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茂死的那一刻,他的夫人王氏感應到了。
她正坐在床邊,懷裡抱著女兒。
女兒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輕,現在睡著了。
她低頭看著女兒的臉,那張小臉白白的,瘦瘦的,眼窩有點凹陷,嘴唇沒什麼血色。
她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黑沉沉的,只有院子裡那四盞燈籠還亮著,紅紅的,在風裡晃。
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站起來,把女兒裹在襁褓中,系好,抱緊。
她沒有叫丫鬟,沒有收拾東西,沒有回頭看。
她只是抱著孩子,走出門。
出了門往右拐,穿過那條長廊,走到後院。
後院的牆不高,頂上蓋著黑瓦。
她把女兒摟在懷裡,輕輕一躍,就翻過去了。
落地的動作很輕。
牆外是一條小巷。
巷子窄,兩邊的牆很高,把天夾成一條線。
巷子裡站著一個人。
李東。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衣裳。
他站在巷子中間,兩隻手垂在身側,攥著拳頭,攥得很緊。
看見王氏翻牆出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娟!」
他只說了一個字。
王氏看著他,點了點頭。
沒說話。
她抱著女兒,朝巷子另一頭走去。
腳步很快。
李東跟上來。他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剛好一步的距離。
他的頭轉來轉去,一會兒看左邊,一會兒看右邊,一會兒回頭看身後。
他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了,掌心有光在聚,淡淡的,像捏著一團螢火蟲。
前面就是巷口了。
巷口外面是條大街,街上空蕩蕩的,此刻夜有點深了。
再往不遠前就可以出小鎮了,
李東的腳步停了。
王氏也停了。
巷口站著一個人。
黑衣,身後背著一把刀,用黑布裹著,裹得嚴嚴實實。
他就站在巷口正中間,雙手抱在胸前。
他就那麼站著,阻攔了兩人的去路。
李東的手抖了一下。
他往前邁了一步,擋在王氏身前,把母女倆護在身後。
他的肩膀此刻很寬。
「你們走不了!」
黑衣人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在這條窄巷子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王氏沒有慌。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兒,女兒還在睡,小臉貼在母親的胸口。
她抬起頭,看了李東一眼。
李東也在看她。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很短,像兩根火柴擦了一下,起了火,又滅了。
「娟,」
「你快走。」
李東說。
王氏沒有猶豫。
她轉身就跑。
裙擺在巷子裡被甩開來。
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嗒嗒嗒,嗒嗒嗒,最後聽不見了。
巷子裡只剩下兩個人。
李東轉過身,看著那黑衣人。
他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了,手上是一把劍,真力凝聚成的劍,劍身三尺,通體發光,白亮亮的。
「可否告訴於我你的名字?」
李東開口,聲音很穩,像換了個人。
此刻的他身上赫然爆發出了大宗師一重天的真力波動。
「我一般不殺無名之徒。」
傅紅雪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兒,連姿勢都沒變,雙手抱胸。
那把用布裹著的刀安靜地背在身後,紋絲不動。
李東等了兩個呼吸。
見對方不答,他不再等了。
劍舉起來,真力灌進去,劍身上的光芒亮了一倍,把整條巷子照得跟白天一樣。
他一劍揮出,
劍氣從劍尖飛出去,又寬又亮,朝傅紅雪拍砍去。
所過之處,碎屑滿天飛,地上的青石板被掀起來。
下一刻傅紅雪的身影消失了。
散了!
那道劍氣從他剛才站的位置穿過去,打在巷口一邊的牆上,「轟!」的一聲,牆塌了半邊。
突然李東的瞳孔猛地一縮。
一隻手出現在他的頭頂。
五根手指,修長。
那隻手從天靈蓋上落下來,不重,剛好貼在他的頭皮上。
李東的身體僵住了。
他感覺一股真力從頭頂灌進來,從頭皮開始,往下流,流過額頭,流過眼睛,流過鼻子,流過嘴巴,流過脖子,流過胸口,
他動不了了。
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任由他怎麼反抗都毫無用處。
「啊!!!」
慘叫從李東的嘴裡迸出來。
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喊叫。
他的七竅開始流血,眼睛,鼻子,嘴巴,耳朵,血從每一個孔里往外滲,黑紅色的,在慘白的臉上格外刺眼。
他的修為在跌落。
大宗師一重,宗師九重,八重,七重,往下掉一層一層的,根本停不下來。
他的經脈在崩斷,
丹田裂了,經脈碎了。
他氣息越來越弱。
那黑衣人把臉湊近了些,貼在李東耳邊。他的嘴唇動了動,說出三個字。
「傅紅雪」
聲音很輕,李東聽完了,
這個名字他沒聽過,他只知道,自己要死了。
然後他的身體軟了。
像一攤爛泥,從站著變成蹲著,從蹲著變成跪著,從跪著變成趴著。
光滅了,巷子暗了。
他趴在青石板上,臉貼著地,眼睛睜著。
不動了。
傅紅雪收回手。
他低頭看了李東一眼,只看了很短的一息,然後抬起頭,看向巷子的另一頭。
王氏已經跑遠了。
他邁步,朝著剛剛逃跑的那個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得很遠。
林峰三人在回小鎮的路上。
從北邊那片荒坡往南走,過了那片矮灌木叢,就是一片荒地。
此刻月亮灰白灰白的。
三人正趕路回去。
林峰低著頭,在想事情。
他在想師父剛才說的那些話,借命燈,生祭換壽陣,槐樹鎮壓亡靈。
他想了很久,想得入了神,腳下的路都沒怎麼看。
忽然,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師父,」他在心裡喊,
「有沒有可能,你說的那個續命,不是給周德茂夫人續的?」
他頓了頓。
「會不會是給他女兒續的?」
玉元真人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三息,五息,十息。
「快回去!」
林峰嚇了一跳。
玉元真人的聲音大聲喊道。
他來不及多想,真力灌進雙腿,整個人像箭一樣射出去。
速度比來時快了不止一倍,
影七在後面喊了一聲「林小子」,沒得到回應。
他和影八對視一眼,也加速追上去。
三人一前兩後,在月光下飛奔。
快到小鎮的時候,林峰看見了前方有一個人影。
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正朝他們這個方向跑過來。
她的速度很快,比林峰快得多,跑得很急。
她的頭髮散了,披在肩上,在夜風裡飄。
周德茂的妻子,
王氏!
此刻她顯露的氣息居然是深邃的,
「宗師五重」
玉元真人開口,
林峰看呆了這女人修為比他還高,
王氏也看見了他們。
她猛地停下來。
她穩住身子,往左邊看了看,又往右邊看了看。
前面有三個人,後面有一個人。
前後都被堵住了。
她抱著女兒,站在曠野中間,像一隻被狼群圍住的母鹿。
林峰在離她幾丈遠的地方停下來。
影七和影八也到了,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
傅紅雪也到了。
他沒有靠近,停在遠處,大約二十丈的距離。
他站在一塊石頭上,抱著胸,那把用布裹著的刀背在身後。
月光照在他身上,為他添了一份孤寂。
風吹過來,
王氏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
女兒還在睡,睡得很沉,外面的動靜一點都沒聽見。
她的臉貼在母親的胸口,小手攥著母親的衣襟,攥得緊緊的。
王氏抬起頭,轉過身,看了一圈周圍的人。
她的目光在影七臉上停了一下,在影八臉上停了一下,在林峰臉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在遠處的傅紅雪身上。
她看著傅紅雪,看了好幾息。
傅紅雪沒有動,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她。
她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女兒。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吵醒她。
「我女兒是無辜的,」
「能不能放過她?」
她頓了頓開口。
沒有人說話。
傅紅雪站在遠處,不開口。
影七和影八站著沒動。
林峰站著沒動。
安靜了十幾息。
林峰感覺到腦子裡,玉元真人的聲音響起來:「讓她說前因後果!」
林峰咽了口唾沫,開口了。
「如果你能如實告訴我們情況,」
他的聲音有點緊,但儘量放平了,
「可能我們會網開一面。」
王氏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那張臉白得沒有血色。
她看著林峰的眼睛,看了兩息。
「此話當真?」
林峰點頭。
「當真!」
王氏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女兒。
女兒的小手還攥著她的衣襟,攥得緊緊的。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臉。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說。
「事情你們應該也猜到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我和周德茂,確實不是原來的周德茂和夫人。我們來自別處,做過一些事,不好的事。」
她頓了頓。
「後來我們到了這裡,不想再走了。就取代了他們,住了下來,」
林峰聽著,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
「後來我懷了孩子。」
她的聲音低了些,
「我女兒生下來就先天不足。她身弱無根,我看過可能活不過三歲。我們想了很多辦法,都沒有用。後來周德茂找到了一種古老的秘術,借命術。用別人的陽壽,來補她的不足。」
她的聲音更低了。
「那四個孩子,是周德茂殺的。他布了陣,點了燈,用槐樹鎮壓亡靈。那些孩子的陽壽,被他抽出來,渡給了我女兒,」
她停了一下。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撥開。
林峰看著她懷裡的孩子。
那孩子還在睡,什麼都不知道。
林峰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
「你說你女兒,卻沒說你們女兒。」
他看著王氏的眼睛。
「那你能說說,李東嗎?」
王氏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
林峰等了很久。
他看了一眼遠處的黑衣人,那人還站在石頭上,姿勢都沒變。
他又看了一眼影七,影七的手搭在刀柄上,但沒有拔出來的意思。
「是有什麼不能說的嗎?」他問。
王氏輕輕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嘴角只彎了那麼一點點。
「其實,」她說,
「這個女兒不是他的女兒。」
她抬起頭,看著林峰。
「是我和李東的女兒。」
林峰、影七、影八都愣了一下。
「我和李東很多年前就認識了,」王氏的聲音變得悠遠起來,像在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後來因為一些事情分開了,各走各的路。再相見時,我已經和周德茂在一起了。」
她頓了頓。
「有一次我們路過安和鎮,在這見到了李東,然後我對周德茂說想在這裡住下。周德茂答應了。我們就取代了原來的鎮長和夫人,在這裡住了下來。後來,因為一次意外,我懷了李東的孩子。」
她的聲音很平,在訴說一件陳年往事。
「周德茂不知道這件事。他以為女兒是他的。」
林峰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女兒先天不足,後面,我用了些手段,讓周德茂知道了有關借命術可以救她。我太了解他了。他做過太多這種事,只要給他一個方法,他就會去做。不需要我推,他自己就會往前走。」
她低頭看著女兒。
「後來那位大人來了,」
她轉頭看了一眼傅紅雪。
「我知道我們被盯上了。李東也知道了」
「這時李東想了個雙贏的辦法,想借不良人的手,除掉那位大人,如果除掉了,最好,少了一個威脅。如果沒除掉,出了問題,那也是周德茂的事。因為殺害那些孩子是他做的,人是他殺的,跟我沒關係,跟李東沒關係。」
「不過這是建立在你們你不知道那關於見借命秘術的前提,因為是比較古老的一種秘術,鮮有人知,就賭不知道用來幹什麼,」
她笑了一下。
這回笑得更淡了,幾乎看不出。
「他賭輸了,就是現在的結局」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更亂了。
她沒有去理,就那麼站著,頭髮披在臉上。
「我走後,」
「還請你們放過我女兒。」
她說,
林峰看著她,沒有點頭,沒有搖頭。
他不知道該點頭還是該搖頭。
王氏慢慢蹲下來。
她蹲得很慢,膝蓋一點點彎,腰一點點低,
她把女兒放在地上,放在一片草地上。
草很軟,女兒躺在上面,還是沒醒,小嘴還微張著。
她伸出手,把女兒的小手從衣襟上掰開。
女兒還在睡夢中,手指還在空中抓了抓,沒找到,慢慢鬆開了,垂在身側。
王氏站起來。
她轉過身,對著林峰,對著影七,對著影八,對著遠處的傅紅雪,彎腰鞠了一躬。
鞠得很深,腰彎到九十度,頭髮垂下來,拖在地上。
然後她直起身,舉起右手。
掌心真力涌動,白光刺眼。
她看了最後一眼女兒。
那一眼很短,
但那一眼裡裝的東西很多,
突然她一掌拍在自己天靈蓋上。
「砰!」
她的身體晃了一下。
嘴角有血流出來,黑紅色的,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草地上。
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女兒的方向,看了最後一息。
然後她倒了。
直直地倒下去。
沒有掙扎,沒有抽搐,就那麼直直地倒了。
臉朝上,眼睛還睜著,看著天上的月亮。
女兒躺在不遠處的草地上,還在睡。
什麼都不知道。
林峰站在原地,看著王氏的屍體,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剛才說的那句話,「我女兒是無辜的。」
影七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著。
影八也走過來了,站在另一邊。
遠處的石頭上,傅紅雪轉身了。
他沒有看這邊,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身影變淡了,慢慢化開,最終消失了。
林峰蹲下來,把孩子抱起來。
孩子很輕,她的頭枕在林峰手上,小手搭在他的胸口,她的臉上有一道淺淺的淚痕,不知道前面什麼時候哭過,又睡了。
林峰抱著她,站在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