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良策笑著開口,然後忽然伸出手。
「會議筆記給我看看,我幫你復盤一下今天的細節。」
「哦,好。」
王田連忙將一直抱在懷裡的硬殼筆記本遞了過去。
由良策接過來,隨手翻開。
下一秒,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錯愕。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但那些字,與其說是字,不如說是一堆鬼畫符。
它們扭曲、盤繞,結構古怪,沒有任何一個是他能認識的。
由良策指著本子,抬起頭看著王田。
「你這寫的是什麼東西?」
「藥方嗎?」
王田看著由良策困惑的模樣,有些不好意思地尷尬一笑。
「前輩,這是我自己發明的速記文字。」
「我自己發明的?」由良策的興趣被提了起來。
「嗯。」
王田解釋道:「我不太希望,萬一哪天我的筆記本不小心遺失了,撿到的人能直接讀出裡面的內容。」
「尤其是這種會議記錄,保密很重要。」
由良策沉默了。
他低頭再次審視著筆記本上那些天書般的符號,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他才緩緩合上筆記本,將其重新交還到王田手中。
他鄭重地拍了拍王田的肩膀。
「還得是年輕的腦子好使啊......」
說完,由良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把筆記本拿了回來,再次翻開。
他指著其中一頁上,一個由數個交叉圓環組成的複雜符號。
「這個,是什麼意思?」
「你自己真的能看懂嗎?」
......
另一邊。
池正陽辦公室。
安老雙目無神的把玩著手中的茶葉罐,但思緒卻根本不在這上面。
他抬起頭,看向不遠處正對忙碌中的池正陽。
「老池,咱們用這些卑劣的手段去對付一個孩子,這樣真的好嗎?」
池正陽沒有回頭,手指依舊在鍵盤上快速敲下,調取著一行行滾動的數據。
他的沉默讓房間裡的空氣更加凝固。
安老將茶葉罐輕輕放回桌上,原本溫和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不忍。
他嘆了口氣,繼續開口。
「我感覺那小傢伙從小到大都是本本分分,不是個怎麼愛鬧騰的孩子。」
「而且他的父親也是為了救人才犧牲的,這麼些年,孩子的母親也是默默自己承受,從沒麻煩過我們任何人。」
「我們為什麼要去破壞別人安靜的生活。」
說到這兒,安老似乎是覺得有些不妥:「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用更溫和的手段。」
池正陽手上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屏幕上的數據瞬間靜止,定格在一張少年的檔案照片上。
他轉過身,倚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
「沒有朋友,沒有社交,你怎麼知道這樣的生活,會是那個孩子想要的?」
「如果這真是他想要的生活,又怎麼會活得像行屍走肉一樣,絲毫沒有生氣?」
池正陽反問的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還有,你說的孩子的母親。」
池正陽的唇邊溢出一聲輕呵。
「她確實辛苦,但我並不覺得她是一個合格的母親。」
安老的身形微微一震。
池正陽沒有理會他的反應,繼續開口。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怕麻煩也好,怕糾纏也罷。」
「但現在的情況就是,她寧願沒苦硬吃,將自己的孩子培養成一個怯懦孤僻的性格,也不願為孩子爭取一下。」
聞言,安老有些激動地站起身。
「你怎麼知道她沒有爭取過?」
「你又怎麼能確定你看到的資料是真的,沒有任何被修改過的?」
安老皺著眉,目光死死地落在池正陽的身上,聲音都因為壓抑的怒火而微微發顫。
「一個普通人,想要為自己爭取權益有多難,你會不知道?」
他的手掌在桌面上撐了一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當年那小傢伙的父親出事後,她一個女人家帶著個孩子,四處碰壁,求告無門!」
「那些日子是怎麼過來的,你查過嗎?」
「你有沒有想過,她不是不想爭取,而是她被現實打怕了,所以才被動選擇了接受!」
池正陽靜靜地聽著,面無表情,仿佛安老口中那個走投無路的女人,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數據。
辦公室里,只有伺服器低沉的嗡鳴和安老因為激動而粗重的喘息聲。
等到那喘息聲稍稍平復,他才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委屈?」
「人活著,誰不受委屈?」
「就算是現在的你我,也要受委屈!」
池正陽的聲音不大,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她憑什麼能成為這個例外?」
「而且這件事兒,我早就解釋過了,辛苦和懦弱,是本質上的兩回事兒。」
「很多事情,不是你辛苦過,你就是對的!」
他的視線越過安老,落在那片冰冷的數據上。
「我不管,也沒空管她心裡有多少苦楚,有過多少掙扎。」
「我只能看到現在的結果。」
他邁開步子,走到安老面前,伸出手指,隔空點向屏幕。
屏幕上映著那張略顯蒼白和迷茫的少年面孔。
「結果就是,因為她的顧忌和憂慮,導致英雄的兒子,變成了一個連與人正常交流都費勁的廢物。」
「結果就是,一個本該擁有無限可能的年輕人,被她親手鎖在了一個名為『保護』的籠子裡,渾渾噩噩,不見天日。」
池正陽的目光轉回,直視著安老。
「安老頭,你告訴我,這樣的結果,是你想要的嗎?」
他的聲音陡然一沉。
「不,這樣的結果,是她想要的嗎!」
「還是說,是張橫自己想要的?」
池正陽輕哼一聲:「以前那小子是沒有選擇的權利。」
「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可以賦予他這項權利!」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柄重錘,砸在安老的心防上,讓他搖搖欲墜。
池正陽卻不打算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我現在想做的,不是在破壞他們的平靜生活。」
「而是在把他們從那個被規則束縛的泥潭裡,給救出來。」
「哪怕手段激烈一點,哪怕會讓他不舒服,但長遠來看,這才是真正的為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