌面上縮了一下。
「最後?」
「對。」陳彥把三摞文件推到桌子中間,「核聚變堆的方案,交給中科院能源所,讓老周牽頭。深空引擎的圖紙,交給航天口,錢老那邊會接手。基礎資料庫——這個最重要——交給教育部,編進大學教材里。」
方克勤的喉頭動了一下。
「陳主任,您是不是……要走?」
陳彥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明天晚上。」
屋裡安靜了一陣。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方克勤低下頭,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攥得很緊。
「您要走,我不攔。但我得問一句——還回來嗎?」
陳彥看著他。
「不回來了。」
方克勤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身,把三摞文件抱在懷裡。
「我今天就安排。核聚變方案走絕密專線,深空引擎圖紙送航天院專人簽收,基礎資料庫我親自盯著翻錄三份備份,分別存放在三個不同地點。」
他頓了頓。
「陳主任,供銷社呢?」
「全部產業,連同南郊基地、全國三百七十二家分店、海外十六個貿易站點——移交國家。我已經擬好了文件,產權歸屬寫得清清楚楚。你替我送過去,交給上面。」
方克勤點了點頭,轉身走到門口。
他沒有回頭,但在拉門把手的時候停了三秒鐘。
「謝謝您,陳主任。」
門關上了。
陳彥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把鋼筆插回筆筒,擰滅了檯燈。
——
第二天下午。南鑼鼓巷。
正月的京城還冷著,胡同口的槐樹光著枝丫,樹梢上掛著幾串沒摘的紅燈籠。供銷社的門臉房比十一年前大了十倍不止,四層樓的玻璃幕牆在夕陽底下反著光,樓頂的霓虹燈招牌寫著六個字——南鑼鼓巷總店。
陳彥沒進店。
他拎著兩瓶酒,拐進了95號院的大門。
院子裡的格局跟十一年前沒太大變化。老槐樹還在中院正中間杵著,樹幹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水池旁邊多了一排不鏽鋼水龍頭,是六三年改自來水的時候裝的。
何雨柱在廚房裡顛勺,油煙味從窗戶縫裡鑽出來,整條胡同都聞得見。
「傻柱!」
何雨柱從窗口探出腦袋,手裡還握著鍋鏟。
「嚯!陳主任!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這紅燒肉剛下鍋,再等半小時就得!」
「不急。」陳彥把兩瓶酒擱在院裡的石桌上,「今天就想回來坐坐。叫上老幾位,晚上喝兩杯。」
何雨柱的眼珠子轉了轉。
「哪幾位?」
「都叫。一大爺、三大爺、二大爺,賈東旭兩口子,許大茂——大茂今天在不在?」
「在!他上午剛從天津回來,說帶了一箱子狗不理包子。」
「那就齊了。」
消息在院子裡傳了一圈。不到半小時,人到齊了。
易中海搬著小馬扎坐在老槐樹底下,天賜趴在他膝蓋上翻小人書。閻埠貴戴著老花鏡從東廂房出來,手裡捏著一張報紙。劉海中拎著一壺茶,許大茂拽著媳婦跟在後面。賈東旭扶著秦淮茹,兩個人身後跟著三個孩子。
何大清拄著拐杖站在廚房門口,沒往前湊。
何雨柱把菜一盤一盤往石桌上端。紅燒肉、糖醋魚、干炸丸子、拍黃瓜、花生米——都是當年的老菜式。
「怎麼都是老菜?」許大茂拿筷子戳了戳花生米,「陳主任,咱南郊基地的牛排、三文魚不上了?」
「今天就吃這個。」陳彥擰開酒瓶,給每個人面前的杯子倒滿,「今天不聊生意,不聊國家大事。就聊聊當年的事。」
閻埠貴推了推老花鏡,瞅了陳彥一眼。
跟了這麼多年,老三大爺雖然算不上什麼大人物,但察言觀色的本事一輩子沒丟。陳彥今天的語氣不對。
「陳主任,您今天這是——」
「喝酒。」陳彥端起杯子,「先干一個。」
眾人舉杯,一口悶了。
酒是南郊基地自產的糧食酒,六十二度,烈得很。何雨柱灌下去之後「嘶」了一聲,用袖子擦了擦嘴。
「痛快!」
陳彥放下杯子,看著院子裡的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五七年我剛搬進來的時候,傻柱你還是軋鋼廠食堂的廚子。」
何雨柱嘿嘿一笑:「可不是嘛。那時候我我坐井觀天,覺得自己的廚藝老厲害了,見到陳主任才知道,我就和井底之蛙一樣。」
「一大爺那會兒在車間干鉗工,腰就不太好了。」
易中海摸了摸後腰,笑了笑:「那時候哪有什麼護腰。冬天車間裡冷得跟冰窖一樣,一蹲就是半天。」
「三大爺還在學校教書,一個月三十二塊五毛錢工資,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閻埠貴咳了一聲:「那叫精打細算!我一個人的工資養一大家子,不算計行嗎?」
院子裡笑了一陣。
陳彥又給每人續了一杯。
「老賈,你那年剛結婚,秦淮茹嫁過來的時候穿的那件碎花襖子,還是借的吧?」
賈東旭撓了撓頭,看了秦淮茹一眼。
秦淮茹笑著拍了他一下:「借的。跟隔壁胡同的張嫂借的。穿完第二天就還了。」
「現在呢?」陳彥掃了一圈,「東旭是軋鋼廠最年輕的技術主管,你在廣州開了三家分店。你們家三個孩子,大的在南郊基地附中念書,成績全年級前十。」
賈東旭端著酒杯,眼眶有點發紅。
「都是您給的,陳主任。」
「不是我給的。」陳彥搖頭,「是你們自己掙來的。我就是開了個鋪子,賣了點東西。日子是你們自己過出來的。」
許大茂嘴快:「得了吧陳主任,您這話說得也太謙虛了。沒您那鋪子,我許大茂現在還在放映室里倒騰電影膠片呢。」
院子裡又笑了。
笑完之後,安靜了一陣。
閻埠貴放下筷子,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
「陳主任。」他的聲音不高,「您今天這個架勢……是來告別的吧。」
院子裡一下子沒了聲。
所有人都看著陳彥。
何雨柱的筷子停在半空,賈東旭握著酒杯的手收緊了,易中海的目光定在陳彥臉上,一動不動。
陳彥笑了一下。
「三大爺到底是當校長的人,腦子快。」
他環顧一圈,沒有繞彎子。
「我要走了。明天晚上。帶著靈毓和兩個孩子一起走。」
「去哪兒?」何雨柱的嗓門壓得很低,這在他身上極其少見。
「很遠。」陳彥說,「遠到回不來的那種遠。」
何雨柱把筷子放下了。
「比出國遠。」
院子裡的空氣凝住了。夕陽的光從老槐樹的枝丫縫裡漏下來,打在石桌上,一塊一塊的。
易中海慢慢站起來。天賜從他膝蓋上滑下去,抱著他的腿,仰頭看著他。
「陳主任。」易中海的聲音很平,「這些年,您替這院子、替這條胡同、替整個國家做的事,我心裡有數。您要走,我不該攔。但我替院裡的人說一句——捨不得。」
閻埠貴把老花鏡重新戴上,使勁眨了眨眼睛。
「我閻埠貴這輩子最不虧的一筆帳——就是五七年那天,第一個走進了你供銷社的門。」
劉海中不說話,端起杯子一口乾了,杯底朝天亮了亮。
許大茂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把嘴閉上了。他從兜里掏出一包煙,低頭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何雨柱站起來,走進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