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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星空外

2026-03-26 03:27:20 作者: 韋唯諾諾

  拂塵先到。

  不是砸,是掃。

  萬千絲絮如瀑布傾瀉,帶著撕裂虛空的力道,抽在那層的金光護罩上。

  護罩像被錘子砸中的冰面,從中心開始,裂紋瘋狂蔓延,眨眼間就爬滿了整個表面。

  剛剛還硬扛張文衡和達摩的數道攻擊的金光護罩,

  然後它碎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掉,是炸開。

  千萬片金色的碎片四濺,像被打碎的琉璃盞,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那些碎片在虛空中飄了一會兒,然後一片接一片地熄滅,化作虛無。

  黑袍大哥的臉色變了。

  他收起羅盤,

  光罩碎了!

  他咬緊牙關,右手握拳,猛地蓄力。

  拳頭收在腰間,青筋暴起,指節發白。

  雙腿紮成馬步,在虛空中踩出一個無形的支點。

  一拳轟出。

  那一拳,不是普通的一拳。

  拳頭上凝聚著他畢生的修為,凝聚著他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殺意,凝聚著他的驕傲。

  一個巨大的拳影從他拳頭上脫出,迎向那柄拂塵。

  拳影漆黑如墨,大如小山,所過之處,虛空都在顫抖。

  拂塵和拳影撞在一起。

  砰!

  聲音震天!

  一圈圈波紋從那撞擊點盪開。

  

  波紋所過之處,遠處那些星星都在搖晃,明滅不定。

  那波紋盪到張文衡面前,他吐出一個鎮字,波紋散了。

  盪到達摩面前,他念了一聲「阿彌陀佛」,波紋也散了。

  一擊過後,蒼玄面色如常。

  他甚至沒有後退一步,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黑袍大哥退了。

  不是一步兩步,是幾十米。

  他在虛空中滑出去,腳底擦出一串火星,像一塊被扔出去的石頭在水面上打水漂。

  他退了很久才穩住身形,低頭看自己的拳頭,

  他慢慢握緊那隻手,血從指縫裡擠出來,在虛空中凝成一顆顆暗紅色的珠子,慢慢飄遠。

  他抬起頭,看著蒼玄。

  蒼玄也在看他。

  兩人對視,都沒有說話。

  黑袍大哥忽然笑了。

  嘴角彎了彎,眼睛也彎了彎。

  他轉頭,看向二弟。

  二弟站在不遠處,手裡捧著一顆珠子。

  大哥朝他點了點頭。

  不是命令,是詢問。

  二弟看著大哥的眼睛,看了三息,然後也點了點頭。

  兩人同時動了。

  大哥從儲物立方中抽出一桿長槍。

  槍身漆黑,上面刻著一條龍,龍鱗片片分明,從槍尾一直盤到槍頭。

  龍眼是兩顆紅寶石,在虛空中泛著血一樣的光。

  槍頭是某種不知名的金屬打造的,銀白色,泛著幽幽的寒芒,像冬天結在屋檐上的冰凌。

  他舉起槍,槍尖指向蒼玄。

  先是一點寒芒。

  很小的一點,像黑夜裡的螢火蟲。

  然後那點寒芒炸開,化作無數點,鋪天蓋地,像滿天星斗同時墜落。

  只見槍出如龍,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條龍。

  那條龍從槍尖里鑽出來,通體漆黑,鱗甲森森,張著巨口,朝蒼玄撲去。

  無數道槍影,無數道身影。

  黑袍大哥的身影在虛空中不斷閃現,每一次閃現都刺出一槍。

  槍影密密麻麻,像下雨,像千百隻蜜蜂的群體攻擊。

  每一槍都刺向蒼玄的要害,眉心,咽喉,心臟,丹田。

  那些槍影從四面八方刺來,封死了所有退路。


  蒼玄沒有退。

  他站在原地,周身自然形成一層透明的護罩,薄得像蟬翼,但那些槍影刺在上面,只濺起一圈圈漣漪,根本刺不進去。

  他就那樣站著,任由黑袍大哥瘋狂攻擊,像一座山任由風吹雨打。

  他的表情甚至沒有變化,還是那副平淡的樣子,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黑袍大哥的槍越來越快,快到只剩殘影,快到連他自己都看不清。

  但每一槍都刺不進去,每一槍都被那層薄薄的護罩擋住。

  他催動真力,槍身上的龍紋越來越亮,那條黑龍也越來越大,越來越凶。

  沒用。

  蒼玄只是站在那裡,什麼都沒做。

  另一邊,二弟也出手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顆珠子。

  珠子不大,比半個巴掌還小一點,通體泛著幽藍色的光。

  那光不刺眼,軟軟的,像月光,像螢火,像深海里某種會發光的魚。

  他看著珠子,猶豫了一瞬。

  然後他把它朝張文衡和達摩扔了過去。

  珠子飛得很慢,慢得像一片落葉。

  但它飛過的軌跡上,虛空都在扭曲,像被燒熱的鐵板上的空氣。

  達摩先出手了。

  他抬起右手,一掌拍向那顆珠子。

  掌力剛猛,帶著佛門的浩然正氣,金光大盛。

  掌與珠相撞,

  珠子碎了。

  不過不是炸開,是化開。

  幽藍色的光從碎珠里湧出來,像打翻的墨水瓶,像決堤的洪水。

  那光涌得太快,快到達摩來不及收回掌力,快到張文衡來不及出手。

  藍光淹沒了一切。

  達摩睜開眼。

  他看見的不是虛空,不是星星,不是那兩個黑袍人。

  他看見的是一片天。

  藍的,很藍,藍得像洗過的布。

  天上有幾朵雲,白白的,胖胖的,慢慢飄。

  太陽掛在東邊,剛升起來不久,光還是軟的,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一張床上。

  床是竹板搭的,硬邦邦的,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

  稻草上墊著一塊粗布,粗布洗得發白,有好幾個補丁。

  被子也是粗布的,很薄,但疊得整整齊齊。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很禿,指節上有幾道淺淺的疤,是割豬草時被草葉劃的。

  五六歲孩子的手。

  他坐起來。

  床板吱呀一聲響。

  他低頭看自己的腳,腳也很小,光著,腳底有一層薄薄的繭。

  他記得這雙腳走過很多路,村前村後,山上山下,每天都要走好幾個來回。

  他跳下床,腳踩在泥地上,涼涼的。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

  院子很小,泥地,掃得很乾淨。

  左邊是廚房,矮矮的,屋頂蓋著茅草,煙囪里冒著淡淡的煙。

  右邊是豬圈,木頭搭的,柵欄門關著,裡頭傳來哼哼唧唧的聲音。

  院子靠又旁有一棵,不大,但結了很多棗,青的紅的,掛滿枝頭。

  院門外有棵大樹,很大很大。

  「小彌,」有人喊他。

  是娘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帶著鍋鏟翻動的聲響。

  「醒了?去割豬草,今天多割點,豬好像懷崽了。」

  「你哥他去學堂上學去了,」

  他應了一聲,聲音也是小小的。

  他跑到廚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娘背對著他,在灶台前忙活。

  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褂子,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腰上繫著圍裙。

  灶台上的鐵鍋冒著白氣,粥的香味飄過來,勾得他肚子咕咕叫。


  「吃了再去,」

  娘沒回頭,但好像看見了。

  她盛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

  粥是紅薯粥,稠稠的,紅薯切成大塊,黃澄澄的。

  碗邊擱著自醃的鹹菜,切成絲,拌了香油。

  他端起碗,呼呼地喝。

  燙,但好喝。

  紅薯甜,粥黏,鹹菜很脆。

  他喝得很快,喝完了還用舌頭舔碗邊,舔得乾乾淨淨。

  娘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笑起來眼角有皺紋,但很好看。

  「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他放下碗,背上小背簍。

  背簍是爹專門給他做的,不大不小,剛剛合他的身高。

  竹篾編的,編得很密,邊角磨得很光滑,不會扎手。

  背帶是舊布條搓的,軟軟的,勒在肩膀上不疼。

  他走出院子,朝村外走去。

  村子很小,二十來戶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腳下。

  土坯房,茅草頂,家家戶戶門口都種著菜。

  有人在門口劈柴,斧頭舉起落下,咔嚓咔嚓。

  有人在院子裡餵雞,撒一把穀子,雞們咕咕叫著圍過來。

  有人挑著水從門前過,扁擔吱呀吱呀,水桶晃悠悠。

  他一路走一路喊人,喊王叔,喊李嬸,喊張大爺。

  他們都應他,有的摸摸他的頭,有的塞給他一把棗,有的喊他別跑太遠,早點回來。

  他走了一個時辰,走到一片山坡上。

  山坡上長滿了野草,綠油油的,膝蓋高。

  草葉上還掛著露珠,亮晶晶的。

  他蹲下來,一把一把地割。

  割得很認真,挑最嫩的割,太老的不割,有蟲眼的不割。

  割一把放進背簍里,再割一把,再放進去。

  太陽慢慢升高,曬得後背發燙。

  他出了一身汗,額頭上的汗滴進眼睛裡,辣得睜不開。

  他用袖子擦一把,繼續割。

  背簍滿了。

  他站起來,腰有點酸,但看著滿滿一背簍嫩嫩的豬草,心裡很高興。

  明天豬的肚子應該會大一點了吧?

  肚子大點應該就會有小豬仔了吧。

  他想著,背上背簍,往回走。

  太陽開始偏西了。

  他走在下山的路上,腳步輕快。

  背簍在身後一顛一顛的,像只調皮的小兔子。

  他哼著不知名的小調,看著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橘紅色,很好看。

  然後他看見村子了。

  村子那邊,很亮。

  不是夕陽的光,是火的光。

  火光沖天,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他愣了一下。

  難道今天村里過節?

  他加快了腳步。

  過節好啊,過節有肉吃,有熱鬧看,不用早早睡覺。

  他又走快了些,幾乎是小跑。

  背簍在身後蹦得更高了。

  走近了。

  越來越近。他看清了。

  不是過節。

  是著火。

  好幾間房子在燒,火舌從屋頂躥出來,舔著天空,黑煙滾滾。

  他跑起來。

  小背簍在他身後一蹦一蹦,豬草撒出來,落了一路。

  他跑進村子。

  地上有人。

  王叔躺在他家門口,臉朝下,後背有一道長長的口子,血還在往外流,把泥地洇成黑色。

  他的手還伸著,朝著門口的方向,像是想爬回家。

  李嬸趴在院子中間,旁邊撒了一地穀子,她的幾隻雞不知跑哪裡去了。


  張大爺身軀躺著地上,

  不過他的頭歪著,蹬在石墨上,眼睛還睜著,看著天。

  他站住了。

  腳像釘在地上,邁不動。

  他的嘴張著,想喊,但喊不出聲。

  他的眼睛瞪著,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今天還在跟他打招呼的人,那些摸他頭、給他棗、喊他早點回來的人。

  他們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跑起來。

  跑過王叔,跑過李嬸,跑過張大爺。

  跑過那些還在燒的房子,跑過那些倒下的門板,跑過那些碎了的瓦罐。

  他跑回家。

  娘躺在家門口。

  她的臉朝著天,眼睛閉著,嘴角還帶著一點笑,像睡著了一樣。

  她的胸口有一道傷口,不大,但很深,血已經流幹了,衣裳被染成暗紅色。

  她的右手伸著,手指微微彎曲,像握著什麼。

  他跪下來,握住那隻手。

  很冰。

  冰得像冬天河裡的水,冰得像臘月里的石頭。

  他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想把它捂熱。

  捂不熱。

  他又去握另一隻手,也冰。

  他把兩隻手都貼在自己臉上,還是冰。

  他抬起頭。

  看見了爹。

  爹掛在門口那棵大樹上。

  那棵樹從他記事起就在了,很大,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

  夏天的時候,他常在樹下乘涼,聽爹講故事。

  現在爹掛在樹上,是一把刀把他掛上去的。

  他的腳懸著,離地三尺。

  他的眼睛睜著,看著遠方,看著村口的方向,看著那條他每天都會走的路。

  他的手裡,還握著那把砍柴的斧頭。

  斧頭上全是血。

  他站起來,

  腿在抖,走得很慢。

  院子右側是豬圈。

  門開著,柵欄門歪在一邊,上面有個大洞,像是被什麼東西撞開的。

  豬圈裡空空的。豬

  不見了。

  地上只有一串腳印,從豬圈門口延伸出來,經過那棵大樹,朝村外去了。

  腳印很大,比豬蹄大得多,像人的腳印,但又不完全像。

  腳印的邊緣,有爪子的痕跡。

  他走回娘身邊,慢慢坐下來。

  他把小背簍從背上解下來,放在地上。

  背簍里的豬草撒了大半,只剩底下薄薄一層。

  他看著那些豬草,看了很久。

  那些草是他一棵一棵挑的,挑最嫩的割,有蟲眼的不割,太老的不割。

  他想,如果今天多割一點,明天的豬肚子會不會大一點?

  如果豬肚子大一點,來年會不會多下幾隻崽?

  如果多下幾隻崽,爹會不會讓他去學堂?

  如果去了學堂,他就能跟哥哥一起上學了。

  他低下頭,把臉貼在娘的手上。娘的手還是冰的。

  他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滴在娘的手背上,順著手指往下流,滴在泥地上,洇開一小團深色。

  天黑了。

  村子裡的火還在燒,但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旺了。

  那些火苗跳著,跳著,慢慢矮下去,慢慢暗下去。

  最後只剩一堆一堆的灰燼,還在冒著煙。

  煙飄起來,飄到天上,和夜色融在一起。

  月亮升起來了。

  很圓,很亮。

  月光照在村子上,照在那些倒下的身體上,照在那棵大樹上,照在那個抱著母親手的男孩身上。

  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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