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橫心裡有千言萬語在翻湧。
有無數的為什麼想問。
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句連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話。
「你們......怎麼還沒下班?」
李隊長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張橫會問出這麼一個問題。
「哈?」
他隨即反應過來,爽朗地笑出了聲,打破了小巷裡凝滯的氣氛。
「哈哈,習慣了。」
李隊長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服:「而且我們可沒有下班這一說,只有任務已完成。」
任務完成......
張橫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腦子一抽,幾乎是不經思考地,再次開口。
「是不是只要我一輩子不給你們答覆,你們就會一輩子都在?」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住了。
這話就像是一個孩童在跟自己的父親撒嬌。
太可笑了。
他憑什麼?
別人又不是沒有自己的家庭。
但如果......
李隊長突然伸出手,一把攬住了張橫的脖子。
手臂自然地垂在他的肩膀上,將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沒好氣的開口:「你小子可不許這麼折騰你老哥我,聽見沒!」
突如其來的親近,讓張橫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他下意識地就想掙脫。
太近了。
這種毫無防備的、帶著親昵和善意的肢體接觸,對他來說,陌生得可怕。
可是,那手臂上傳來的溫度,那份不容置喙的保護姿態,又讓他貪戀地捨不得推開。
十九年來,這是除了母親以外的人。
第一個,對他毫無防備地展露善意和親近的人。
李隊長卻好似毫無察覺他的僵硬,只是扭頭對著手底下的戰士,下達了命令。
「這些人全部帶走,回去後我要親自審問!」
「是!」
戰士們動作麻利地將地上的混混們押起來,準備帶離。
黃毛看著那些人手裡的真理,早就被嚇得涕泗橫流。
他知道這次是踢到鐵板了,而且是能把他砸得粉身碎骨的那種。
他猛地抬頭,對著張橫的方向悽厲地喊了起來。
「張橫!張橫!你快跟他們解釋一下啊!我們是朋友,我們就是鬧著玩呢!」
「對對對!」另一個瘦高個也連忙附和:「我們可是朋友啊!就是開個玩笑,你快幫你朋友解釋一下啊!」
朋友?
張橫的身體微微一顫。
不等他開口,攬著他的李隊長已經先一步冷哼出聲。
那哼聲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怒意。
「什麼朋友,就你們?」
「也配?!」
「全部帶走!」
最後四個字,擲地有聲。
一群人風風火火地來,又風風火火地離開了。
巷子裡只剩下昏黃的路燈,和被拉得長長的兩個影子。
李隊長鬆開了攬著張橫的手,巷子裡的冷風一吹,讓張橫瞬間清醒了些。
他看了看張橫臉上清晰的五指印,卻什麼都沒問,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自己點上了一根。
青白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瀰漫開。
「這個點了,吃飯了嗎?」
張橫搖了搖頭。
「沒有。」
李隊長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輪廓。
「想不想整點燒烤小啤酒?」
張橫從未吃過燒烤,更沒有喝過酒。
但這一刻,他卻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
......
一間密閉的房間內。
與小巷裡的昏暗不同,這裡亮如白晝。
巨大的屏幕牆上,分割出數十個實時監控畫面,將張橫的每一個側身都盡收其中。
而最中央,最大的一塊屏幕上,正清晰地播放著李隊長和張橫走向燒烤攤的背影。
畫質高清到連張橫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上的褶皺,都一清二楚。
池正陽與安老並肩坐在控制台前,靜靜地看著。
通過同步傳回來的畫面,他們能清楚的看見張橫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能清楚地聽見張橫與李隊長之間的每一句對話,甚至分辨出張橫呼吸里的細微顫音。
安老閉了閉眼,似乎不忍再看一個單純的孩子,被他們忽悠得團團轉。
池正陽絲毫沒動,淡淡開口:「都說了,你可以不用來,真搞不懂,你為什麼還要跟著過來。」
安老深吸一口氣,帶著幾分自嘲和氣憤。
「好了,現在你終於滿意了。」
「不......」
池正陽卻搖了搖頭,否定得乾脆利落。
「這只是第一步。」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控制台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輕響,與他平穩的語調相得益彰。
「接下來的日子,我會慢慢加深他與我們戰士之間的羈絆。」
「直到,就算他將來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也會因為害怕失去,從而選擇當做什麼都不知道為止。」
安老猛地轉回頭,死死地盯著池正陽的側臉。
「你到底想幹什麼?!」
池正陽終於捨得將視線從屏幕上移開,他轉過身,對上安老滿是怒意的質問。
他的反應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底發寒。
「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弱點。」
「金錢,美女,權力,這些都不是他最需要的。」
池正陽的分析冷靜而精準,像是在解剖一個精密的儀器,而不是在談論一個活生生的人。
「現在的張橫,最需要的就是被看見,被認可,被保護。」
「可恰恰,這一點,又是最容易被滿足的。」
安老被他這番言論驚得說不出話,他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池正陽。
冷靜,理智,卻也無情到了極點。
「你就不怕他懷疑嗎?我看這孩子一點也不傻!」安老的聲音有些發乾。
「懷疑?」
池正陽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他輕輕地哼了一聲。
「懷疑又怎麼樣?」
他靠向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態從容。
「現在的他,有什麼好失去的?一無所有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往前走。」
「況且他真正在乎的,我不需要,他迫切需要的,我卻能輕鬆給予。」
池正陽冷笑一聲。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不對等的博弈,老安,如果換做是你,你有選擇的餘地嗎?」
安老想要開口反駁,但池正陽完全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直接打斷了他即將出口的說教。
「別跟我講那些大道理,我不會聽。」
「而且,我從來沒有承認過我是一個好人。」
「為了龍國,我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是好是壞,功過對錯,總會有人去分辨,去評說。」
池正陽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屏幕牆前,背對著安老。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投射在安老的腳下,巨大,且充滿了壓迫感。
「但前提是,得有人。」
「得有活著的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