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外,三種命運。
張文衡和黑袍二弟的對決,從一開始就沒停下過。
二弟身後的法相已經徹底展開,十二翼,通體金黃,每一片羽毛都像鍍了金的刀刃,邊緣泛著冷冷的光。
那張臉沒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但空白里透出的威壓,如山如岳。
它雙手握著一柄巨大的聖劍,劍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流轉,像活物在爬。
張文衡身後,那道蒼老的虛影依舊佝僂著背,手裡握著那把舊戒尺。
但仔細看,那戒尺上多了一些東西,那些原本模糊的字跡變得清晰了,一筆一划,像刀刻的。
不是文字,是道理。
是無數讀書人念了一輩子的道理。
是「仁」,是「義」,是「禮」,是「智」,是「信」。
每一個字都在發光,淡淡的光,不刺眼,但很穩。
兩道法相,一金一青,在虛空中對峙。
二弟先出手。
法相雙手握劍,舉過頭頂,劍尖朝上。
那柄聖劍猛地亮起來,金光暴漲,像要把這片虛空劈成兩半。
他一劍劈下。
沒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簡單的一記下劈。
但那劍落下的時候,虛空中出現了一道裂縫。
光從那道裂縫裡漏出來,白的,刺眼的白。
張文衡抬手。
身後的老者也抬手。
戒尺橫在頭頂,擋住那一劍。
劍刃砍在尺面上,炸開一圈氣浪。
氣浪朝四周擴散,遠處的星星被震得搖搖欲墜,有幾顆小的直接熄滅了。
聖劍彈起,二弟變招。
他手腕一轉,劈改為橫斬。
劍刃從右向左,掃過虛空,帶起一道金色的弧光。
那弧光太亮了,亮得像第二條銀河。
張文衡的老者沒有躲。
他舉起戒尺,不是擋,是敲。
像先生敲不聽話的學生,輕輕一下,敲在那柄聖劍的劍身上。
「鐺!」
一聲脆響。
聖劍被敲得一歪,橫斬的軌跡偏了,從老者身邊擦過,斬在虛空中,又劈開一道裂縫。
二弟雙手握劍,又是一記橫斬。老者又是一敲。
再斬,再敲。
每一次敲擊都精準得可怕,每一次都敲在劍身最脆弱的位置,每一次都把聖劍敲偏。
雙方過了數百招後,直接放棄了武器,改為最原始的戰鬥方式,拳拳到肉。
兩尊巨大法相於星空中戰鬥,引起的餘波毀天滅地。
另一邊,蒼玄和黑袍大哥的戰鬥,則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黑袍大哥已經使出了渾身解數。
他的槍影鋪天蓋地,密密麻麻,像下雨,像蝗災,像千百條毒蛇同時噬咬。
但蒼玄只是站在那裡,周身那層薄薄的護罩像一面牆,一堵推不倒的牆。
槍尖刺上去,濺起漣漪,刺不穿。
黑袍大哥,也展開了自己的金身法相,同樣的十二翼天使法相,同樣的金色光芒,法相舉起巨劍,朝著蒼玄揮出一道萬丈劍氣,
蒼玄終於動了。
他抬起雙手,掌心相對,緩緩合攏。
他身後的法相眼泛金光,
眼裡有星河在流轉,有日月在輪替,有生死在交替。
肩上太極圖緩緩轉動。
法相也抬起雙手,掌心相對,緩緩合攏。
兩掌之間,虛空開始扭曲。
不是那種被撕裂的扭曲,是更深層的東西,像空間本身在被壓縮,在被摺疊,在被重新塑形。
兩法相的攻擊碰撞到一起,爆發出強大的能量,
那道萬丈光芒劍氣被雙掌拍碎,
接著那法相推出了一個巨大的太極圖,朝著天使法相打去。
天使法相舉起劍就是迎上去,
雙發各種攻擊滿天飛,各種掌法,各種術法層出不窮。
每一次碰撞產生的能量威能都能摧毀一個小行星。
可是打著打著,好像不對勁了,
好像蒼玄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而黑袍大哥則很疲憊。
炎京,林府。
水幕前,龍傲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張著嘴,一會兒「哎喲我操」,一會兒「我靠」,一會兒「哎呀我去」,嘴裡像含了只青蛙,咕咕呱呱地叫個不停。
「這麼猛的嗎?」他瞪著眼,
「這他媽還是人嗎?」
林天靠在搖椅上,手裡轉著那顆葡萄,慢悠悠地開口:「那必須的。再怎麼說也是天元大陸三大至高之一,不猛點怎麼說得過去?」他頓了頓,
「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整天就知道吃。」
龍傲訕笑,縮了縮脖子。
林天轉頭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坐在他旁邊,腰背挺直,面無表情,像一桿插在地上的槍。
水幕里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看不出情緒。
「大帥,」林天開口,
「這蒼玄好像有點猛啊。」
袁天罡點點頭:「此人氣運加身,得天獨厚,可以說是以前的天命之人。」
「天命之人?」林天來了興趣。
「每個時代,都會出現一個妖孽。」
袁天罡的聲音很平,像在敘述一件平常的事,
「他們與天斗,與地斗,與命運斗,與規則斗。身負大氣運,大機緣。這樣的人,幾千年難出一個。」
林天想了想:「那這個時代的天命之人呢?」
袁天罡沉默了。
「是誰?」林天追問。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
久到龍傲都忍不住回頭看他,久到水幕里的畫面又換了幾輪。
他終於開口:「公子,正所謂天機不可泄露。」
林天翻了個白眼:「你還會怕?」
袁天罡笑了笑,沒說話。
那笑容很淡,但林天看懂了。
不是怕,是說了也沒什麼用。
有些事情,說出來就不靈了。
「公子到時候自然會知曉。」
袁天罡補了一句。
林天無語地瞟了他一眼,轉回頭,繼續看水幕。
龍傲也轉回頭,嘴裡還在嘟囔:「神神秘秘的……」
星空中,達摩。
他回到了那一天。
那個他以為已經忘了,但其實一直都記得的日子。
他抱著母親的手,坐在那兒,坐了一夜。
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從圓變缺。
天邊開始泛白,星星一顆一顆地滅。
然後太陽出來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但他不覺得暖。
有腳步聲。
很輕,很慢,踩在泥地上,沙沙響。他沒有抬頭。
腳步聲停在他面前。
「孩子。」有人喊他。聲音很老,像枯樹枝被風吹斷的聲音。
他沒有應。
那人蹲下來。
是個很老的老人,頭髮全白了,鬍子也全白了,臉上全是褶子,像一張揉皺的紙。
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晚上的星星。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道袍,道袍上打了好幾個補丁,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他很和藹。
他看了一眼村子,看了一眼那些躺在地上的人,看了一眼掛在樹上的爹,最後看向達摩。
「跟我走吧。」他說。
達摩抬起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臉。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
老人沒有催他,就那麼蹲著,等他。
等了好一會兒,達摩終於開口,聲音很小,像蚊子叫:「去哪兒?」
「去一個能夠生活的地方。」老人說。
達摩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憐憫,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很老很老的平靜。
像山,像海,像這片天地本身。
他站起來。
腿已經麻了,晃了一下,差點摔倒。老人伸手扶住他。
那隻手很瘦,骨節突出,但很穩。
「我叫玉清。」老人說,
「清玄宗太上長老。以後,你就是我的弟子了。」
達摩跟著他走了。
走了很遠的路,翻了很多座山,過了很多條河。
他問老人:「師傅,是不是我帶了災難?」
老人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誰跟你說的?」
「沒人說。但我爸媽,我哥,還有村裡的人都死了,可我沒死。」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摸了摸達摩的頭。那隻手很輕,像風。
「是。」他說,
「你的體質特殊,會給人帶來厄難。姑且就叫厄難之體吧。」
達摩低下頭。
老人又說:「但這不是你的錯。」
達摩抬起頭,看著老人。
老人笑了,笑起來臉上的褶子更深了。
「走吧,路還遠,」
清玄宗不大,坐落在半山腰上,幾座青瓦白牆的院子,圍著一個小廣場。
廣場上有一棵大槐樹,樹下擺著幾張石桌石凳。
弟子不多,加上長老,三百來號人。
不是什麼大門派,但在方圓幾百里也算有名。
玉清是太上長老,輩分最高,但不管事。
他住在後山一間小竹屋裡,屋前種著幾畦菜,屋後養著幾隻雞。
每天早起打坐,然後澆菜,餵雞,煮粥。
粥是紅薯粥,稠稠的,紅薯切成大塊,黃澄澄的。
跟小時候喝的一樣。
達摩住在竹屋旁邊的廂房裡。
每天早上起來,跟著師傅打坐,然後去砍柴,挑水,掃院子。
下午練功,晚上聽師傅講經。
日子過得很慢,慢得像山上的雲,飄啊飄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變了形狀。
師傅對他很好,可以說是他的第二個父親。
好得讓他有時候會忘記那些事。
那些躺在地上的人,那些燒著的房子,那棵大樹。
但忘不掉。
每次想起來,心口就疼一下。
像被針扎,不重,但很深。
師傅看出了他的心思。
有一天晚上,月亮很圓,兩人坐在竹屋前喝茶。
茶是山上采的野茶,苦,很苦。
「仇恨這東西,」師傅開口,
「像一把刀。你握得越緊,它割得越深。」
達摩沒說話。
「放下吧。」師傅說,
「放下,才能往前走。」
達摩低著頭,看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那張臉,已經不是五六歲孩子的臉了。
長開了,稜角分明,但眉眼間那點東西,一直沒變。
「師傅,」他問,
「我放不下怎麼辦?」
師傅笑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達摩的肩膀。
「那就先不放。但你要記住,總有一天,你得放下。」
達摩在清玄宗待了十年。
十年裡,他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長成一個能獨當一面的修士。他
的修為漲得很快,快得連師傅都覺得意外。
但他知道,那不是天賦,是恨。
恨是最好的燃料。
師傅教他養身之法法,教他放下,教他慈悲。
他學了,學得很好。
但那把刀,他一直沒鬆手。
這天,他接到一個任務。
山下有個村子,鬧妖。
一隻開了靈智的小妖,吃了村里好幾隻雞,還傷了人。
不是什麼大妖,先天境都不到。
他一個人去了。
村子不遠,翻過兩座山就到了。
他找到那隻小妖,一劍就解決了。
這回他也有能力保護別人了。
小妖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看著他,像在問為什麼。
他沒回答。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些。
他想,這次回去,師傅會誇他吧。
也許還會煮一碗紅薯粥,放很多紅薯,很甜。
他趕回清玄宗。
走到山腳的時候,他聞到了煙味。
不是炊煙,是火燒房子的那種煙,嗆人,帶著焦糊味。
他加快了腳步。
走過山門,沒有人。
山門開著,門板歪在一邊,上面有一個大洞,像是被什麼東西撞開的。他走進廣場,沒有人。
廣場上那棵大槐樹還在,但樹下那些石桌石凳全碎了,碎成一塊一塊的,散在地上。
他開始跑。
跑過大殿,跑過偏殿,跑過藏經閣。
每一間屋子都開著門,裡面空蕩蕩的,東西倒了一地,牆上全是爪痕。
他跑向後山。
後山的路上,躺著人。
先是兩個巡山的弟子,臉朝下,後背上有長長的傷口,血已經幹了,凝成黑紅色。
他的手開始抖。
再往上,人越來越多。
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
有教過他劍法的師兄,有給他縫過衣裳的師姐,有一起砍過柴的師弟。
他們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跑到竹屋前,停下了。
他師傅朝著山門方向跪著。
他的身體已經幹了,只剩皮包著骨頭。
原本還有點肉的臉,此刻凹下去,顴骨突出來,眼窩深陷。
他的眼睛閉著,嘴角還帶著一點笑,像睡著了一樣。
達摩跪下來。
他伸出手,握住師傅的手。
那隻手,只剩骨頭,硬邦邦的,冰得像石頭。
他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想捂熱。
捂不熱。
他想起師傅教他打坐,教他念經,教他做人。
想起想起師傅拍他肩膀的手,想起師傅說「放下吧」。
他想起師兄,想起師姐,想起師弟。
想起他們圍在一起吃飯,搶最後一塊肉,想起他們一起砍柴,比誰砍得多,想起聽他講山下的故事。
都死了。
全死了。
天空暗下來。
不是天黑,是雲。
厚厚的烏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壓得很低,像要砸下來。
雲層里,有雷在滾,悶悶的,像有人在哭。
雨落下來了。
先是幾滴,很大,砸在地上,砸在他頭上,砸在師傅乾癟的身體上。
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變成傾盆大雨。
雨砸在他臉上,砸在他身上,砸在他抱著師傅的那雙手上。
他抬起頭,看著天。
雨水從臉上流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他的嘴張著,但沒有聲音。
當悲傷到了極致,連哭都哭不出來。
他跪在雨里,抱著師傅的屍體。
下雨沒有月亮,也不會有星星。
只有雨,一直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