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坡上。
四個人站在月光下,誰都沒說話。
林峰張著嘴,影七皺著眉,影八靠著樹,周德茂站在遠處,手垂在身側,拳頭上的紅腫還沒消。
過了好一會兒,周德茂開口了。
「看來此人應該就是兇手了」
他的聲音很沉,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不如,擇日不如撞日,我們幾個一起去他住處蹲守一波。」
他轉過身,看著影七。
「你們還有其他幫手嗎?」
影七搖頭:「沒了,就我們三個。」
周德茂點了點頭。
他轉身要走,往小鎮的方向邁了一步。
「那我們先去圍住他,」
「鎮長!」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不是林峰的聲音,還是林峰的嗓子,但語氣不對。
林峰說話從來不是這個調子,林峰說話急的時候像炒豆子,慢的時候像小溪流水。
但這個聲音,蒼老,沉穩。
周德茂的腳步停了。
他緩緩轉過身。
月光下,林峰站在荒坡中間,姿勢跟剛才不一樣了。
剛才他馱著肩膀,彎著腰。
現在他站得很直,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起,兩隻手背在身後。
他的眼神也變了,那雙一直亮晶晶的、帶著少年氣的眼睛,此刻變得很深,很沉,像兩口老井,看不見底。
「鎮長,」
他開口,還是那個蒼老的調子,
「我看兇手應該另有其人吧。」
周德茂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手微微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哦?」
「難道你還知道有其他人?」
他說,
林峰,不,是玉元真人,笑了。
笑得很淡,嘴角只彎一點。
「鎮長應該知道兇手的吧?」
周德茂愣了一下。
他的眉毛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啊,」
周德茂說,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
「你說的什麼?我怎麼不知道?」
玉元真人沒理他。
他開始圍著周德茂轉圈,步子很慢,一步一步的,腳踩在荒坡的碎石上,沙沙響。
他轉得很慢,像一頭老狼圍著一棵樹轉。
「鎮長,」
「你院子裡那四個借命燈,和布置的生祭換壽陣,該怎麼解釋呢?」
林峰在意識深處懵了。
借命燈?生祭換壽陣?什麼東西?
他一個字都聽不懂。
但他沒問,他知道師父在做什麼。
周德茂的臉僵了一下。
那僵只有一瞬,像水面上的漣漪,起了就沒了。
但玉元真人看見了。
「你說的什麼?」
「我都沒聽說過這些,」
周德茂傻懵回道。
影七和影八也注意到了不對勁。
影七的手搭上了刀柄,影八緩緩走過來了,站在林峰身後半步的位置。
玉元真人繼續轉圈。
「其實那幾個小孩子,都是你殺的吧。」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荒坡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不不不,我猜應該從更早說起……」
他頓了頓。
「你和你妻子,應該不是原來的周德茂和夫人吧?你們通過一些手段,替換了他們。鳩占鵲巢,在這安和鎮住了下來。」
周德茂沒說話。
他的臉藏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們以為可以這樣安定的生活下去了。可是,」
玉元真人轉到他身後,又轉回來,
「你們迎來了一個小生命。你妻子生了孩子,一個女兒。」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可能是你們之前造了太多罪孽。那孩子先天不足,身體虛弱,活不了多久,你們倆為了補救,用了一些秘術,想彌補孩子的先天不足。代價就是你妻子的身體,她時日不多了。」
周德茂的手開始抖。
很細微,但林峰看見了。
「然後你又盯上了別的東西,」
「續命!」
玉元真人停下來,站在周德茂面前三尺處,看著他的眼睛。
「你布置了生祭換壽陣。小孩還小如果都活到統一壽命,他跟成年人比,相對的,無疑長壽,他們的陽壽最好用。你把四個孩子害了,把他們的屍體埋在四個方位,用槐樹鎮壓亡靈,那四個燈籠,就是借命燈!」
荒坡上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山林里的蟲鳴。
周德茂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至於那個黑衣人,」
玉元真人繼續說,
「你應該早就發現他不對勁了。他半年前來的,住在鎮西頭,你查過他,但查不出底細。你怕他壞了你的事,所以你想借刀殺人,」
他轉了個身,背對著周德茂,看著遠處的山林。
「李東是個意外,也是你的棋子。你故意在他面前提不良人,故意讓他知道有這麼一個組織可以請。李東有個小兒子,他怕得要死,果然去請了。然後我們來了。」
他轉過身,看著周德茂。
「你就有意無意地提起那個黑衣人,強化他在我們腦子裡的印象。你想讓我們去對付他。」
他笑了。
「你說呢,鎮長?你覺得我說的對不對?」
周德茂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風吹過來,他的衣角飄了飄,頭髮也飄了飄。
他就那麼站著,
然後他動了。
他把手放在自己臉上。
「刺啦!」
一聲輕響,像撕開一張紙。
他臉上的皮膚從中間裂開一道縫,縫越來越大。
他把手伸進裂縫裡,往兩邊一撕。
一張麵皮掉在地上。
月光下,那張麵皮白白的,薄薄的,五官清晰,那是周德茂的五官。
它躺在地上,在風裡微微捲曲。
面具下面,是另一張臉。
那張臉五官比周德茂的尖銳,眉毛細長,往上挑著,眼睛很深,眼窩凹陷。
嘴唇很薄,抿著的時候幾乎成一條線。
整得來說就很陰翳。
他看著玉元真人,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笑容很冷,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
「你猜的,」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沙啞了,
「幾乎都對!」
他頓了頓。
「但我想不明白。你這個年紀,」
他看著林峰的臉,眯起眼,
「按理說不該有這樣的見識。」
玉元真人笑了。
「誰說閱歷只跟年齡有關?」
他背著手,站在月光下,白鬍子,不對,林峰沒有白鬍子。
但他站在那裡,給人的感覺,仙風道骨,深不可測。
周德茂看著他,眼神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困惑。
像一個人在迷宮裡走了很久,忽然發現這迷宮不是他以為的那個迷宮。
影七和影八已經圍上來了。
影七在左邊,影八在右邊,兩人之間的距離剛好,進可攻退可守。
他們的手都搭在刀柄上,刀已經出鞘一寸,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周德茂仰天大笑。
「哈哈哈!!」
笑聲在荒坡上迴蕩,驚起了遠處林子裡幾隻鳥。
鳥飛了起來,在月光下轉了兩圈,又落回去了。
「就算你猜對了,」
他收了笑,低下頭,看著玉元真人,
「又如何?」
他頓了頓。
「你們能奈我何?」
話音落下,他的身上炸開一股氣勢。
毫無保留的、全部放開。
氣浪從他身上湧出來,朝四面八方衝去。
地上的碎石被吹得滿地亂滾,草屑飛起來,在空中亂舞。
影七的衣服被吹得獵獵響,他眯著眼。
影八蓄勢待發!
宗師九重!
視乎比影八還厚那麼一丟丟。
不是境界的差距,是積累的差距。
同樣的境界,他在這條路上走得更久,真力更渾厚,根基更紮實。
周德茂動了。
他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五指張開,彎曲,指尖泛著白光,現成爪。
他朝玉元真人撲過來,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爪尖直取林峰的咽喉。
玉元真人沒動。
他就站在那兒,背著手,看著那隻越來越近的爪子。
五尺!三尺!一尺!
「砰。」
周德茂撞在了一層看不見的牆上。
他的爪子在離林峰咽喉半尺的地方停住了,像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他低頭一看,腳下亮起一圈光。
淡淡的,金色的,像有人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那個圈圍著他。
光從圈裡升起來,像一堵透明的牆,把他關在了裡面。
他伸手摸了摸那層光,他用力拍了一掌,「砰!」的一聲,光牆紋絲不動。
他的臉終於變了。
「你什麼時候,」他抬起頭,盯著玉元真人,
「什麼時候布置的?」
玉元真人笑了。
「就在剛才,」
「我跟你講話的時候。」
周德茂的臉白了。
被人算計了,算計自己的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玉元真人轉頭看了影七一眼,點了點頭。
又看了影八一眼,也點了點頭。
影七懂了。
他拔刀。
刀光一閃,一道弧形的氣刃從刀尖飛出去,直奔陣法里的周德茂。
氣刃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
周德茂側身躲開。
氣刃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撞在光牆上,碎了。
這個陣法攻擊可進不可出。
影八也出手了。
他的刀比影七的快,快得多。
一刀劈下,刀光像一道閃電,直取周德茂的頭頂。
周德茂舉起雙手,交叉架在頭頂,硬生生接了那一刀。
「鐺!」
周德茂的腳下陷了半寸。
影七的第二刀又到了。
這回他不砍了,是刺。
刀尖直取周德茂的後心。
周德茂來不及轉身,只能往前撲,躲開了那一刺,但姿勢很難看,像個蛤蟆趴在地上。
他爬起來的時候,影八的第三刀又到了。
這一刀更快,更狠,刀刃上裹著厚厚一層真力,白光刺眼。
周德茂這回沒躲。
他雙掌齊出,硬接那一刀。
「轟!」
氣浪炸開,地上的碎石被吹得四散。
周德茂退了半步,影八退了一步。
兩人對視。
周德茂吃驚,這人年紀不大,刀法這麼老辣。
影七又上來了。
兄弟倆配合了很多年,默契得不用說話。
影七攻左,影八攻右,影七攻上,影八攻下。
刀光織成一張網,把周德茂罩在裡面。
周德茂在網裡左躲右閃,雙掌翻飛,接住了一刀又一刀。
但他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吃力。
不是因為影七影八太強,是因為他腳下的那個陣法,它在吸收他的真力。
他感覺到了,而且反補的是對面那個小年輕。
每一次出掌,真力往外涌的時候,有一部分沒有回來。
像水倒進了一個有漏洞的缸里。
他的修為在跌落。
他的掌力越來越弱,躲閃越來越慢。
影七的刀劃破了他的袖子,影八的刀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了一道口子。
血滲出來,把袖子染紅了。
他咬著牙,拼命反擊。
一拳打在光牆上,光牆晃了一下,沒碎。
又一掌拍在地上,地上炸開一個坑,但陣法還在。
那圈光還是那麼亮,那堵牆還是那麼硬。
三十招。
四十招。
「砰!」
影七一掌拍在他胸口。
他後退了兩步,撞在光牆上,彈回來。
「噗!!!」
他吐出一口血。
血灑在地上,黑紅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光。
最終!
影八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刀刃貼著皮膚,涼涼的。
周德茂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的頭髮散了,披在臉上。
衣服破了好幾個口子,血從口子裡往外滲。
他的臉很白,嘴唇上全是血。
玉元真人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結束吧!」
他說。
他雙手掐訣。
手指動得很快,快得林峰看不清。
訣掐完的那一刻,陣法又亮了。
影七影八退後,
陣法不是淡淡的光,是刺眼的、灼目的、像太陽一樣的光。
突然光從那個圈裡升起來,把周德茂整個人裹在裡面。
周德茂抬起頭,看著林峰。
他的眼睛裡有恐懼,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看你也是邪……」他張嘴喊。
聲音斷了。
陣法炸了。
「轟!」
光炸開,碎石飛濺,塵土沖天。
氣浪從爆炸中心往外推,把影七影八推得後退了好幾步。
林峰站在遠處,衣袍被氣浪吹得獵獵響,但他沒退。
煙塵慢慢散去。
地上有一個坑,不大,三尺寬,半尺深。
坑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屍體,沒有血,連衣服碎片都沒有。
周德茂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只有那張麵皮,還躺在遠處的地上。
影七把刀插回鞘里,走到林峰身邊。
影八也走過來,站在另一邊。
三個人站在坑邊,看著那個空空的坑,誰都沒說話。
風又吹起來了。
從北邊來的,涼颼颼的。
月亮已經偏西了,掛在樹梢上。
影七轉過頭,看著林峰。
「林小子,」
「你是怎麼發現的?」
林峰看著他,眨了眨眼。
然後他笑了。
笑容很天真,很爛漫,像春天的花,像夏天的風,像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應該有的那種笑。
「我詐他的。」
他說。
影七愣了一下。
影八也愣了一下。
林峰還在笑。
笑著笑著,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的眼神變回來了,又亮又清,帶著少年氣,像山裡的溪水。
林峰看著影七和影八那張懵圈的臉,笑得更開心了。
「我就隨便說說,」
「沒想到他自己就招了。」
影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看看林峰,最後嘆了口氣。
「你小子,」
「是真能裝。」
林峰嘿嘿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