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瀾州的地界跟別處不太一樣。山沒那麼高,但多,密密麻麻的。
林峰他們今晚落腳的縣叫青石縣。
名字聽著挺硬氣,其實地方不大,城牆矮矮的,有些地方的磚都掉了,露出裡頭的土坯。
城門倒是開著,但守城的兵丁靠在門洞裡頭打瞌睡,盔歪了,槍靠在牆上,呼嚕打得震天響。
影七走過去的時候咳嗽了一聲,那兵丁猛地驚醒,手忙腳亂地摸槍,看見是三個趕路的,又靠回去了,眼睛閉上,繼續打呼嚕。
縣城裡頭倒還熱鬧。
林峰跟著影七影八在街上走,眼睛四處亂看。
他已經好些天沒見到這麼多人了,在野外待久了,看什麼都新鮮。
有個賣糖葫蘆的老頭從身邊經過,他多看了兩眼,影七就停下來,買了一串塞給他。
「拿著,邊走邊吃。」
林峰愣了一下,接過來,咬了一顆。
山楂的,酸酸甜甜的,糖衣在嘴裡咯嘣脆。
他一邊嚼一邊走,腮幫子鼓鼓的。
他們找了家客棧。
不大,兩層樓,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匾額上寫著「悅來客棧」林峰看見這名字就覺得親切,一路上遇見好幾家叫這名字的了,跟約好了似的。
大堂里擺了七八張桌子,這會兒坐了大半。
多是趕路的商人,也有幾個看著像江湖人的,帶著兵器,坐在角落裡喝酒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掌柜,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看見他們進來,笑眯眯地招呼。
「三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都要。」影七說。
三間房,一桌飯菜。
掌柜的回頭朝後廚喊了一嗓子,然後領著他們上了樓,開了三間挨著的房。
房間不大,但乾淨,床鋪疊得整整齊齊。
林峰把包袱扔在床上,然後下樓吃飯。
飯菜已經擺上桌了。
一盤紅燒肉,一盤炒青菜,一碟花生米,一大碗蛋花湯,還有三碗白米飯。
三人坐下,端起碗就吃。趕了一天路,都餓了。
林峰吃得最快,扒拉扒拉,一碗飯就下去大半。
影七吃得慢些,一口一口地嚼,像在數著吃。
影八最慢,而且不怎麼夾菜,就著白飯吃了半碗,林峰看不下去了,給他夾了幾塊肉。
影八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把那幾塊肉吃了。
吃到差不多了,林峰放下筷子,抹了抹嘴,開口問:「影七大哥,咱們還沒到總舵嗎?」
影七正夾著一塊紅燒肉,筷子停在半空,愣了愣。
「總舵?」
他看著林峰,眨了眨眼,那表情像是聽見了什麼稀罕話。
林峰也看著他,等著他回答。
「總舵在哪兒我都不知道。」
影七把肉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我們去的是分舵。」
林峰愣住了。
「分舵?」
「對,」
影七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不良人的分舵,在星瀾州的州府星瀾城。明天再趕一下路就到了。」
林峰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拿起筷子,在空碗裡戳了戳,不知道該說什麼。
分舵。
他以為影七帶他去的是總舵登記去分舵幹事呢。
哪怕不是總舵,好歹也是個像模像樣的據點。
結果影七說「總舵在哪兒我都不知道」你一個當隊長的,連總部在哪兒都不知道?
他在腦子裡喊了一聲:「師父。」
玉元真人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來:「嗯?」
「看來真如您說的一樣,這個不知名組織應該是小小那種組織了。」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息,語氣裡帶著點得意:「那當然。老夫走南闖北多少年,什麼組織沒見過?這種連隊長都不知道總部在哪兒的,能是什麼大組織?不過也好,小組織事少,適合你這種剛入行的。」
林峰在心裡嘆了口氣。
事少?事少好啊。
事少就意味著不用打打殺殺,不用被人追殺,不用躺在地上等死。
他現在的願望很簡單,活著。
影七看他發呆,以為他擔心,拍了拍他肩膀:「別多想。分舵就分舵,都一樣。登記走個流程,完了你就是正式成員了,有任務就出任務,沒任務就干自己的事。自由得很。」
林峰點點頭,笑了笑。
笑得有點勉強,但影七沒看出來。
吃完晚飯,三人各自回房。
林峰躺在客棧的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發呆。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
不一會。
他閉上眼睛。
明天,星瀾城。
明天,登記。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林峰就醒了。
窗外的天是灰藍色的。
街上已經有動靜了,早起的小販在擺攤,板車軲轆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響。
他爬起來,用冷水洗了把臉。
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人也清醒了。
他對著銅盆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頭髮有點亂,眼睛有點腫,下巴上冒了幾顆痘,倒像個沒睡醒的學生。
他拿手捋了捋頭髮,沒捋順,放棄了。
下樓的時候,影七和影八已經在吃了。
影七面前擺了三籠包子,他一手一個,吃得腮幫子鼓鼓的。
影八還是一碗白粥,一碟鹹菜,小口小口地喝。
「早。」
影七含糊地招呼他,嘴裡還含著包子。
林峰坐下來,也要了一籠包子。
包子是豬肉大蔥餡的,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能濺出來。
他吃得很小心,但還是濺了一滴在衣服上,拿手指擦了擦,擦不掉,也就不管了。
吃完,結帳,走人。
三人在城門口站定,各自祭出飛劍。
影七影八的劍還是那兩把,一黑一白,看著普通,但劍身上流轉的光不普通。
林峰的勿念劍還是老樣子,劍柄上那兩個小字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光。
「走!」影七一馬當先,踩著劍飛起來。
影八跟上。
林峰也跟上。
三柄劍排成一列,朝北邊飛去。
晨風迎面撲來,涼颼颼的,吹得衣裳獵獵作響。
太陽剛從東邊山後探出頭來,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前方的雲層上,長長地拖著。
飛了約莫一個時辰,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
林峰眯著眼往前看,遠遠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大城。
城牆很高,灰撲撲的,在陽光下泛著一種厚重的、老舊的質感。
城裡的樓閣層層疊疊,有高的有矮的,新的舊的,擠在一起。
有炊煙從城裡升起來,細細的,直直的,被風一吹就散了。
「那就是星瀾城?」林峰問。
「對。」影七放慢了速度,
「星瀾州州府,這一片最大的城。」
他們在離城門三里地的地方落下來。
城門口人很多。
進城的出城的,挑擔的牽驢的,騎馬的坐轎的,擠成一片,吵吵嚷嚷。
守城的兵丁比青石縣那兒的認真多了,盔甲鋥亮,槍尖雪亮,一個一個地檢查。
但看見林峰三人,主要是看見他們腰間別著的兵器,還有那一身風塵僕僕的趕路模樣,也沒多問,揮揮手就放進去了。
進城了。
街道很寬,能並排跑好幾輛馬車。
林峰跟在影七身後,一邊走一邊看,脖子轉得像只被人拎著晃的鴨子。
「影七大哥,」他邊走邊問,
「咱們是先去登記的吧?」
「嗯,」影七頭也沒回,
「先去登記,然後再辦別的事。平常組織也沒什麼事,登記完了你愛幹嘛幹嘛。」
林峰點點頭。
他在腦子裡跟師父說:「師父,聽見沒,登記完了就沒事了。」
玉元真人嗯了一聲:「那挺好。你正好歇歇,把《焚天訣》好好練練。這些天光趕路了,功課都落下了。」
林峰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沒接話。
影七在前面帶路,拐了幾條街,又拐了幾條巷,越走越深,越走越偏。
林峰開始懷疑他是不是迷路了,但看他走得挺篤定的,也就沒問。
終於,影七在一棟樓前停下了。
林峰抬頭。
然後他愣住了。
這樓,怎麼說呢,大,很大,真的大。大到什麼程度?
高得有十丈,六層,占地少說得有十畝。
牆面用的是上好的青石,打磨得光滑如鏡,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屋檐翹得高高的,飛檐斗拱,雕樑畫棟,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兩個字,有錢。
門口立著兩根大柱子,柱子上盤著兩條石龍,龍鱗片片分明,龍眼是用黑曜石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黑底金字,寫著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天易閣。
林峰仰著頭,嘴張著,半天沒合攏。
他看看匾額,又看看影七,再看看匾額,又看看影七。
「影七大哥,」他開口,聲音有點飄,
「你確定是這兒?沒走錯?」
影七沒回答。
他徑直朝門口走去,步伐穩得很,像來過一百遍了。
影八跟上去。
林峰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息,也跟上去。
天易閣的大廳比他想像的還要大。穹頂很高。
地上鋪的是大理石,黑白相間的格子,擦得能照見人影。
牆上掛著字畫,看著就不便宜。
大廳里人不多,三三兩兩的,有的在看東西,有的在低聲交談。
大廳站著幾個女接待員,穿著統一的淡青色衣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容恰到好處,不熱情也不冷淡,剛剛好。
影七走一名女子前,對著最近的一個女接待員微微欠了欠身。
「姑娘,」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客氣,
「我們找毒蠍大人有點事。麻煩你跟毒蠍大人說一下,我們來登記一個隊員的信息。」
那女接待員抬起頭,看了影七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影八和林峰。
「好。你們隨我來。」
她領著三人往樓上走。
樓梯是木製的,鋪著紅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二樓跟一樓不一樣。
一樓是空曠的大廳,二樓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擺滿了各種物件。
有瓷器,有玉器,有銅器,有木雕,有大有小,有舊有新。
林峰看不懂這些,但他覺得,應該都挺貴的。
走廊兩側有很多房間,門都關著,不知道裡頭是做什麼的。
女接待員帶著他們走到走廊最深處,在一扇門前停下來。
那扇門跟別的門沒什麼不同,深褐色的木門,銅製的門環,門框上刻著幾道簡單的紋路。
但林峰注意到,門縫裡透出一絲光,裡頭有人。
「毒蠍大人就在裡面。」
女接待員說完,微微頷首,轉身走了。
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影七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
他抬起手,在門上輕輕敲了一下。
沒回應。
等了一息,又敲了一下。
還是沒回應。
他往前湊了半步,耳朵貼近門板,聽了一下。
裡頭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人在翻什麼東西,又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他縮回頭,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手,快速敲了兩下。
「毒蠍大人?」
他壓低聲音喊,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但語氣很恭敬。
沒回應。
他又快速敲了兩下,這回稍微用力了一點,聲音也提高了一絲絲,但還是壓著的,像怕驚著誰。
「毒蠍大人?」
還是沒回應。
影七皺了皺眉,伸手推了一下門。
門沒關實,輕輕一推就開了一道縫。
他伸頭透過門縫往裡看,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他愣在那兒,像被人點了穴。
林峰站在他身後,看不見裡頭,只看見影七的肩膀繃得緊緊的,耳朵尖泛紅了。
然後影七猛地縮回來,把門合上。
「大人,」他的聲音有點變調,像是硬憋著什麼,
「您先忙!」
說完,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走廊對面的牆根下,站定,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
林峰看看他,又看看那扇緊閉的門,腦子裡嗡嗡的。
裡頭到底有什麼?毒蠍大人?在忙?忙什麼?
他還沒來得及多想,門開了。
一個女人從裡面跑出來。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裙,頭髮有點散,幾縷髮絲垂在耳邊。
她的臉很紅,紅到耳根,紅到脖子,像剛從蒸籠里撈出來的蝦。
她低著頭,腳步慌亂,差點在走廊里絆了一跤,踉蹌了一下,然後加快腳步,匆匆忙忙地跑了。
跑過林峰身邊的時候,帶起一陣風,香香的,有點像桂花。
林峰看著她跑遠的背影,腦子裡那個問號更大了。
「進來!」
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威嚴,鏗鏘有力,像將軍在點兵。
跟剛才那個從房間裡跑出來的女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影七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領,邁步走過去。
影八跟在他後面,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
林峰最後,心裡七上八下的。
三人走進房間。
房間不大,但布置得很講究。
靠窗是一張桌子,紅木的,桌面光可鑑人。
桌上攤著幾本帳冊,還有一支毛筆擱在硯台上,墨還沒幹。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
林峰看了一眼,然後他明白剛才影七為什麼愣在那兒了。
那是一個將近五十歲的老大叔。
臉型瘦長,皮膚有點黑,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剛剝了殼的龍眼。
鼻子下面留著一撮山羊鬍,鬍子修得很整齊,尖尖的,像毛筆頭。
他的右臉頰靠下巴的位置,有一顆痣。不大,小拇指指甲蓋大小,但位置很顯眼,一眼就看見了。
他穿著一身深褐色的長袍。
他的領口有點歪,左邊的衣領往外翻著,右邊的往裡卷著,一看就是剛才匆忙整理過的。
最要命的是,他的左臉頰上,有一塊粉紅色的印子。
不是傷疤,不是胎記,是,口脂。
姑娘用的那種,粉粉的,亮亮的,在燈下反著光。
那塊印子從他的顴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像誰在他臉上蓋了個戳。
林峰看著那塊粉紅色,又想起剛才那個捂著臉跑出去的女人,腦子裡那根斷了很久的線突然接上了。
哦。
他在心裡說了一聲「哦」,然後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盯著牆角的一個花瓶看。
那個花瓶是青花的,花紋很漂亮,他決定接下來一段時間都盯著它看。
影七顯然也看見了那塊粉紅色。
但他臉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好到林峰懷疑他是不是練過。
他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毒蠍面前的桌面上,不看他的臉,不看他的領口,不看任何不該看的地方。
「大人,」影七抱拳,聲音平穩,
「是這樣的,我剛收了一個隊員,需要登記一下。」
毒蠍坐在桌子後面,身子往後一靠,椅子吱呀一聲。
他捋了捋那撮山羊鬍,手指從胡尖捋到胡根,又從胡根捋到胡尖,動作很慢,很有節奏。
他看了影七一眼,又看了看影八,最後目光落在林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嗯?」他拖了個長音,
「這事兒恐怕有點不好辦啊。」
影七的頭微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
「最近上頭查得嚴,」
毒蠍說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每次都強調,要嚴格把控人員的加入。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資質、背景、修為、人品,都得考察。一套流程走下來,少說也得,兩三個月吧。」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沒看影七,看的是桌上的帳冊。
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像在找什麼東西。
影七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
布袋不大,拳頭大小,鼓鼓囊囊的,口扎得緊緊的。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輕輕推過去,推到毒蠍的右手邊。
毒蠍的目光從帳冊上移開,落在那布袋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看帳冊。
「這不是錢的問題,」
他開口,語氣義正言辭,
「我們不良人做事,有規矩,有原則」
影七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從懷裡掏出第二袋,比第一袋還鼓,放在桌上,挨著第一袋。
毒蠍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看了那兩袋銀子一眼,喉結動了動,像是咽了口唾沫。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像要說什麼很重要的話。
「我跟你講……」
影七又掏出一袋。
第三袋。
比前兩袋加起來都大。
他把三袋銀子並排擺在毒蠍面前,整整齊齊的,像三列等待檢閱的士兵。
然後他退後一步,垂手站著,等。
房間裡安靜了三息。
毒蠍看著那三袋銀子,看了很久。
他的手還搭在帳冊上,手指一動不動。
他的表情,怎麼說呢,林峰覺得他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然後他動了。
他伸手,把三袋銀子攬到自己面前,動作很自然。
然後他拉開抽屜,把銀子放進去,關上抽屜,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抽屜關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變了。
從嚴肅變成和藹,從和藹變成親切。
「登記。」
他說,聲音還是那麼威嚴,但多了幾分熱乎氣。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本子,厚厚的,封皮是黑色的,邊角磨得發白。
他把本子翻開,拿起毛筆,蘸了蘸墨。
「姓名?」
「林峰。」影七替他答了。
「來自哪裡?」
「南邊。」影七又說。
毒蠍看了影七一眼,沒追問,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修為?」
「先天六重。」
毒蠍的筆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又看了林峰一眼,這回看得比剛才久。
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先天六重,好苗子。
他低下頭,寫了幾筆,然後合上本子,放回抽屜。
「好了。」他說。
林峰愣在原地。
好了?就這麼簡單?
三袋銀子,幾句話,就好了?
不是說要考察資質、背景、修為、人品嗎?
不是說流程要走兩三個月嗎?
他看著毒蠍那張臉,那顆痣,那撮鬍子,那塊還沒擦乾淨的粉紅色口脂,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有些事情,跟他想的不太一樣。
毒蠍把毛筆擱回硯台上,抬起頭,看著影七。
「下次來的時候,」
他說,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威嚴的調子,
「敲門聲音大一點。」
他頓了頓。
「不然,開會都會被你打斷。」
影七連連點頭:「好的好的,大人,下次我們注意。」
毒蠍揮了揮手。
影七會意,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門口。
退的時候始終保持面向毒蠍,姿態恭敬得像在退朝。
然後他轉身,輕輕拉開門,走出去。
影八跟出去。
林峰最後,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毒蠍已經低下頭,繼續翻他的帳冊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影七把門輕輕合上。
走廊里很安靜。
影七站在門口,整了整衣領,深吸一口氣,然後邁步往前走。
林峰跟在他後面。
「師父,」他在腦子裡喊。
「嗯。」玉元真人的聲音有點怪,像是也在憋著什麼。
「這個不良人,」
「別問我,」玉元真人打斷他,
「老夫也看不懂了。」
三人走出天易閣的大門,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喧鬧聲撲面而來,賣糖葫蘆的吆喝、馬車軲轆的聲音、孩子的笑聲,一切都很正常。
林峰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
「天易閣」
三個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轉回頭,跟上影七和影八。
走了幾步,影七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三袋銀子啊……回去得吃好幾個月鹹菜了。」
林峰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影八的嘴角也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