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的錢袋子快見底了。
這兩天來他都是一直住客棧里。
客棧的房錢一天八十文,早飯十五文,晚飯二十五文。
他在心裡把這筆帳翻來覆去算了不知道多少遍,算到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他大概還能撐個七八天。
七八天之後怎麼辦?
他沒想好。
所以當影七一大早來敲他門的時候,他從床上彈起來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好幾倍。
「林峰!起來沒!」
影七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中氣十足,跟敲鑼似的。
「來了來了!」
林峰光著腳跳下床,踩著冰涼的地板跑到門口,拉開門閂。
影七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勁裝,頭髮扎得緊緊的,腰裡別著那把短刀。
他的精神頭很好。
影八站在他身後半步,也熱情的跟他打了招呼。
「有任務了。」
影七說,嘴角咧開,露出半口白牙,
「咱們仨的。」
林峰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就是覺得,有事干就好。
有事干就意味著有銀子,有銀子就不用天天算著還剩幾頓飯錢了。
他轉身回去穿鞋,把被褥胡亂疊了一下,拿起勿念劍別在腰間,又順手摸了摸左手無名指上的銀戒指。
他檢查了一遍儲物戒里的東西,乾糧還有幾塊,水囊是滿的,銀子,他沒看,看了糟心。
「走吧。」他說。
三人下樓,在客棧大堂里吃了早飯。
林峰要了一碗麵,吃得很快,連湯都喝了。
影七吃了兩籠包子,影八還是一碗白粥一碟鹹菜。
出了城門,影七才開始說任務的細節。
「安和鎮,」
他一邊走一邊說,
「往北五十里。委託人說他們鎮上最近老丟小孩,半年丟了四個,找不著原因,懷疑是什麼山精野怪作祟。」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來看了看。
那紙皺巴巴的,邊角都捲起來了,上頭用蠅頭小楷寫著幾行字,大概是委託人寫的情況說明。
「第一個是半年前,八歲男孩。第二個是四個月前,六歲女孩。第三個是兩個月前,七歲男孩。第四個是前幾天,」
他低頭看了一眼,
「憑空沒了?」他問。
「沒了。」影七把紙折好塞回懷裡,
「找遍了,全鎮翻了個底朝天,周邊也找了,影子都沒有。」
三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
官道兩邊的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啦響,偶爾飄下幾片,落在路上,被腳步踩碎了。
過了好一會,影七開口。
「任務難度丁級,」影七又說,
「後天境到先天境的層次。按理說,」
他撓了撓頭,沒往下說。
但林峰懂他的意思。
影七宗師八重,影八宗師九重,他一個先天六重在中間反倒是最弱的。
這種級別的任務,隨便派個先天境的小隊就夠了,用得著兩個宗師帶隊?
「我也納悶,」
影七說,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
「不過管他呢,有任務就做。報酬一萬兩,不少了。」
一萬兩。
林峰心裡算了一下,夠他住客棧住,他算了半天沒算出來,反正很多很多天。
「而且,」
影七又說,語氣認真了些,
「畢竟是丟孩子的事兒,不能馬虎。不管難度高低,該查清楚就得查清楚。」
林峰點點頭。
影七這人平時大大咧咧的,說話嗓門大,吃飯吃得快,走路走得急,看著像個沒心沒肺的粗人。
但這種事上,他拎得清。
三人不再說話,祭出飛劍,往北飛去。
五十里地,對御劍飛行來說不算遠。
林峰踩著勿念劍,跟在影七後面,風從耳邊呼呼地刮過去。
下面的山川田野往後退,一塊一塊的,像誰在地上鋪了條黃綠相間的被子。
飛了約莫一個時辰,遠遠看見一個小鎮。
鎮子不大,建在兩條河的交匯處,遠遠看去像一隻趴在水邊的烏龜。
房屋密密麻麻的,青瓦白牆,錯落有致,看著比林峰之前見過的那些村子整齊得多。
鎮子中間有一條主街,從東頭通到西頭,街上能看見人來人往,但隔著遠,看不清人臉。
主街兩邊岔出許多小巷,像魚骨頭似的,一根一根的。
鎮子北邊有一片很大的宅子,青磚高牆,飛檐翹角,比周圍的房子高出老大一截,看著就氣派。
「那就是李府,」
影七指了指那片大宅子,
「委託人姓李,叫李東,鎮上最大的富商。」
三人在鎮子外頭落了地。
影七收了劍,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大步往鎮子裡走。
影八跟在後頭,林峰走在最後。
鎮子不大,但挺熱鬧。
主街兩旁的鋪子都開著,賣布的、賣雜貨的、賣吃食的,旗幡在風裡呼啦啦響。
有幾個小孩在街邊踢毽子,嘻嘻哈哈的,看見他們仨路過,停下來盯著看,等走過去了又接著踢。
但林峰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大人看他們的眼神不對。
不是那種「來了陌生人多看一眼」的好奇,是那種,警惕。
像看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街邊賣菜的老漢本來在吆喝,看見他們,聲音小了下去,眼睛盯著他們看,一直看到他們走過去了,還在看。
布莊的老闆娘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塊布,本來在跟人說話,看見他們,話停了,嘴閉上了,目光跟著他們走。
林峰被看得有點不自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還算乾淨,劍別在腰裡,走路也沒東張西望的,沒什麼出格的。
他又看了看影七和影八,兩人走得很正常,目不斜視,步伐穩穩噹噹的,像沒注意到那些目光。
他們繼續往裡走。越往裡走,那種被盯著看的感覺越明顯。
有個女人本來在井邊打水,看見他們,水桶扔在井沿上,轉身進了屋,門關得緊緊的。
還有個人蹲在門口吃飯,看見他們,端著碗就進去了,筷子都掉了一根在地上,沒撿。
林峰的眉頭皺起來。
「影七大哥,」他壓低聲音,
「這鎮上的人,」
「嗯,」影七說,
「看見了。」
他沒多說,腳步也沒停。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們在一座大宅子前停下了。
宅子很大,門臉就比旁邊的屋子寬出三四倍。
朱紅色的大門,門上釘著兩排銅釘,擦得鋥亮,在陽光下晃眼睛。
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李府」。
字寫得好,一筆一划都帶著勁兒,像是請了名家題的。
門口的台階是青石的,擦得乾乾淨淨,一級一級往上,到門口一共3級。
兩邊各蹲著一隻石獅子,雕工精細,嘴裡的石球能轉,看著就氣派。
影八上前,在門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巷子裡聽著格外清楚。
等了幾息,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老頭探出頭來,頭髮花白,穿著一身灰布短褂,腰裡繫著根布帶子。
他眯著眼打量了三人一眼,目光在他們腰間的兵器上停了一瞬。
「有什麼事?」
老頭問,聲音不大,語氣挺客氣,但那股子警惕勁兒藏不住。
影八沒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遞到老頭面前。
令牌巴掌大小,黑漆漆的,正面刻著一個「良」字,邊上有一圈細細的花紋。
老頭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湊近了看,又退後一步看了看影八的臉,然後連忙把門推開,側身讓到一邊。
「哎呀,幾位大人,快請進快請進!老爺等了好幾天了!」
他的態度一下子變了,變得熱絡起來,臉上堆著笑,腰也彎了,手往裡頭指著,嘴裡不住地說「請」。
三人邁過門檻,進了院子。
裡頭比外頭看著還大,前院鋪著青石板,打掃得乾乾淨淨,一棵老槐樹種在院子中間。
繞過老槐樹是一條長廊。
老頭在前面帶路,走得很快,步子碎碎的,一邊走一邊回頭說話。
「老爺這幾天愁得不行,吃不下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昨晚又沒睡,在書房坐到天亮。我跟了他幾十年,沒見過他這樣,」
他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跟熟人拉家常。林峰跟在後頭,眼睛四處看。
這宅子是真大,一進又一進的,穿過一個院子又是一個院子,每個院子都有不同的景致。
有的種著竹子,有的擺著假山,有的挖了個小水池,裡頭養著幾尾錦鯉,紅的白的,在水裡慢慢游。
走了好一會兒,老頭把他們領到一間客堂前。
客堂的門開著,裡頭擺著紅木桌椅,牆上掛著字畫,桌上擺著茶具,收拾得很齊整。
「幾位大人稍坐,我這就去請老爺。」老頭說完,轉身快步走了。
影七沒坐。
他站在門口,負著手,看著院子裡的景致。
影八站在他身後,靠著門框。
林峰也不好意思坐,站在影七旁邊,等著。
沒等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
「幾位大人!可算來了!」
一個男人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
五十來歲,不到六十的樣子,身材不高,微微發福,穿著一身深褐色的錦緞長袍,料子很好,但穿在身上皺巴巴的,像是胡亂套上去的。
他的頭髮花白了,梳得還算整齊,用一根銀簪別著,但有幾縷散下來,搭在耳邊,沒顧上攏。
他的臉圓圓的,本來看面相應該是個和氣的人,但此刻滿臉愁容,眉頭擰在一起,眉心擠出一個「川」字。
眼窩深陷,眼眶發青,一看就是好多天沒睡好覺了。
嘴唇乾裂,下巴上的鬍子也沒刮,亂糟糟的。
他走得急,快到門口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身子晃了晃,穩住,幾步跨進來,雙手抱拳,朝影七深深鞠了一躬。
「幾位大人,在下李東,可把你們盼來了!」
影七連忙伸手扶住他:「李先生不必多禮。」
李東直起身,目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影七身上,大概看出來他是領頭的。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眼眶先紅了。
「大人,」
他的聲音有點啞,喉結動了動,像是咽下了什麼,
「我這幾天,天天晚上睡不著,一閉眼就看見我那小兒子……」
他沒說下去,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影七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放軟了些:「李先生,先進去坐,慢慢說。」
李東點點頭,把三人領進客堂。
他讓下人上了茶,自己坐在主位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攥著袍子的布料,攥得緊緊的。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冷,是那種,繃了很久、快要繃不住了的抖。
林峰坐在下首。
李東深吸了一口氣,穩了穩情緒,開始說。
「半年前,鎮上丟了一個孩子。」
他的聲音低沉,語速不快,像是在講一件他不想講但又不得不講的事。
「是個男孩,八歲,姓劉,家裡開豆腐坊的。那天下午他在門口玩,天黑了一直沒回來。他爹找了一夜,沒找到。第二天報了衙門,衙役在鎮子周邊搜了兩天,什麼都沒有。」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剛泡的,燙,他抿了一下就放下了。
「當時大家都以為是孩子貪玩,跑遠了,出了什麼意外。傷心是傷心,但沒往別處想。」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過了兩個月,又丟了一個。」
他的聲音更低了些。
「這次是個女孩,六歲,姓孫,她爹是個木匠。晚上在自己屋裡睡的,第二天早上她娘去叫她起床,被子掀開,沒人了。窗戶關著,門閂還在的,什麼都沒動過,人沒了。」
客堂里安靜了一瞬。
林峰覺得後背有一陣涼意,從尾椎骨一直爬到後腦勺。
「這回鎮上開始慌了。」
李東繼續說,
「家家戶戶都把孩子看緊了,不讓出院子,不讓串門,天黑之前必須進屋,大人守著睡。衙門也加派了人手,晚上有人巡邏,每條街都有人看著。」
他抬起頭,看著影七,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像是無力。
「沒用。」
「又過了兩個月,第三個丟了。七歲,男孩,姓周。那天下午他娘送他去他外婆家,送到巷子口,看著他進了巷子。他外婆家在巷子最裡頭,走進去也就幾十步。他娘轉身回家,等了半個時辰,沒等到他外婆來報平安。不放心,回去找,巷子裡沒人。他外婆說根本沒見著人。」
李東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發白。
「就幾十步的路,一個七歲的孩子,走著走著就沒了。」
林峰咽了口唾沫。
他想像那個畫面,一條巷子,兩頭都有人看著,孩子在裡頭走著,憑空消失了。
「前幾天,」李東的聲音開始發抖,
「第四個。」
他閉了一下眼睛。
「是一對年輕的夫婦,姓什麼來著,」
他想了想,
「姓陳。他們有個兒子,五歲。出了這麼多事,他們怕得要命,每天晚上睡覺都是兩個人把孩子夾在中間睡,一人握著一隻手。」
他停了一下。
「那天早上醒過來,孩子沒了。」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兩個人中間,被子還是熱的,人沒了。兩隻手還保持著握東西的姿勢,他們握著孩子的手握了一夜,早上醒來,手裡空了。」
客堂里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樹葉落地的聲音。
李東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開口。
「鎮上人心惶惶。誰家都不敢讓孩子出門,有的乾脆把孩子送到外地的親戚家去了。但也不是誰家都有這個條件,」
他苦笑了一下,
「我家那個小的,今年七歲,是他娘走之前留下的。我,」
他的聲音卡住了,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才把後面的話擠出來。
「我不能沒有他。」
最後這五個字,說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影七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李東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先生,」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我們來了。這事兒,我們會查清楚的。」
李東抬起頭,看著影七。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掉眼淚。
他使勁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兩個字。
「謝謝。」
林峰坐在椅子上,看著李東那張滿是疲憊的臉,又看了看影七那隻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他忽然覺得,這一萬兩銀子,好像也不是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