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衝進村子的時候,腦子裡什麼都沒想。
不對,想了一點,
那聲「救命」是從哪傳來的?
發生了什麼,
但他沒時間細想。
一進村口,眼前的景象就把他釘住了。
村子不大,一條土路從村口穿進去,兩邊是些土坯房,茅草頂,矮牆頭。
此刻土路上亂成一鍋粥。
十幾個騎著馬的壯漢,正從村尾那頭衝過來。
馬蹄踏在黃土路上,揚起漫天灰塵。
他們手裡揮舞著刀,嘴裡嗷嗷叫著,像一群撲向羊群的狼。
領頭的是個獨眼龍。
一隻眼睛沒了,剩個禁閉的窟窿,另一隻眼睛瞪得銅鈴大。
一道刀疤從那隻瞎眼的位置斜著劈下來,划過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癒合後留下猙獰的那種猙獰的疤。
他右手高舉一把長刀,刀身雪亮,在陽光下晃人眼。
他身後那十幾個人,個個凶神惡煞。
有的光頭,有的絡腮鬍,有的臉上刺著青,有的缺了耳朵。
穿著五花八門,但都髒兮兮的,隔著老遠都能聞見那股子汗臭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兒。
土路上,村民在逃。
有老漢跑得慢,被一匹馬追上。馬上的人一刀砍在他後背上。
刀口從肩膀拉到腰,皮開肉綻,血濺出來,灑在黃土上,黑紅黑紅的。
老漢慘叫一聲,撲倒在地,掙扎著想往前爬,爬了兩步,不動了。
有個婦人抱著孩子跑,被另一個山賊追上用鞭子抽在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婦人臉上炸開一道血口,皮肉翻卷,血糊了半邊臉。
她慘叫一聲,手一松,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那山賊哈哈大笑,又是一鞭子抽過去。
還有個年輕女子,被一個山賊從屋裡拖出來。
她掙扎著,尖叫著,指甲在那山賊手上撓出道道血痕。
但那山賊皮糙肉厚,根本不疼,拖著她的頭髮就往獨眼龍那邊拽。
「老大!」那山賊把女子往獨眼龍馬前一推,
「看這姿色!當壓寨夫人咋樣?」
獨眼龍勒住馬,低頭看。
那女子確實生得好看。
十八九歲,鵝蛋臉,柳葉眉,皮膚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
此刻臉上掛著淚,頭髮散亂,衣裳也扯破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肩膀。
她渾身發抖,但眼睛裡的恐懼壓不住一股子倔強。
獨眼龍翻身下馬,靴子踩在黃土上,咚咚響。
他走到女子跟前,伸出那隻滿是老繭的手,捏住她下巴,往上一抬。
女子被迫仰起臉,對上那隻獨眼。
「不錯。」獨眼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確實不錯。」
「在這確實是稀罕物。」
旁邊那山賊湊上來,嘿嘿笑:「也可以老大你玩完了,賞弟兄們也嘗嘗鮮?」
獨眼龍沒理他,只是盯著那女子。
女子渾身發抖,眼淚嘩嘩往下流。
她轉頭看向四周,看向那些逃竄的村民,嘶聲喊:
「救救我——!誰能救救我——!」
沒人應。
村民們在逃。
逃得遠的,頭也不回。逃不掉的,趴在地上裝死。
有幾個年輕力壯的男人,手裡攥著鋤頭扁擔,但看著那些騎著馬的山賊,看著他們手裡雪亮的刀,腿就軟了。
連自顧都不暇,哪還能顧別人生死。
誰能救?
誰救得了?
女子的聲音越來越絕望,越來越沙啞。她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那個天天在村口瞎逛的村霸小霸王,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二狗子,一個個從她眼前跑過,跑遠,消失。
沒人回頭。
她低下頭,眼淚砸在黃土裡,洇開一小團深色。
就在這時候——
腳步聲。
急促的腳步聲,從村口傳來。
不是逃跑的腳步。
是往村里沖的腳步。
女子抬起頭。
她看見一個少年,逆著逃竄的人群,朝這邊跑過來。
那少年十四歲左右模樣,生得俊俏,穿著半舊的灰布衣,頭髮有點亂。
他右手握著一把短刀,刀鞘不知哪去了,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跑得很快,腳步落地咚咚響,濺起一路黃土。
他的眼睛盯著這邊,盯著獨眼龍,盯著那些山賊。
女子愣住了。
那少年的眼神……不像是害怕。
是那種……
她也說不清。
林峰跑近了。
他看見地上趴著的老漢,背上那道刀口還在冒血。
看見那臉上挨了鞭子的婦人,抱著孩子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看見那被拖出來的女子,癱坐在地上,臉上掛著淚,眼睛卻直直地盯著他。
他還看見那些山賊。
十三個。加上獨眼龍,十四個。
騎著馬的有七八個,剩下的站在地上,有的拎著刀,有的扛著鞭子,有的正在踹開村民家的門,往裡頭鑽。
獨眼龍已經鬆開那女子,轉過身來。
他那隻獨眼盯著林峰,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一個大孩子,面容帶著少年的幼稚,瘦瘦的,大約有個五尺高,穿著普通,沒什麼特別。
「小子,」獨眼龍開口,聲音粗得像砂紙磨石頭,
「哪兒來的?」
林峰沒答話。
他繼續往前走。
不是跑,是走。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握著刀的手,沒有抖。
獨眼龍眯起那隻獨眼。
不對勁。這孩子……不對勁。
旁邊一個山賊跳下馬,擋在林峰前面,手裡刀一指:「站住!我們老大問你話呢!聾了?」
林峰還是沒說話。
他看了那山賊一眼。
然後繼續走。
那山賊愣了一下。
什麼情況?這小子是不是傻?
他正要發作,林峰已經走到他跟前了。
很近。三步。
那山賊下意識舉起刀,
林峰動了!
他左腳往前一踏,身體重心前移,右手握著的短刀從下往上撩起。
動作很快,快得像一道光。
那山賊只看見刀光一閃,還沒來得及格擋,刀已經砍在他舉起的刀上。
「鐺!」
火星四濺。
那山賊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刀身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刀差點脫手。
他「噔噔噔」連退三步,穩住身形,低頭一看手掌,
虎口裂了,血滲出來。
他愣住了。
這小孩……力氣這麼大?
林峰收刀,站定。
他看了那山賊一眼,又看向獨眼龍。
「放人!」他說。
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整個村口都安靜了。
那些正在踹門的山賊停了手,看向這邊。
那些癱在地上的村民抬起頭,看向這邊。
那女子瞪大眼睛,看向這邊。
獨眼龍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難聽,像破風箱漏氣。
「放人?」
他重複了一遍,轉頭看看他那些手下,
「聽見沒?這小崽子說,讓咱們放人。」
那些山賊也笑了。
有的嘿嘿,有的哈哈,有的拍著大腿。
「哈哈哈哈——!」
「這小子腦子有坑吧?」
「一個人,對咱們十四個?哈哈哈哈!」
「他以為自己是誰啊?後天大圓滿?」
笑聲一浪接一浪。
獨眼龍抬手,笑聲停了。
他走上前,走到林峰面前五步處,站定。
「小子,」他說,那隻獨眼眯著,
「你知道我是誰嗎?」
林峰沒說話。
獨眼龍指著自己那隻瞎眼:「看見沒?這道疤,是我五年前跟人拼刀留下的。那人是個後天六重的高手,拿著把削鐵如泥的寶刀。我一刀砍在他脖子上,他死前反手一刀,劃了我這隻眼。」
他頓了頓,咧嘴笑:「可我活下來了。他死了。」
他又往前一步。
「你知道我現在什麼修為嗎?」
林峰還是沒說話。
獨眼龍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又緩緩握拳。
拳頭上,手臂筋脈上,發出淡淡的土黃色光,很粗。
「後天八重!」他一字一頓,
「捏死你,跟捏死一隻螞蟻差不多。」
他身後一個小弟立刻接話:「對對對!我們老大可是後天八重!知道後天八重啥概念不?一根手指頭就能戳死你!」
另一個小弟也跳出來:「我們老大站著讓你打,你都傷不了他一根汗毛!你信不信?」
又一個小弟:「老大吹口氣都能把你吹飛!」
林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只是在想——
後天八重。
後天八重確實很厲害,若是以前的他,絕對二話不說,能跑就跑,可是現在他很奇怪,因為他看著獨眼那散發的氣息並沒有感到害怕,
眼前這個獨眼龍……
林峰握了握刀柄。
試試。
「小子,」獨眼龍仰起下巴,四十五度角看天,
「我給你個機會。現在跪下,磕三個頭,叫我三聲爺爺,我就放你一條生路。」
他頓了頓,那隻獨眼往下斜了林峰一眼:「怎麼樣?」
林峰迴答的方式很簡單,
他衝上去了。
一步踏出,五步距離瞬息拉近。
右手短刀橫斬,直奔獨眼龍腰間。
獨眼龍瞳孔一縮。
這小崽子,真敢動手!
他來不及多想,下意識揮刀格擋。
「鐺!」
兩刀相撞,火花四濺。
獨眼龍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刀身傳來,震得他右臂發麻。
他臉色一變,左手連忙托住刀背,雙手一起發力,死死架住林峰的刀。
兩人僵持住了。
刀與刀相交,刀刃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吱」聲。
獨眼龍盯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心裡翻起驚濤駭浪,這他媽是十四五歲的孩子?
這力氣,至少後天六重!不,七重!甚至可能……
他不敢往下想。
林峰也在想。
他用了八分力。
八分力,對方用雙手才架住。
後天八重……就這?
但他沒時間細想。
對方人多,得速戰速決。
他猛地發力,刀身往下一壓,然後順勢抽刀,後退一步。
獨眼龍被他這一壓一帶,往前踉蹌半步,連忙穩住身形。
他右手提著刀,垂在身側,左手背在身後。
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虎口裂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滴。
他咬著牙,沒吭聲。
兩人對峙。
林峰一人,對面十幾人。
風從村口吹過來,捲起黃土,打著旋兒從兩人之間穿過。
那癱坐在地上的女子,此刻已經不哭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那個少年,看著他單薄的背影,看著他手裡那把普普通通的短刀。
「公子……」她喃喃,聲音沙啞,但眼睛裡亮起光,
「救救我……」
獨眼龍聽見了。
他冷笑一聲:「救?他自身都難保。」
他朝旁邊一個小弟使了個眼色。
那小弟會意,提著刀走上前,指著林峰:「小子,剛才我們老大說了,站著讓你打你都傷不了他。你敢試試嗎?」
林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小弟以為他怕了,更囂張了:「來啊!往這兒砍!」
他拍著自己胸口,
「敢不敢?不敢就跪下叫爺爺!」
林峰還是沒說話。
他只是握著刀,站在原地。
那小弟等了幾息,見他不為所動,嗤笑一聲:「慫貨。」
他轉身往回走。
就在他轉身的一剎那——
林峰動了。
不是沖向獨眼龍。是沖向那個小弟。
那小弟聽見身後風聲,下意識回頭,
一道刀光已經到了眼前。
他驚恐地舉起刀格擋。
「鐺!」
他的刀斷了。
斷成兩截,上半截飛出去,插進三丈外的土裡。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剩下的半截刀,愣住了。
然後他感覺有點暈。
意識昏昏沉沉的,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
他看見那個少年站在他面前,刀上沾著血,好像是他的血。
然後他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再然後,一頭栽倒。
塵土揚起,落在他身上。
全場死寂。
那些山賊瞪大眼睛,看著地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
一刀。
就一刀。
連格擋的機會都沒有,那人可是有後天四重的實力,連刀都被砍斷了。
那癱坐地上的女子,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她看著那個少年,看著他手裡那把刀,看著刀刃上滑落的血珠。
「好……好厲害……」
獨眼龍臉色鐵青。
他那隻獨眼死死盯著林峰,眼神里的輕蔑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年級輕輕就有這般實力。
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路?
他握緊刀柄,虎口的血還在流,但他顧不上疼了。
「一起上!」他低吼,「砍死他!」
那些山賊對視一眼,咬咬牙,舉起刀,
林峰也舉起刀。
夕陽西斜,把村口染成一片血紅。
黃土路上,十幾道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