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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登記

2026-03-30 04:32:10 作者: 韋唯諾諾

  星瀾州的地界跟別處不太一樣。山沒那麼高,但多,密密麻麻的。

  林峰他們今晚落腳的縣叫青石縣。

  名字聽著挺硬氣,其實地方不大,城牆矮矮的,有些地方的磚都掉了,露出裡頭的土坯。

  城門倒是開著,但守城的兵丁靠在門洞裡頭打瞌睡,盔歪了,槍靠在牆上,呼嚕打得震天響。

  影七走過去的時候咳嗽了一聲,那兵丁猛地驚醒,手忙腳亂地摸槍,看見是三個趕路的,又靠回去了,眼睛閉上,繼續打呼嚕。

  縣城裡頭倒還熱鬧。

  林峰跟著影七影八在街上走,眼睛四處亂看。

  他已經好些天沒見到這麼多人了,在野外待久了,看什麼都新鮮。

  有個賣糖葫蘆的老頭從身邊經過,他多看了兩眼,影七就停下來,買了一串塞給他。

  「拿著,邊走邊吃。」

  林峰愣了一下,接過來,咬了一顆。

  

  山楂的,酸酸甜甜的,糖衣在嘴裡咯嘣脆。

  他一邊嚼一邊走,腮幫子鼓鼓的。

  他們找了家客棧。

  不大,兩層樓,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匾額上寫著「悅來客棧」林峰看見這名字就覺得親切,一路上遇見好幾家叫這名字的了,跟約好了似的。

  大堂里擺了七八張桌子,這會兒坐了大半。

  多是趕路的商人,也有幾個看著像江湖人的,帶著兵器,坐在角落裡喝酒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掌柜,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看見他們進來,笑眯眯地招呼。

  「三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都要。」影七說。

  三間房,一桌飯菜。

  掌柜的回頭朝後廚喊了一嗓子,然後領著他們上了樓,開了三間挨著的房。

  房間不大,但乾淨,床鋪疊得整整齊齊。

  林峰把包袱扔在床上,然後下樓吃飯。

  飯菜已經擺上桌了。

  一盤紅燒肉,一盤炒青菜,一碟花生米,一大碗蛋花湯,還有三碗白米飯。

  三人坐下,端起碗就吃。趕了一天路,都餓了。

  林峰吃得最快,扒拉扒拉,一碗飯就下去大半。

  影七吃得慢些,一口一口地嚼,像在數著吃。

  影八最慢,而且不怎麼夾菜,就著白飯吃了半碗,林峰看不下去了,給他夾了幾塊肉。

  影八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把那幾塊肉吃了。

  吃到差不多了,林峰放下筷子,抹了抹嘴,開口問:「影七大哥,咱們還沒到總舵嗎?」

  影七正夾著一塊紅燒肉,筷子停在半空,愣了愣。

  「總舵?」

  他看著林峰,眨了眨眼,那表情像是聽見了什麼稀罕話。

  林峰也看著他,等著他回答。

  「總舵在哪兒我都不知道。」

  影七把肉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我們去的是分舵。」

  林峰愣住了。

  「分舵?」

  「對,」

  影七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不良人的分舵,在星瀾州的州府星瀾城。明天再趕一下路就到了。」

  林峰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拿起筷子,在空碗裡戳了戳,不知道該說什麼。

  分舵。

  他以為影七帶他去的是總舵登記去分舵幹事呢。

  哪怕不是總舵,好歹也是個像模像樣的據點。

  結果影七說「總舵在哪兒我都不知道」你一個當隊長的,連總部在哪兒都不知道?

  他在腦子裡喊了一聲:「師父。」

  玉元真人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來:「嗯?」

  「看來真如您說的一樣,這個不知名組織應該是小小那種組織了。」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息,語氣裡帶著點得意:「那當然。老夫走南闖北多少年,什麼組織沒見過?這種連隊長都不知道總部在哪兒的,能是什麼大組織?不過也好,小組織事少,適合你這種剛入行的。」

  林峰在心裡嘆了口氣。

  事少?事少好啊。

  事少就意味著不用打打殺殺,不用被人追殺,不用躺在地上等死。

  他現在的願望很簡單,活著。

  影七看他發呆,以為他擔心,拍了拍他肩膀:「別多想。分舵就分舵,都一樣。登記走個流程,完了你就是正式成員了,有任務就出任務,沒任務就干自己的事。自由得很。」

  林峰點點頭,笑了笑。

  笑得有點勉強,但影七沒看出來。

  吃完晚飯,三人各自回房。

  林峰躺在客棧的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發呆。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

  不一會。

  他閉上眼睛。

  明天,星瀾城。

  明天,登記。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林峰就醒了。

  窗外的天是灰藍色的。

  街上已經有動靜了,早起的小販在擺攤,板車軲轆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響。

  他爬起來,用冷水洗了把臉。

  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人也清醒了。

  他對著銅盆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頭髮有點亂,眼睛有點腫,下巴上冒了幾顆痘,倒像個沒睡醒的學生。

  他拿手捋了捋頭髮,沒捋順,放棄了。

  下樓的時候,影七和影八已經在吃了。

  影七面前擺了三籠包子,他一手一個,吃得腮幫子鼓鼓的。

  影八還是一碗白粥,一碟鹹菜,小口小口地喝。

  「早。」

  影七含糊地招呼他,嘴裡還含著包子。

  林峰坐下來,也要了一籠包子。

  包子是豬肉大蔥餡的,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能濺出來。

  他吃得很小心,但還是濺了一滴在衣服上,拿手指擦了擦,擦不掉,也就不管了。

  吃完,結帳,走人。

  三人在城門口站定,各自祭出飛劍。

  影七影八的劍還是那兩把,一黑一白,看著普通,但劍身上流轉的光不普通。

  林峰的勿念劍還是老樣子,劍柄上那兩個小字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光。

  「走!」影七一馬當先,踩著劍飛起來。

  影八跟上。

  林峰也跟上。

  三柄劍排成一列,朝北邊飛去。

  晨風迎面撲來,涼颼颼的,吹得衣裳獵獵作響。

  太陽剛從東邊山後探出頭來,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前方的雲層上,長長地拖著。

  飛了約莫一個時辰,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

  林峰眯著眼往前看,遠遠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大城。

  城牆很高,灰撲撲的,在陽光下泛著一種厚重的、老舊的質感。

  城裡的樓閣層層疊疊,有高的有矮的,新的舊的,擠在一起。

  有炊煙從城裡升起來,細細的,直直的,被風一吹就散了。

  「那就是星瀾城?」林峰問。

  「對。」影七放慢了速度,

  「星瀾州州府,這一片最大的城。」

  他們在離城門三里地的地方落下來。

  城門口人很多。

  進城的出城的,挑擔的牽驢的,騎馬的坐轎的,擠成一片,吵吵嚷嚷。

  守城的兵丁比青石縣那兒的認真多了,盔甲鋥亮,槍尖雪亮,一個一個地檢查。

  但看見林峰三人,主要是看見他們腰間別著的兵器,還有那一身風塵僕僕的趕路模樣,也沒多問,揮揮手就放進去了。

  進城了。


  街道很寬,能並排跑好幾輛馬車。

  林峰跟在影七身後,一邊走一邊看,脖子轉得像只被人拎著晃的鴨子。

  「影七大哥,」他邊走邊問,

  「咱們是先去登記的吧?」

  「嗯,」影七頭也沒回,

  「先去登記,然後再辦別的事。平常組織也沒什麼事,登記完了你愛幹嘛幹嘛。」

  林峰點點頭。

  他在腦子裡跟師父說:「師父,聽見沒,登記完了就沒事了。」

  玉元真人嗯了一聲:「那挺好。你正好歇歇,把《焚天訣》好好練練。這些天光趕路了,功課都落下了。」

  林峰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沒接話。

  影七在前面帶路,拐了幾條街,又拐了幾條巷,越走越深,越走越偏。

  林峰開始懷疑他是不是迷路了,但看他走得挺篤定的,也就沒問。

  終於,影七在一棟樓前停下了。

  林峰抬頭。

  然後他愣住了。

  這樓,怎麼說呢,大,很大,真的大。大到什麼程度?

  高得有十丈,六層,占地少說得有十畝。

  牆面用的是上好的青石,打磨得光滑如鏡,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屋檐翹得高高的,飛檐斗拱,雕樑畫棟,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兩個字,有錢。

  門口立著兩根大柱子,柱子上盤著兩條石龍,龍鱗片片分明,龍眼是用黑曜石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黑底金字,寫著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天易閣。

  林峰仰著頭,嘴張著,半天沒合攏。

  他看看匾額,又看看影七,再看看匾額,又看看影七。

  「影七大哥,」他開口,聲音有點飄,

  「你確定是這兒?沒走錯?」

  影七沒回答。

  他徑直朝門口走去,步伐穩得很,像來過一百遍了。

  影八跟上去。

  林峰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息,也跟上去。

  天易閣的大廳比他想像的還要大。穹頂很高。

  地上鋪的是大理石,黑白相間的格子,擦得能照見人影。

  牆上掛著字畫,看著就不便宜。

  大廳里人不多,三三兩兩的,有的在看東西,有的在低聲交談。

  大廳站著幾個女接待員,穿著統一的淡青色衣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容恰到好處,不熱情也不冷淡,剛剛好。

  影七走一名女子前,對著最近的一個女接待員微微欠了欠身。

  「姑娘,」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客氣,

  「我們找毒蠍大人有點事。麻煩你跟毒蠍大人說一下,我們來登記一個隊員的信息。」

  那女接待員抬起頭,看了影七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影八和林峰。

  「好。你們隨我來。」

  她領著三人往樓上走。

  樓梯是木製的,鋪著紅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二樓跟一樓不一樣。

  一樓是空曠的大廳,二樓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擺滿了各種物件。

  有瓷器,有玉器,有銅器,有木雕,有大有小,有舊有新。

  林峰看不懂這些,但他覺得,應該都挺貴的。

  走廊兩側有很多房間,門都關著,不知道裡頭是做什麼的。

  女接待員帶著他們走到走廊最深處,在一扇門前停下來。

  那扇門跟別的門沒什麼不同,深褐色的木門,銅製的門環,門框上刻著幾道簡單的紋路。

  但林峰注意到,門縫裡透出一絲光,裡頭有人。

  「毒蠍大人就在裡面。」

  女接待員說完,微微頷首,轉身走了。

  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影七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


  他抬起手,在門上輕輕敲了一下。

  沒回應。

  等了一息,又敲了一下。

  還是沒回應。

  他往前湊了半步,耳朵貼近門板,聽了一下。

  裡頭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人在翻什麼東西,又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他縮回頭,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手,快速敲了兩下。

  「毒蠍大人?」

  他壓低聲音喊,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但語氣很恭敬。

  沒回應。

  他又快速敲了兩下,這回稍微用力了一點,聲音也提高了一絲絲,但還是壓著的,像怕驚著誰。

  「毒蠍大人?」

  還是沒回應。

  影七皺了皺眉,伸手推了一下門。

  門沒關實,輕輕一推就開了一道縫。

  他伸頭透過門縫往裡看,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他愣在那兒,像被人點了穴。

  林峰站在他身後,看不見裡頭,只看見影七的肩膀繃得緊緊的,耳朵尖泛紅了。

  然後影七猛地縮回來,把門合上。

  「大人,」他的聲音有點變調,像是硬憋著什麼,

  「您先忙!」

  說完,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走廊對面的牆根下,站定,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

  林峰看看他,又看看那扇緊閉的門,腦子裡嗡嗡的。

  裡頭到底有什麼?毒蠍大人?在忙?忙什麼?

  他還沒來得及多想,門開了。

  一個女人從裡面跑出來。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裙,頭髮有點散,幾縷髮絲垂在耳邊。

  她的臉很紅,紅到耳根,紅到脖子,像剛從蒸籠里撈出來的蝦。

  她低著頭,腳步慌亂,差點在走廊里絆了一跤,踉蹌了一下,然後加快腳步,匆匆忙忙地跑了。

  跑過林峰身邊的時候,帶起一陣風,香香的,有點像桂花。

  林峰看著她跑遠的背影,腦子裡那個問號更大了。

  「進來!」

  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威嚴,鏗鏘有力,像將軍在點兵。

  跟剛才那個從房間裡跑出來的女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影七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領,邁步走過去。

  影八跟在他後面,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

  林峰最後,心裡七上八下的。

  三人走進房間。

  房間不大,但布置得很講究。

  靠窗是一張桌子,紅木的,桌面光可鑑人。

  桌上攤著幾本帳冊,還有一支毛筆擱在硯台上,墨還沒幹。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

  林峰看了一眼,然後他明白剛才影七為什麼愣在那兒了。

  那是一個將近五十歲的老大叔。

  臉型瘦長,皮膚有點黑,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剛剝了殼的龍眼。

  鼻子下面留著一撮山羊鬍,鬍子修得很整齊,尖尖的,像毛筆頭。

  他的右臉頰靠下巴的位置,有一顆痣。不大,小拇指指甲蓋大小,但位置很顯眼,一眼就看見了。

  他穿著一身深褐色的長袍。

  他的領口有點歪,左邊的衣領往外翻著,右邊的往裡卷著,一看就是剛才匆忙整理過的。

  最要命的是,他的左臉頰上,有一塊粉紅色的印子。

  不是傷疤,不是胎記,是,口脂。

  姑娘用的那種,粉粉的,亮亮的,在燈下反著光。

  那塊印子從他的顴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像誰在他臉上蓋了個戳。

  林峰看著那塊粉紅色,又想起剛才那個捂著臉跑出去的女人,腦子裡那根斷了很久的線突然接上了。

  哦。

  他在心裡說了一聲「哦」,然後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盯著牆角的一個花瓶看。


  那個花瓶是青花的,花紋很漂亮,他決定接下來一段時間都盯著它看。

  影七顯然也看見了那塊粉紅色。

  但他臉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好到林峰懷疑他是不是練過。

  他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毒蠍面前的桌面上,不看他的臉,不看他的領口,不看任何不該看的地方。

  「大人,」影七抱拳,聲音平穩,

  「是這樣的,我剛收了一個隊員,需要登記一下。」

  毒蠍坐在桌子後面,身子往後一靠,椅子吱呀一聲。

  他捋了捋那撮山羊鬍,手指從胡尖捋到胡根,又從胡根捋到胡尖,動作很慢,很有節奏。

  他看了影七一眼,又看了看影八,最後目光落在林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嗯?」他拖了個長音,

  「這事兒恐怕有點不好辦啊。」

  影七的頭微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

  「最近上頭查得嚴,」

  毒蠍說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每次都強調,要嚴格把控人員的加入。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資質、背景、修為、人品,都得考察。一套流程走下來,少說也得,兩三個月吧。」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沒看影七,看的是桌上的帳冊。

  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像在找什麼東西。

  影七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

  布袋不大,拳頭大小,鼓鼓囊囊的,口扎得緊緊的。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輕輕推過去,推到毒蠍的右手邊。

  毒蠍的目光從帳冊上移開,落在那布袋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看帳冊。

  「這不是錢的問題,」

  他開口,語氣義正言辭,

  「我們不良人做事,有規矩,有原則」

  影七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從懷裡掏出第二袋,比第一袋還鼓,放在桌上,挨著第一袋。

  毒蠍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看了那兩袋銀子一眼,喉結動了動,像是咽了口唾沫。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像要說什麼很重要的話。

  「我跟你講……」

  影七又掏出一袋。

  第三袋。

  比前兩袋加起來都大。

  他把三袋銀子並排擺在毒蠍面前,整整齊齊的,像三列等待檢閱的士兵。

  然後他退後一步,垂手站著,等。

  房間裡安靜了三息。

  毒蠍看著那三袋銀子,看了很久。

  他的手還搭在帳冊上,手指一動不動。

  他的表情,怎麼說呢,林峰覺得他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然後他動了。

  他伸手,把三袋銀子攬到自己面前,動作很自然。

  然後他拉開抽屜,把銀子放進去,關上抽屜,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抽屜關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變了。

  從嚴肅變成和藹,從和藹變成親切。

  「登記。」

  他說,聲音還是那麼威嚴,但多了幾分熱乎氣。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本子,厚厚的,封皮是黑色的,邊角磨得發白。

  他把本子翻開,拿起毛筆,蘸了蘸墨。

  「姓名?」

  「林峰。」影七替他答了。

  「來自哪裡?」

  「南邊。」影七又說。

  毒蠍看了影七一眼,沒追問,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修為?」

  「先天六重。」

  毒蠍的筆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又看了林峰一眼,這回看得比剛才久。

  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先天六重,好苗子。

  他低下頭,寫了幾筆,然後合上本子,放回抽屜。

  「好了。」他說。

  林峰愣在原地。

  好了?就這麼簡單?

  三袋銀子,幾句話,就好了?

  不是說要考察資質、背景、修為、人品嗎?

  不是說流程要走兩三個月嗎?

  他看著毒蠍那張臉,那顆痣,那撮鬍子,那塊還沒擦乾淨的粉紅色口脂,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有些事情,跟他想的不太一樣。

  毒蠍把毛筆擱回硯台上,抬起頭,看著影七。

  「下次來的時候,」

  他說,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威嚴的調子,

  「敲門聲音大一點。」

  他頓了頓。

  「不然,開會都會被你打斷。」

  影七連連點頭:「好的好的,大人,下次我們注意。」

  毒蠍揮了揮手。

  影七會意,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門口。

  退的時候始終保持面向毒蠍,姿態恭敬得像在退朝。

  然後他轉身,輕輕拉開門,走出去。

  影八跟出去。

  林峰最後,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毒蠍已經低下頭,繼續翻他的帳冊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影七把門輕輕合上。

  走廊里很安靜。

  影七站在門口,整了整衣領,深吸一口氣,然後邁步往前走。

  林峰跟在他後面。

  「師父,」他在腦子裡喊。

  「嗯。」玉元真人的聲音有點怪,像是也在憋著什麼。

  「這個不良人,」

  「別問我,」玉元真人打斷他,

  「老夫也看不懂了。」

  三人走出天易閣的大門,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喧鬧聲撲面而來,賣糖葫蘆的吆喝、馬車軲轆的聲音、孩子的笑聲,一切都很正常。

  林峰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

  「天易閣」

  三個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轉回頭,跟上影七和影八。

  走了幾步,影七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三袋銀子啊……回去得吃好幾個月鹹菜了。」

  林峰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影八的嘴角也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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