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漠的風停了。
那白衣身影在最前面,白袍在餘暉里泛著淡淡的金。
他看著那兩個黑袍人,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們的氣息,我真的很不喜歡。」
領頭的黑袍人握著羅盤,手指在盤面上輕輕敲著,不緊不慢。
他抬起頭,黑袍下那雙眼睛眯起來。
「我也不喜歡你們這種目無規矩的人。」
他頓了頓,
「你不會覺得,你一個人就能攔住我們兩個吧?」
那白衣身影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對方,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聽見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身側的空處。
「兩位道友,還不出來?」
空處,有人笑了。
笑聲很輕,像風吹過竹林。
然後那處空間像水面一樣盪開漣漪,一隻腳從漣漪里邁出來。
和尚,灰色僧袍,草鞋,手裡捏著一串烏黑的佛珠。
和尚很老,臉上溝壑縱橫,白眉垂到臉頰,白須垂到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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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不大,但亮,亮得像深山古剎里點了千年的長明燈。
他朝那白衣點點頭:「文衡道友。」
張文衡還禮:「達摩祖師。」
話音剛落,另一處空間也動了。
像有人拿刀在布上劃了一道口子,口子兩邊往外翻,露出裡面漆黑一片的虛空。
一隻手從裂縫裡伸出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然後是整個人。
他穿著一襲青色長衫,料子看不出好壞,但很舊,袖口磨得發白。
頭髮很長,用一根木簪別著,發間摻雜著絲絲白髮,像墨汁里不小心滴進了幾滴牛奶。
樣貌也在四十歲左右,五官端正,但說不上好看,就是那種扔人堆里找不著的長相。
只有眼睛不一樣,那雙眼睛裡,有星河在流轉,有日月在輪替,有生死在交替。
他朝張文衡和達摩各拱了拱手。
「文衡道友,達摩祖師。」
張文衡和達摩同時回禮:「蒼玄道祖。」
三人站成品字形,把兩個黑袍人圍在中間。
炎京,林府。
院子裡,林天躺在搖椅上,面前懸浮著一面水幕。
袁天罡安排的直播。
水幕很大,占了半個院子,裡面的畫面清清楚楚,天南漠的黃沙,天邊的落日,還有那五道身影。
袁天罡站在他身後,雙手負在身後,腰背挺直,像一桿標槍。
他看著水幕,面無表情。
林天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顆葡萄,沒吃,在指間轉來轉去。
「哦豁,」
他開口,語氣像在看一齣好戲,
「三大祖師,還有道主也現身了。曾經天元大陸明面第一戰力?那個文衡就是儒聖張文衡吧。」
他轉著葡萄,忽然皺起眉。
「怎麼實力強的都個個喜歡中年剛毅模樣,實力弱一點的就一副蒼老模樣呢?」
他想了想,
「奇怪了。」
他轉頭看向袁天罡。
「大帥,你現在實力,到達什麼程度了?」
他之前用系統查過袁天罡的信息,結果陸地神仙巔峰那個數據不見了,變成了三個問號。
袁天罡沉默了一息。
「回公子,」他開口,聲音低沉,
「應該挺強的。」
林天:「……」
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知道你強才問你啊,結果你說挺強的。
就像問一個人「你多高」,他回你「挺高的」。
這叫什麼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扭頭朝屋裡喊:「小黑——!過來——!」
一陣雞飛狗跳的動靜。
龍傲從屋裡竄出來,跑得鞋都差點掉了。
他穿著一身花里胡哨的錦袍,頭髮梳得油光水滑,還別了朵花。
跑到林天跟前,站定。
「老大,怎麼了?」
林天上下打量他一眼。
這小子最近過得挺滋潤,臉都圓了一圈。
修為倒是沒落下,陸地神仙中期,在他三天兩頭拿丹藥餵的情況下,也不算快。
「你再不出來,大家都以為你下線了。」
龍傲訕笑,正要說什麼,目光落到水幕上。
他湊近了些,眯著眼看了幾息。
「老大,這些人是誰啊?」
林天想了想,該怎麼介紹呢?
「呃……怎麼說呢?佛祖,儒聖,還有道祖。」他頓了頓,
「你認識嗎?」
龍傲傻眼了。
認識個屁啊!
他哪認識這種級別的大人物?
他咽了口唾沫,小聲說:「嗯……聽說過,算認識嗎?」
林天嘆了口氣。
「算了算了,好好看畫面吧。」
「得嘞!」
龍傲轉身去搬凳子。
他搬了張圓凳,放在林天旁邊,正要坐下去,
「咳!」
一聲輕咳,很輕,像嗓子不舒服。
但龍傲的屁股剛挨著凳面,就像被燙了一樣彈起來。
他回頭,袁天罡站在那兒,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龍傲僵了一瞬。
然後他識相地把圓凳搬到袁天罡身後,自己站到林天另一邊。
袁天罡點點頭,坐下來,繼續看水幕。
龍傲站得筆直,像根柱子。
天南漠。
空氣凝固了。
三個方向,三道氣息,像三座看不見的山,緩緩壓過來。
不是刻意釋放的威壓,是存在本身帶來的壓迫,就像你站在懸崖邊,不是誰推你,你自己就會腿軟。
領頭的黑袍人握著羅盤,手指不動了。
他環顧四周,目光從張文衡臉上移到達摩臉上,再移到蒼玄臉上。
每一張臉都很平靜,但每一張臉後面,都藏著一片海。
二弟傳音給大哥:「大哥,要不我們跑了吧?」
大哥沒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張文衡。
黑袍下的臉看不清,但聲音很穩,至少聽起來很穩。
「三位道友,」他說,
「其實我們只是迷路,路過此處,想問問路而已。」
他左手托著羅盤,右手垂在身側。
垂著的那隻手,手指在悄悄掐訣,動作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
指尖泛起微光,光順著手指往下淌,流進袖口,流進袍底,流進腳下的沙地。
張文衡看著他,沒說話。
達摩捻著佛珠,也沒說話。
蒼玄站在遠處,像一截枯了千年的老樹樁。
黑袍大哥的手指掐得更快了。
微光順著沙地往遠處蔓延,無聲無息,像一條地下的蛇。
忽然,他的手猛地一抬,一道光束從掌心射出,直衝雲霄。
光束極快,快到肉眼根本看不清,眨眼間就穿過了雲層,穿過了大氣,穿過了那層薄薄的禁制,
他聽見異響,一回頭,愣住了。
二弟呢。
他站在那兒,一臉懵圈地看著天上的黑袍人。
「二弟!你搞什麼!」
二弟眨眨眼:「大哥,剛剛不是要逃跑的信號嗎?」
黑袍大哥氣得差點吐血:「我那是發送我們的定位信息!」
他用的是傳音,但二弟已經聽見了。
他「哦哦哦」地點頭,連忙飛回來,重新站到大哥身邊。
「搞錯了,搞錯了……」
黑袍大哥的臉在袍子底下估計已經青了。
但沒時間罵人,因為倉玄動了。
他抬起右手,朝天上那道光束輕輕一握。
很輕,像握住一隻飛過的蝴蝶。
光束碎了。
從頂端開始,寸寸崩裂,化作滿天光屑。
光屑飄了一會兒,也滅了。
那道光束連天元大陸外的陣法空間都沒飛出去。
黑袍大哥愣在原地。
他抬頭看倉玄。蒼玄收回手,看著他,還是那副平淡的表情。
「那這樣,」倉玄說,「來了,就不要回去了吧。」
達摩往前踏了一步。
一步踏出,僧袍無風自動,周身金光大盛。
那金光不是刺眼的,是溫潤的,像老玉,像陳蜜,像寺廟裡點了千年的長明燈。
張文衡也動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腳下的沙地無聲無息地塌下去一寸。
不是用力踩的,是氣息太重了。
三人從三個方向,同時逼近。
黑袍大哥握著羅盤。
他咬著牙,環顧四周,三個方向都被封死了,
跑不掉。
他深吸一口氣。
蒼玄聲音傳來,
「虛空一戰。」
話音落下,五道身影同時消失。
像被風吹散的煙,原地只剩幾粒沙子,還在緩緩滾動。
炎京,林府。
水幕里,畫面定格在天南漠的黃沙上。五個人不見了。
龍傲撓撓頭:「老大,人呢?」
林天沒說話,轉頭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抬起手,手掌在水幕上輕輕一抹,像擦掉一層灰。
畫面變了,不是天南漠的黃沙,是星空。
無盡的星空。
黑暗的虛空里,五顆星星在閃爍。
不,不是星星,是五個人。
他們懸在虛空里,腳下沒有土地,頭頂沒有天空,四周只有黑,濃得化不開的黑。
那些遠處的星星發著冷冷的光,像無數隻不會眨的眼睛。
龍傲湊近了看:「這、這是哪兒?」
「天外。」袁天罡說。
龍傲咽了口唾沫,不說話了。
虛空。
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溫度。
只有黑,無邊無際的黑。
五道身影懸在這片黑暗裡,像五顆被人隨手丟下的棋子。
兩個黑袍人背靠背站著。
黑袍大哥手裡的羅盤已經舉到胸前,指針瘋狂地轉,像被什麼東西驚著了。
他的手指在羅盤上飛快地劃,劃出一道道光的軌跡。
那些軌跡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複雜的圖案。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包羅天地,金光速現,覆護吾身——現!」
羅盤猛地一亮。
一道金色的光罩從羅盤上擴散開來,把兩個人罩在裡面。
光罩上流轉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像活的,在光罩表面游來游去,散發著灼灼光華。
二人躲在光罩里,終於鬆了口氣。
他探頭往外看,看見三個身影從三個方向圍過來。
「大哥,他們來了。」
「我看見了。」
這時,
張文衡第一個出手。
他抬起右手,虛空中憑空出現一道虛影。
那虛影高大,樣貌蒼老,面容和藹,穿著一身儒衫,手裡握著一把戒尺。
戒尺很舊,邊角磨圓了,尺面上還有幾道劃痕。
虛影站在那裡,像一座山,像一棵樹,像一個在村口坐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教書先生。
達摩身後。
只見他雙手合十,身後金光大盛,一尊巨大的金身佛像從他背後升起。
佛像盤腿而坐,雙手結印,寶相莊嚴,雙目微閉,法相身披袈裟,雙手合十。
佛光從佛像身上散發出來,溫潤,平和,像母親的手,像春天的風。
蒼玄沒出手。
他站立在那,
這時文衡抬手,戒尺虛影朝光罩輕輕一敲。
「鐺!」
聲音不大,像敲在鐘上。
但那光罩猛地顫了一下,金光暗淡了一瞬。
達摩合十的雙手,緩緩分開。佛像的雙手,也跟著分開。
一隻手,朝那光罩拍下。
「砰!」
光罩又顫了一下。
黑袍大哥往羅盤裡灌真力。
光罩上的符文瘋狂跳動,光罩比之前更厚,更亮。
「撐住!」他喊。
「好!」二弟應著。
二弟也加大了灌輸的真力。
兩人合力,光罩重新穩固下來,甚至比之前更厚實。
黑袍大哥看著外面三人,忽然想起出發前,神君說的話:「天元大陸,不過是一顆被遺棄的星球。那裡的修行者,不過是些苟延殘喘的螻蟻。」
「三位道友,」他開口,聲音沙啞,
「這真是一場誤會啊」
黑袍大哥等了很久。
沒有人回應。
「我們真的只是想找條路。」他說,「一條回家的路。」
張文衡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你們的路,走錯了。」
他抬手,戒尺又落下一記。
「啪!」
光罩顫了顫,沒裂。
達摩一掌拍下,也沒裂。
接下來張文衡和達摩,的攻擊一道接著一道,每一道單拎出來,都能夠重創陸地神仙后期修士,可光罩還未破裂,產生的戰鬥餘波向四周蕩漾開來,每一擊都伴有著巨大爆炸,可數十道攻擊過後,
光罩仍舊完好無損,不過是光芒淡了些。
黑袍大哥剛想準備鬆口氣。
這時蒼玄動了。
他雙手瘋狂掐訣,速度快得看不清。
身後,一道威嚴無比的金身法相浮現。
那法相肩扛陰陽太極圖,一手握開天拂塵,一手指地。
它的眼眸睜開,那雙眼睛裡,有日月輪轉,有星辰明滅,有萬物生滅,有輪迴生死。
蒼玄的訣掐完了。
他雙手一推,法相手中的拂塵揚起,朝光罩掃去。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