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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第一個任務

2026-04-01 07:49:40 作者: 韋唯諾諾

  林峰的錢袋子快見底了。

  這兩天來他都是一直住客棧里。

  客棧的房錢一天八十文,早飯十五文,晚飯二十五文。

  他在心裡把這筆帳翻來覆去算了不知道多少遍,算到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他大概還能撐個七八天。

  七八天之後怎麼辦?

  他沒想好。

  所以當影七一大早來敲他門的時候,他從床上彈起來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好幾倍。

  「林峰!起來沒!」

  影七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中氣十足,跟敲鑼似的。

  「來了來了!」

  林峰光著腳跳下床,踩著冰涼的地板跑到門口,拉開門閂。

  

  影七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勁裝,頭髮扎得緊緊的,腰裡別著那把短刀。

  他的精神頭很好。

  影八站在他身後半步,也熱情的跟他打了招呼。

  「有任務了。」

  影七說,嘴角咧開,露出半口白牙,

  「咱們仨的。」

  林峰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就是覺得,有事干就好。

  有事干就意味著有銀子,有銀子就不用天天算著還剩幾頓飯錢了。

  他轉身回去穿鞋,把被褥胡亂疊了一下,拿起勿念劍別在腰間,又順手摸了摸左手無名指上的銀戒指。

  他檢查了一遍儲物戒里的東西,乾糧還有幾塊,水囊是滿的,銀子,他沒看,看了糟心。

  「走吧。」他說。

  三人下樓,在客棧大堂里吃了早飯。

  林峰要了一碗麵,吃得很快,連湯都喝了。

  影七吃了兩籠包子,影八還是一碗白粥一碟鹹菜。

  出了城門,影七才開始說任務的細節。

  「安和鎮,」

  他一邊走一邊說,

  「往北五十里。委託人說他們鎮上最近老丟小孩,半年丟了四個,找不著原因,懷疑是什麼山精野怪作祟。」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來看了看。

  那紙皺巴巴的,邊角都捲起來了,上頭用蠅頭小楷寫著幾行字,大概是委託人寫的情況說明。

  「第一個是半年前,八歲男孩。第二個是四個月前,六歲女孩。第三個是兩個月前,七歲男孩。第四個是前幾天,」

  他低頭看了一眼,

  「憑空沒了?」他問。

  「沒了。」影七把紙折好塞回懷裡,

  「找遍了,全鎮翻了個底朝天,周邊也找了,影子都沒有。」

  三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

  官道兩邊的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啦響,偶爾飄下幾片,落在路上,被腳步踩碎了。

  過了好一會,影七開口。

  「任務難度丁級,」影七又說,

  「後天境到先天境的層次。按理說,」

  他撓了撓頭,沒往下說。

  但林峰懂他的意思。

  影七宗師八重,影八宗師九重,他一個先天六重在中間反倒是最弱的。

  這種級別的任務,隨便派個先天境的小隊就夠了,用得著兩個宗師帶隊?

  「我也納悶,」

  影七說,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

  「不過管他呢,有任務就做。報酬一萬兩,不少了。」

  一萬兩。

  林峰心裡算了一下,夠他住客棧住,他算了半天沒算出來,反正很多很多天。

  「而且,」

  影七又說,語氣認真了些,

  「畢竟是丟孩子的事兒,不能馬虎。不管難度高低,該查清楚就得查清楚。」

  林峰點點頭。

  影七這人平時大大咧咧的,說話嗓門大,吃飯吃得快,走路走得急,看著像個沒心沒肺的粗人。


  但這種事上,他拎得清。

  三人不再說話,祭出飛劍,往北飛去。

  五十里地,對御劍飛行來說不算遠。

  林峰踩著勿念劍,跟在影七後面,風從耳邊呼呼地刮過去。

  下面的山川田野往後退,一塊一塊的,像誰在地上鋪了條黃綠相間的被子。

  飛了約莫一個時辰,遠遠看見一個小鎮。

  鎮子不大,建在兩條河的交匯處,遠遠看去像一隻趴在水邊的烏龜。

  房屋密密麻麻的,青瓦白牆,錯落有致,看著比林峰之前見過的那些村子整齊得多。

  鎮子中間有一條主街,從東頭通到西頭,街上能看見人來人往,但隔著遠,看不清人臉。

  主街兩邊岔出許多小巷,像魚骨頭似的,一根一根的。

  鎮子北邊有一片很大的宅子,青磚高牆,飛檐翹角,比周圍的房子高出老大一截,看著就氣派。

  「那就是李府,」

  影七指了指那片大宅子,

  「委託人姓李,叫李東,鎮上最大的富商。」

  三人在鎮子外頭落了地。

  影七收了劍,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大步往鎮子裡走。

  影八跟在後頭,林峰走在最後。

  鎮子不大,但挺熱鬧。

  主街兩旁的鋪子都開著,賣布的、賣雜貨的、賣吃食的,旗幡在風裡呼啦啦響。

  有幾個小孩在街邊踢毽子,嘻嘻哈哈的,看見他們仨路過,停下來盯著看,等走過去了又接著踢。

  但林峰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大人看他們的眼神不對。

  不是那種「來了陌生人多看一眼」的好奇,是那種,警惕。

  像看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街邊賣菜的老漢本來在吆喝,看見他們,聲音小了下去,眼睛盯著他們看,一直看到他們走過去了,還在看。

  布莊的老闆娘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塊布,本來在跟人說話,看見他們,話停了,嘴閉上了,目光跟著他們走。

  林峰被看得有點不自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還算乾淨,劍別在腰裡,走路也沒東張西望的,沒什麼出格的。

  他又看了看影七和影八,兩人走得很正常,目不斜視,步伐穩穩噹噹的,像沒注意到那些目光。

  他們繼續往裡走。越往裡走,那種被盯著看的感覺越明顯。

  有個女人本來在井邊打水,看見他們,水桶扔在井沿上,轉身進了屋,門關得緊緊的。

  還有個人蹲在門口吃飯,看見他們,端著碗就進去了,筷子都掉了一根在地上,沒撿。

  林峰的眉頭皺起來。

  「影七大哥,」他壓低聲音,

  「這鎮上的人,」

  「嗯,」影七說,

  「看見了。」

  他沒多說,腳步也沒停。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們在一座大宅子前停下了。

  宅子很大,門臉就比旁邊的屋子寬出三四倍。

  朱紅色的大門,門上釘著兩排銅釘,擦得鋥亮,在陽光下晃眼睛。

  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李府」。

  字寫得好,一筆一划都帶著勁兒,像是請了名家題的。

  門口的台階是青石的,擦得乾乾淨淨,一級一級往上,到門口一共3級。

  兩邊各蹲著一隻石獅子,雕工精細,嘴裡的石球能轉,看著就氣派。

  影八上前,在門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巷子裡聽著格外清楚。

  等了幾息,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老頭探出頭來,頭髮花白,穿著一身灰布短褂,腰裡繫著根布帶子。

  他眯著眼打量了三人一眼,目光在他們腰間的兵器上停了一瞬。

  「有什麼事?」


  老頭問,聲音不大,語氣挺客氣,但那股子警惕勁兒藏不住。

  影八沒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遞到老頭面前。

  令牌巴掌大小,黑漆漆的,正面刻著一個「良」字,邊上有一圈細細的花紋。

  老頭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湊近了看,又退後一步看了看影八的臉,然後連忙把門推開,側身讓到一邊。

  「哎呀,幾位大人,快請進快請進!老爺等了好幾天了!」

  他的態度一下子變了,變得熱絡起來,臉上堆著笑,腰也彎了,手往裡頭指著,嘴裡不住地說「請」。

  三人邁過門檻,進了院子。

  裡頭比外頭看著還大,前院鋪著青石板,打掃得乾乾淨淨,一棵老槐樹種在院子中間。

  繞過老槐樹是一條長廊。

  老頭在前面帶路,走得很快,步子碎碎的,一邊走一邊回頭說話。

  「老爺這幾天愁得不行,吃不下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昨晚又沒睡,在書房坐到天亮。我跟了他幾十年,沒見過他這樣,」

  他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跟熟人拉家常。林峰跟在後頭,眼睛四處看。

  這宅子是真大,一進又一進的,穿過一個院子又是一個院子,每個院子都有不同的景致。

  有的種著竹子,有的擺著假山,有的挖了個小水池,裡頭養著幾尾錦鯉,紅的白的,在水裡慢慢游。

  走了好一會兒,老頭把他們領到一間客堂前。

  客堂的門開著,裡頭擺著紅木桌椅,牆上掛著字畫,桌上擺著茶具,收拾得很齊整。

  「幾位大人稍坐,我這就去請老爺。」老頭說完,轉身快步走了。

  影七沒坐。

  他站在門口,負著手,看著院子裡的景致。

  影八站在他身後,靠著門框。

  林峰也不好意思坐,站在影七旁邊,等著。

  沒等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

  「幾位大人!可算來了!」

  一個男人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

  五十來歲,不到六十的樣子,身材不高,微微發福,穿著一身深褐色的錦緞長袍,料子很好,但穿在身上皺巴巴的,像是胡亂套上去的。

  他的頭髮花白了,梳得還算整齊,用一根銀簪別著,但有幾縷散下來,搭在耳邊,沒顧上攏。

  他的臉圓圓的,本來看面相應該是個和氣的人,但此刻滿臉愁容,眉頭擰在一起,眉心擠出一個「川」字。

  眼窩深陷,眼眶發青,一看就是好多天沒睡好覺了。

  嘴唇乾裂,下巴上的鬍子也沒刮,亂糟糟的。

  他走得急,快到門口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身子晃了晃,穩住,幾步跨進來,雙手抱拳,朝影七深深鞠了一躬。

  「幾位大人,在下李東,可把你們盼來了!」

  影七連忙伸手扶住他:「李先生不必多禮。」

  李東直起身,目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影七身上,大概看出來他是領頭的。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眼眶先紅了。

  「大人,」

  他的聲音有點啞,喉結動了動,像是咽下了什麼,

  「我這幾天,天天晚上睡不著,一閉眼就看見我那小兒子……」

  他沒說下去,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影七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放軟了些:「李先生,先進去坐,慢慢說。」

  李東點點頭,把三人領進客堂。

  他讓下人上了茶,自己坐在主位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攥著袍子的布料,攥得緊緊的。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冷,是那種,繃了很久、快要繃不住了的抖。

  林峰坐在下首。

  李東深吸了一口氣,穩了穩情緒,開始說。

  「半年前,鎮上丟了一個孩子。」

  他的聲音低沉,語速不快,像是在講一件他不想講但又不得不講的事。

  「是個男孩,八歲,姓劉,家裡開豆腐坊的。那天下午他在門口玩,天黑了一直沒回來。他爹找了一夜,沒找到。第二天報了衙門,衙役在鎮子周邊搜了兩天,什麼都沒有。」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剛泡的,燙,他抿了一下就放下了。

  「當時大家都以為是孩子貪玩,跑遠了,出了什麼意外。傷心是傷心,但沒往別處想。」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過了兩個月,又丟了一個。」

  他的聲音更低了些。

  「這次是個女孩,六歲,姓孫,她爹是個木匠。晚上在自己屋裡睡的,第二天早上她娘去叫她起床,被子掀開,沒人了。窗戶關著,門閂還在的,什麼都沒動過,人沒了。」

  客堂里安靜了一瞬。

  林峰覺得後背有一陣涼意,從尾椎骨一直爬到後腦勺。

  「這回鎮上開始慌了。」

  李東繼續說,

  「家家戶戶都把孩子看緊了,不讓出院子,不讓串門,天黑之前必須進屋,大人守著睡。衙門也加派了人手,晚上有人巡邏,每條街都有人看著。」

  他抬起頭,看著影七,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像是無力。

  「沒用。」

  「又過了兩個月,第三個丟了。七歲,男孩,姓周。那天下午他娘送他去他外婆家,送到巷子口,看著他進了巷子。他外婆家在巷子最裡頭,走進去也就幾十步。他娘轉身回家,等了半個時辰,沒等到他外婆來報平安。不放心,回去找,巷子裡沒人。他外婆說根本沒見著人。」

  李東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發白。

  「就幾十步的路,一個七歲的孩子,走著走著就沒了。」

  林峰咽了口唾沫。

  他想像那個畫面,一條巷子,兩頭都有人看著,孩子在裡頭走著,憑空消失了。

  「前幾天,」李東的聲音開始發抖,

  「第四個。」

  他閉了一下眼睛。

  「是一對年輕的夫婦,姓什麼來著,」

  他想了想,

  「姓陳。他們有個兒子,五歲。出了這麼多事,他們怕得要命,每天晚上睡覺都是兩個人把孩子夾在中間睡,一人握著一隻手。」

  他停了一下。

  「那天早上醒過來,孩子沒了。」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兩個人中間,被子還是熱的,人沒了。兩隻手還保持著握東西的姿勢,他們握著孩子的手握了一夜,早上醒來,手裡空了。」

  客堂里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樹葉落地的聲音。

  李東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開口。

  「鎮上人心惶惶。誰家都不敢讓孩子出門,有的乾脆把孩子送到外地的親戚家去了。但也不是誰家都有這個條件,」

  他苦笑了一下,

  「我家那個小的,今年七歲,是他娘走之前留下的。我,」

  他的聲音卡住了,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才把後面的話擠出來。

  「我不能沒有他。」

  最後這五個字,說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影七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李東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先生,」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我們來了。這事兒,我們會查清楚的。」

  李東抬起頭,看著影七。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掉眼淚。

  他使勁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兩個字。

  「謝謝。」

  林峰坐在椅子上,看著李東那張滿是疲憊的臉,又看了看影七那隻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他忽然覺得,這一萬兩銀子,好像也不是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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