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站在那,其實連他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
看著地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胃裡忽然一陣翻湧。
死了?
就這麼……死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刀還握著,刀刃上沾著血,血順著刀身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黃土裡,擠開一小團深色。
他想吐。
那股噁心感從胃裡往上涌,頂到喉嚨口,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
不能吐。
對面還有十三個。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山賊。
對面已經沖了過來,
最先衝過來的是兩個。
一高一矮,高的使一把厚背砍刀,矮的使兩把短匕。
兩人一左一右,封死了林峰的退路。
高的那人大吼一聲,砍刀從上往下劈,帶著呼呼風聲。
矮的那個貓著腰,雙匕直刺林峰腰眼。
林峰沒時間吐了。
他腦子裡什麼都沒想,身體先動了,
右手短刀往上一撩,「鐺」的一聲架住那把砍刀。
刀身巨震,虎口發麻,但他沒退。
借著那股反震力,他腰身一擰,左拳順勢轟出。
破風拳。
這套拳他練了無數遍,閉著眼都能打出來。
拳出如風,帶著全身的重量,狠狠砸在那高個山賊胸口。
「砰!」
悶響。
那高個山賊眼睛猛地瞪大,嘴裡「呃」了一聲,整個人像被狂奔的牛撞上,倒飛出去,一丈,兩丈,三丈,砸在地上,又滾了兩圈,才停住。
他仰面朝天,胸口凹下去一塊,嘴裡往外涌血,涌了幾口,不動了。
林峰沒看他。
他已經轉身,迎向那個矮個的。
矮個的山賊本來正刺向他腰眼,沒想到他一拳就把同伴轟飛了,動作頓了一瞬。
就這一瞬。
林峰的刀已經從上往下砍來了。
矮個山賊驚恐地舉起雙匕格擋,
「鐺!」
雙匕脫手飛出,插進三丈外的土裡。
他跪在地上,雙手顫抖,虎口全是血。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頭看著林峰,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一口血先湧出來。
他捂著胸口,倒下去,蜷成一團,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林峰收刀,站定。
周圍安靜了一瞬。
剩下的山賊腳步頓住,面面相覷。
又是兩刀。
不對,第一刀加一拳,第二刀。
死了兩個,傷了一個。
從兩人衝上去到倒下,前後不過三息。
他那隻獨眼死死盯著林峰,瞳孔里映出那個少年。
「還有十一個。」林峰低聲說,不知是說給他們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他邁步,往前走。
不是沖。是走。
一步一步。
那些山賊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怕什麼!」獨眼龍吼,
「他就一個人!車輪戰也耗死他!」
那些山賊咬了咬牙,又衝上來。
這回是三個。
林峰迎上去。
腦海里,無極崩的口訣和破風拳的招式流水般閃過。
那些他練了無數遍的東西,此刻像是活了過來,一招一式自然而然地使出來。
左邊來了一刀。
他側身躲過,反手一刀劈在那人肩上。
那人慘叫一聲,刀脫手,人往旁邊栽。
右邊又來一個。
他抬腳踹在對方膝蓋上,膝蓋反向彎折,咔嚓一聲,那人倒地哀嚎。
正面那個使長槍的,槍尖直刺他胸口。
他刀身一撥,撥開槍尖,順勢往前一送,刀尖從那人大腿划過,血飆出來,濺了他一臉。
熱熱的,腥腥的。
他沒擦。
轉身,又迎上兩個。
身後好像長了眼睛。
明明有人從背後偷襲,他看都沒看,身體自己就躲開了。
躲開的同時,還能反手一刀。
明明有人從側面砍來,他正跟前面的人糾纏,卻能在關鍵時刻側身,讓那把刀擦著衣裳過去,差之毫厘。
怎麼回事?
他不知道。
但刀沒停。
拳也沒停。
無極崩的力道在一層層疊加。
每一拳都比上一拳重,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沉。
那些山賊一開始還能招架幾招,到後來,挨一下就吐血,中一刀就倒地。
砰!
一個山賊被他一拳轟在臉上,鼻樑塌陷,整個人後仰倒地,後腦勺磕在石頭上,不動了。
咔嚓!
他一刀劈斷另一個山賊的刀,刀勢不減,砍在那人肩膀上。
刀入骨,卡住了。
他一腳踹開那人,拔出刀,轉身迎向最後一個。
那人已經嚇破了膽,轉身就跑。
林峰追上去,一刀砍在他後背上。
那人撲倒在地,往前爬了兩步,不動了。
林峰收刀,站著。
喘氣。
渾身是血。
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別人的。
他低頭看看自己,前胸兩道刀口,皮肉翻著,血還在往外滲。
後背也疼,不知道什麼時候挨了幾下。
大腿上一道口子,走路有點瘸。
但他還站著。
他抬起頭,看向獨眼龍。
周圍,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十一個。
全倒下了。
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動不動。
獨眼龍一個人站在對面。
他那隻獨眼盯著林峰,眼神複雜。
有震驚,有憤怒,有一絲恐懼……還有一股子野獸般的兇狠。
他一把扯掉上衣,露出上身。
那身板全是疤。
刀疤,劍疤,箭疤,燙傷,砍傷,密密麻麻,縱橫交錯。
有的已經發白,有的還泛著粉色。
那是他這些年刀口舔血的證明,是他活到現在的勳章。
「小子,」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有點本事。」
他撿起地上的大刀,扛在肩上。
「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說完,他衝上去了。
這一衝,氣勢完全不同。
之前那些山賊跟他比,就是野狗和狼的區別。
獨眼龍每一步踏在地上,仿佛地面都在顫。
他手裡的刀舞起來,風聲呼呼,刀光霍霍,像一團旋風。
林峰舉刀格擋。
「鐺!」
第一刀。
林峰手臂發麻,退了一步。
「鐺!」
第二刀。
又退一步。
「鐺鐺鐺鐺——」
獨眼龍一口氣砍了七八刀。
刀刀沉重,刀刀致命。
林峰只能招架,沒有還手之力。
他步步後退,手臂越來越麻,虎口滲出血來。
獨眼龍臉上露出猙獰的笑。
「小子!」他一邊砍一邊吼,
「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他頓了頓,刀勢更猛:「那些村民,也會跟你一起!你護著他們?他們連自己都護不住!等老子砍死你,就把他們一個個宰了!男的殺光,女的,嘿嘿!」
林峰瞳孔一縮。
一股熱流從胸口湧上來,不是怕,是怒。
他猛地把刀往前一推,架住獨眼龍劈來的一刀。
兩刀相抵,火星四濺。
他左手順勢探出,一把抓住獨眼龍的刀身!
刀刃鋒利,割破手掌,血湧出來。
但他沒鬆手。
獨眼龍愣住了。
他用力往後抽刀,卻發現抽不動。
那少年的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攥著他的刀。
血順著手腕往下流,滴在地上,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你……」獨眼龍瞪大眼睛。
他咬咬牙,鼓起全身力氣,猛地往後一抽,
抽動了。
但那少年同時鬆了手。
獨眼龍收力不及,整個人往後踉蹌,噔噔噔連退好幾步,差點摔倒。
就在他踉蹌的瞬間,林峰動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手刀由砍改為刺,直取獨眼龍面門!
獨眼龍來不及多想,下意識橫刀格擋,
「鐺!」
刀擋住了。
但他肋下一涼。
低頭一看,那少年的腳不知何時踢中了他的右肋。
可腳上竟然藏著一把小刀!刀身不長,但整個沒入他肋間,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獨眼龍慘叫一聲,猛地一掌拍出,把林峰震退。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低頭看自己的傷口。
刀扎得很深。
他伸手想拔出來,手碰到刀柄,又縮了回去,還不能拔,拔了就止不住血。
他喘著粗氣,抬頭看林峰。
那少年也喘著,渾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嚇人。
他就那麼站著,握著刀,盯著他。
獨眼龍忽然有點恍惚。
這孩子……真的才十四五歲?
他咬咬牙,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
拔開塞子,倒出一顆丹藥,是血紅色的,拇指大小,散發著腥甜的氣息。
秘丹。
他猶豫了一瞬,然後一仰頭,吞了下去。
丹藥入腹,一股狂暴的力量瞬間炸開。
他感覺渾身發燙,血液像要沸騰。那些傷口,虎口的裂口,肋下的刀傷,疼得他渾身發抖,但力量也在瘋狂暴漲。
後天八重……八重巔峰……九重……
他抬起頭,眼睛已經變成血紅色。
「小子,」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從地獄裡傳來,
「老子不陪你玩了。」
他朝林峰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每走一步,氣息就暴漲一截。
他舉起刀,
然後腳步一頓。
「噗——」
一口鮮血噴出來,灑在地上,黑紅黑紅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噴出的血,滿眼不可置信。
「你……你……」
他指著林峰,手指顫抖。
「你……放毒……」
林峰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
沒有辯解。
獨眼龍又噴出一口血,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刀脫手,「咣當」一聲掉在旁邊。
他雙手撐著地,努力抬起頭,看著那個少年。
「其實……」他張嘴,血沫從嘴角湧出來,「其實我想做個好人……」
他頓了頓。
「可惜……回不去了……」
他笑了。笑得很難看,嘴裡全是血。
「報應……啊……」
說完這三個字,他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那隻獨眼還睜著,看著天空。
不動了。
林峰站在原地,看著那具屍體。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味。
夕陽已經快落山了,把村口染成一片血紅。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還在抖。
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別的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朝那些倒地的山賊走去。
一個一個,補刀。
有的已經死了,不動了。有的還在呻吟,他一刀下去,呻吟停了。
有的一動不動裝死,他靠近時突然跳起來想跑,他一刀砍在腿上,那人倒地慘叫,然後第二刀。
他一刀一刀地補。
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這麼狠。
明明剛才還在噁心,明明手還在抖。
但他知道,
換一下。
如果他倒了,這些山賊會怎麼對他?
會一刀砍死他。
會糟蹋那個女子。
會殺光那些村民。
他們不死,就是他死。就是那些無辜的人死。
沒有第三個選擇。
最後一個補完,他扔下刀,靠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上。
腿軟得站不住,順著樹幹滑下來,坐在地上。
滿地的屍體。
橫七豎八,躺了一地。血把黃土都浸透了,黑紅黑紅的,踩上去粘腳。
他靠在那裡,大口喘氣。
身上到處都在疼。前胸的刀口,後背的傷,腿上的口子。
血還在流,但他顧不上。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眼前的這一切。
夕陽最後的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幾個月前,在河西鎮,爹躺在葡萄架下曬太陽,他跑過去問:「爹,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爹眯著眼睛看他,沒說話。
他又想起青龍伯伯走的時候,拍著他的肩膀說:「江湖很大,多走走,多看看。」
他走了。
也看了。
這就是江湖嗎?
他看著滿地屍體,忽然想吐。
但吐不出來。
他就那麼坐著,靠著樹,一動不動。
天慢慢黑了。
村子裡,有人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看見那個少年坐在樹下,看見滿地屍體,有人驚呼,有人哭泣,有人跪下來磕頭。
林峰聽見了,但他沒動。
他只是靠在那裡,看著夜空里慢慢亮起來的星星。
很累。
真的很累。
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