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林峰醒了。
他是被光晃醒的。
陽光從窗子裡透進來,正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有點刺眼。
他皺了皺眉,想翻身躲開,但身體沉得很,像壓了床厚棉被。
不對。
他猛地睜開眼。
《焚天訣》!
玉簡!
他「騰」地坐起來,動作太猛,眼前一黑,差點又栽回去。
他扶著床沿,喘了兩口氣,然後手忙腳亂地摸向懷裡,
沒有!
他愣住了。
又摸,袖子裡,腰間,枕頭底下,被窩裡。
都沒有。
他臉色白了。
就在這時,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儲物戒。
這是他師傅給的。
他趕緊閉上眼睛,意識沉入右手那片虛無的空間裡。
空間不大,四四方方,像個空房子。
裡頭飄著幾樣東西,一小袋乾糧,幾兩碎銀子,換洗衣裳,青龍給的短刀,還有……
那枚赤紅色的玉簡,正安安靜靜地躺在角落裡。
旁邊還有一支毛筆。
普普通通的毛筆,竹竿,羊毫,舊舊的,筆桿上繫著根褪了色的紅繩。
林峰愣了愣。
這毛筆哪來的?
他不記得自己放過這玩意兒。
但他顧不上細想。
玉簡在,就是萬幸。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泄了勁的皮球,癱回床上。
窗外遠處傳來街上隱隱的喧鬧聲,賣糖葫蘆的吆喝,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音,還有誰家在剁餡,篤篤篤,篤篤篤。
陽光還是那麼暖,照在被子上,照在臉上。
林峰盯著房梁,發呆。
這好像是他寄宿王富貴家時的房間。
可他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那個拿酒葫蘆的男人,那雙會讓人恍惚的眼睛,那隻伸向自己懷裡的手。
記得師父附體,記得那漫天的術法,記得那個響指,記得那一拳。
記得自己嵌在山壁里,渾身疼得動不了。
記得那個黑衣男人。
記得自己暈過去之前,兩人打了起來,那來人是誰……
「砰!」
門被推開了。
林峰嚇得一激靈,差點從床上滾下來。
「林兄!」
王富貴衝進來,一臉激動。
他穿著身嶄新的錦緞長衫,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但眼圈有點黑,像好幾晚沒睡好。
「你終於醒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邊,上下打量林峰,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林峰張了張嘴,腦子還有點轉不過來:「王、王大哥……」
「你說你那天晚上回房睡覺,說困了,然後就睡到現在!」
王富貴掰著手指頭數,
「一天,兩天,三天,四天,五天!整整五天!那天你說困了之後回房睡覺,之後叫都叫不醒,跟死了似的,嚇死我了!」
五天?
林峰愣住了。
他記得那天晚上是拍賣會結束,他一個人沿著街道瞎逛來的。
記得路上遇到那個拿酒葫蘆戴著草帽的男人。
記得那些打鬥。
然後就是現在。
中間……然後睡了?
過了五天?
「我請了好幾個大夫來看,」
王富貴還在絮叨,
「都說沒病,就是睡著了。我說哪有睡五天的?他們說是太累了,身體自己調理。我不信,又請了修士來看,修士也說沒事,就是睡了。我這才放心……」
林峰聽著,腦子裡卻亂成一團。
睡了五天?
好像是被打得昏了的。
他被打成那樣,經脈盡斷,五臟受損,怎麼可能睡五天就好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好好的。
沒有傷,沒有疤。
他又動了動胳膊,動了動腿。
不疼。
一點都不疼。
他乾脆一骨碌爬起來,站到地上,蹦了兩下。
「哎,你別——」
王富貴想扶他,但林峰已經蹦完了。
沒事。
腿沒事,腰沒事,全身都沒事。
他握了握拳。
一股力量從四肢百骸湧來,沉甸甸的,暖洋洋的,比他昏迷前強了太多。
那種感覺,以前跑十幾里就喘,現在感覺跑五百里都不帶歇的。
他內視經脈。
經脈也好了,泛著金黃的光澤,比昏迷前粗了一圈,韌性也更強了。
身體很有勁。
後天……
後天幾重?
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二重了。
他握緊拳頭,有種衝動,想找幾塊石頭試試,看能不能一拳打碎。
「林兄?」王富貴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你……沒事吧?」
林峰迴過神,看著他。
「王大哥,」他問,
「我真的是回房睡覺,睡了五天?」
「對啊!」王富貴點頭,
「千真萬確!我可以發誓!」
林峰盯著他的眼睛。
眼睛很真誠,沒有躲閃,沒有心虛。
不像撒謊。
可如果是真的……那晚上的事,是做夢?
他想起那漫天的術法,想起那一拳,想起嵌進山壁的疼。
那些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現在想起來,胸口還在隱隱發緊。
不是夢。
絕對不是。
戒指還在。
他又在腦海里呼喚:「師父?師父?在嗎?」
沒有回應。
他又喊了幾遍,還是沒有。
那枚銀戒指安安靜靜地套在指根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峰沉默了。
王富貴還在旁邊絮叨,說這幾天炎京發生的事,青嵐宗和天道宗的人約打了一架,巡城司的人抓了好幾個,
城東新開了家酒樓,賣一種叫「醉仙釀」的酒,貴得要死但生意好得不得了,他爹來信了,說讓他好好待著,別惹事……
林峰聽著,偶爾點點頭。
但心思飄得很遠。
師父睡了。
那晚上的事,是真的。
可為什麼自己傷好了?修為還提升了?
還有那支毛筆……好像之前沒有?
他想起那個黑衣男人,想起最後看見的那張臉,
沒見過,
打起來了,
誰贏了?
我怎麼回來?又怎麼沒事?
……
他不敢往下想。
「林兄?」王富貴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你餓不餓?我讓人給你弄點吃的?」
林峰摸了摸肚子,還真有點餓。
「好,」他說,
「謝謝王大哥。」
王富貴笑了:「跟我客氣啥!你等著,我去廚房說一聲!」
他轉身跑了出去。
林峰走到窗邊,推開窗。
陽光一下子湧進來,暖洋洋的,照得人眯眼。
窗外是個小院子,種著幾棵桂花樹,葉子綠油油的。
樹下有個石桌,幾個僕人正在那兒擇菜,有說有笑。
天很藍,一絲雲都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聞到了桂花香,還有飯菜的香味。
活著的感覺。
真好。
第二天一早,林峰辭別王富貴。
王富貴百般挽留:「林兄,再多住幾天啊!反正你也不趕時間!我讓人帶你逛逛炎京,好多地方你還沒去過呢!」
林峰搖頭:「不了,得走了。」
「那過幾天再走?你看你剛醒……」
「王大哥,」林峰笑了笑,
「真的得走了。」
王富貴看著他,嘆了口氣:「行吧,我不攔你。不過你記住,以後有事,儘管來找我。我王富貴別的不敢說,在炎京這地界,還是有幾分薄面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塞給林峰:「拿著,路上用。」
林峰推辭:「王大哥,這……」
「別跟我客氣!」王富貴瞪眼,
「你睡那五天,我請大夫花了不少錢,你不讓我賺回來?拿著!」
林峰哭笑不得,只好收下。
兩人在宅子門口告別。
王富貴送到門口,又送了一程,送到街口。
林峰讓他回去,他不肯,又送到城門口。
穿過無比繁華的炎京街道,
到了城門口,王富貴終於停下。
他看著林峰,忽然正色道:「林兄,你是有大機緣的人。我看得出來。」
林峰愣了愣。
「那天晚上拍賣會,你喊九千萬兩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王富貴說,
「你跟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頓了頓,拍了拍林峰的肩膀。
「好好走。走遠點。以後發達了,別忘了兄弟。」
林峰心裡一暖,重重點頭:「嗯!」
他轉身,走出城門。
走了幾步,又回頭。
王富貴還站在城門口,朝他揮手。
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那身錦緞長衫亮閃閃的。
林峰也揮了揮手。
然後轉身,繼續走。
官道從炎京北門伸出去,一直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路是黃土路,被車馬碾得瓷實,踩上去硬邦邦的。
路兩旁是收割完的稻田,稻茬戳著,一群麻雀在上頭蹦。
遠處是連綿的丘陵,起起伏伏,像趴著的駱駝。
林峰背著個小布袋,其實大部分東西都在右手儲物戒里,布袋就是個擺設,一個人走著。
太陽曬,但曬得舒服。
風從北邊吹來,涼涼的,帶著泥土和乾草的味道。
他走得不快,邊走邊看。
偶爾有商隊從身邊經過,馬車軲轆吱呀吱呀響,趕車的漢子吆喝著牲口,車廂里傳出女人的笑聲和孩子的哭聲。
偶爾有修士御劍飛過,嗖的一下,拖著長長的靈氣波尾,消失在雲層里。
偶爾也有像他這樣的獨行客,騎著馬或者走路,擦肩而過時互相看一眼,點個頭,然後各走各的。
林峰走了一天,兩天,三天。
白天趕路,晚上找個避風的地方露宿,生堆火,烤點乾糧,然後修煉。
他試著練《焚天訣》,感覺很難,沒有師父指點,很多東西看不懂。
他試著喊師父,喊了很多遍,沒有回應。
戒指還是那枚戒指,安安靜靜的。
第五天晚上,他露宿在一片山坡上。
月亮很圓,照得山坡亮堂堂的。
他靠在塊石頭上,看著月亮發呆。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那些打鬥,那一拳,那個黑衣男人。
他摸了摸儲物戒里的毛筆。
這支筆普普通通……誰放的?
啥時候多出來的一支筆?
他想不明白。
第六天,第七天。
第八天下午。
太陽偏西了,不那麼曬了。
林峰走著走著,遠遠看見了炊煙。
他加快腳步。
走近了,看見是個村子。
不大,十幾戶人家,土坯房,茅草頂,稀稀拉拉散在山腳下。
村口有棵老槐樹,很粗,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
樹底下有口井,井邊圍著幾個女人,正在打水洗衣服,嘰嘰喳喳說著什麼。
看著挺正常的村子。
林峰鬆了口氣。
今晚可以借宿了,不用露宿野外。
他正要往村口走,
突然!
「救命啊——!」
一聲尖叫,從村子裡傳來。
女聲。
很尖,很急。
林峰腳步一頓。
緊接著,又是幾聲尖叫,還有男人粗野的罵聲,什麼東西砸碎的聲響。
村口那幾個洗衣服的女人扔下衣服就跑,邊跑邊喊:「山賊!山賊來了!」
山賊?
林峰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短刀,空的。
刀在儲物戒里。他心念一動,刀出現在手裡。
他握緊刀,朝村子裡跑去。
不是多想救人。
是根本沒想。
腿自己就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