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長身上的氣勢忽然變了。
「轟」的一下,
一股氣浪從他身上炸開,把院子裡那四棵小槐樹上掛著的燈籠晃來晃去,火光忽明忽暗。
他的衣袍被氣浪撐得鼓起來,獵獵作響,頭髮也飄起來了,在夜風裡亂舞。
林峰站在屋頂上,被這股氣勢壓得往後上踉蹌了一步,差點從瓦片上滑下去。
他穩住身子,瞪大了眼睛。
他在腦子裡聽見玉元真人的聲音,又快又急:「這人宗師九重!差一步大宗師!」
林峰的心沉到了谷底。
宗師九重是什麼概念?
他是先天七重。
給宗師提鞋都不配。
周德茂盯著林峰,又盯著那個黑衣人,眼睛裡的光很冷。
「你們應該都是兇手吧?」
他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剛好,抓了你們!」
說完,他雙手一握,拳頭上的真力凝成了實質。
林峰連忙擺手:「鎮長!誤會!真是誤會!」
但周德茂不聽。
他已經往前邁了一步,腳踩在瓦片上,瓦片碎了好幾塊,咔嚓咔嚓響。
林峰急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黑衣人,那人還蹲在那裡,像這邊發生的事跟他沒關係似的。
林峰又看了一眼鎮長,已經衝過來了。
「師父!」
「怎麼辦?」
「先扛兩招!」
玉元真人的聲音很冷靜,
「影七影八應該快到了!這麼大動靜,他們能注意到!你先把他引到僻靜的地方,在這兒打會拆了人家的房子!」
林峰一想,對。
在這兒打,周德茂一拳下去,半個院子就沒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跑。
腳一蹬屋頂,整個人飛出去,落在旁邊的房子上,瓦片嘩啦響了一聲。
他不敢停,繼續跑,從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往北邊跑。
北邊是鎮外,有山,有林子,空地多。
他跑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黑衣人跟在他後面,也在跑。
姿勢很輕鬆,像散步一樣,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跨得很遠。
周德茂也追上來了。
他的速度快得嚇人,像一支離弦的箭,在屋頂上幾個起落就拉近了距離。
林峰感覺背後的風越來越近,越來越緊,像有一隻大手從後面伸過來,要抓住他的後脖領子。
「師父!」
「快快合體!我受不了了!」
他喊。
話音剛落,他的身體一輕。
控制權交出去了。
「林峰」的腳猛地一蹬,整個人像炮彈一樣射出去,速度比剛才快了一倍。
他在屋頂上跑得像一陣風,腳尖點在瓦片上,瓦片連響都不響。
幾個起落就把距離又拉開了。
周德茂在後面追,眉頭皺得很緊。
他盯著前面那個突然加速的背影,眼神變了。
跑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面出現了一片開闊地。
那是在小鎮北邊,大約兩里地。
一片荒坡,長著些雜草和矮灌木,有些地方還露著石頭。
月光照在上面,灰白色的。
再往前就是黑黢黢的山林子,樹密密匝匝的,風一吹嘩嘩響。
「林峰」停下來,站在荒坡中間。
黑衣人也在不遠處停下來,站在一塊大石頭上,雙手抱胸,看著他們。
周德茂追上來,落在「林峰」對面三丈處。
他的呼吸有點急,但很快穩住了。
他看看「林峰」,又看看黑衣人,眼睛眯起來。
「你們兩個,應該是一夥的吧?」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硬,但多了幾分警惕。
剛才林峰突然加速那一下,讓他不敢小看這個少年了。
林峰這時候把身體控制權要回來了。
他喘著氣,擺著手,臉上的表情又急又無奈。
「鎮長,我真不是壞人!」
「我是李東先生請來的!他丟了孩子,請我們來調查!」
他說。
周德茂盯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樣。
「李東?」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里的懷疑沒減多少。
「對對對!李東!安和鎮的大富商,家裡有個小兒子,」
「我們昨天到的,住在他家。他跟我們說了丟孩子的事,我們今早就出來查了。我查到了這個人」
林峰連忙解釋。
他指了指黑衣人,
「覺得他可疑,就跟著他。跟著跟著跟到了您家,真不是有意冒犯!」
周德茂沒說話。
他盯著林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從林峰頭看到腳,像要把他的里里外外都看透。
過了三四息,遠處有兩道身影破空而來。
影七和影八。
兩人一前一後落在林峰身邊,一左一右,像兩堵牆。
影七的手已經搭在刀柄上了,影八的刀已經拔出了一半,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沒事吧?」
影七問,目光在周德茂和黑衣人之間掃來掃去。
「沒事。」林峰說。
影七點點頭,目光落在周德茂身上。
他看了一眼周德茂的衣著、氣勢、站姿,又看了看他拳頭上還沒散盡的真力,眉頭皺了一下。
「這怎麼回事?」他問。
林峰簡單說了一遍,跟蹤黑衣人,到鎮長家,被鎮長發現,誤會,然後跑到這兒。
影七聽完,轉身朝周德茂抱拳。
「鎮長大人,」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我們三人確實是受李東先生所託,來鎮上調查孩子失蹤的事。我是不良人星瀾州分舵第一百零一小隊隊長,影七。這是我的隊員。」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令牌,舉到周德茂面前。
令牌上那個「良」字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周德茂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一眼影七的臉。
他的表情鬆動了一些,但還是沒完全放鬆。
「不良人……」
他念了一遍,像在回憶什麼。
「鎮長若不信,可以去問李東先生。」
影七把令牌收回去,
「我們昨天到的,住在他府上。」
周德茂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點了點頭,算是信了。
但他的手還沒放下來。
他的目光轉向那個黑衣人,下巴朝那個方向抬了一下。
「那這個呢?」
影七轉頭看向黑衣人。
黑衣人還是站在那塊大石頭上,抱著胸,像在看一出跟自己無關的戲。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白得不像話,俊俏模樣。
頭髮披散下來的在風裡輕輕飄。
影七看了他幾息,搖了搖頭。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他老實說。
周德茂的眉頭又皺起來了。
他看著黑衣人,目光越來越冷。
「我看他就是兇手。」
他的聲音很沉,
「大半夜爬別人家屋頂,鬼鬼祟祟,能是好人?」
他往前邁了一步。
「我們四個一起上,先拿下他再說。」
影七猶豫了一下。
他沒接話。
影八也沒動。
林峰倒是有點躍躍欲試他想試試自己先天七重的實力到底怎麼樣,剛才在屋頂上被追著跑,憋了一肚子氣。
周德茂見他們沒動,自己先沖了。
他的速度快得嚇人。
三丈距離,眨眼就到。
一拳轟出,拳頭上裹著厚厚一層真力,白光刺眼,直取黑衣人面門。
黑衣人動了。
他的動作不大,只是把身後那把用布卷著的刀拿到了身前。
沒有拔刀,連布都沒解開,就那麼連刀帶布地握著。
周德茂的拳頭到了。
黑衣人舉起刀,用刀背輕輕一拍。
像拍一隻蒼蠅。
但那一拍帶起的風,呼的一聲,把地上的碎石和草屑都捲起來了。
刀背朝著周德茂襲來。
周德茂臉色一變,雙手交叉護在胸前,刀背正好打在他兩隻手背上。
「砰!」
悶響。
周德茂像被一頭狂奔的牛撞上了,整個人倒飛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落地時腳在地上犁出一道長長的溝,退了七八步才穩住。
他的手在抖。
手背上紅了一片,腫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起頭看著黑衣人,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
影七動了。
他和影八配合了很多年,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想什麼。
影七繞到黑衣人身後,刀已經出鞘,刀光一閃,直劈黑衣人的後頸。
影八同時出現在黑衣人正面,刀從下往上撩,直奔他的小腿。
一前一後,一上一下,封死了所有退路。
黑衣人連看都沒看。
他原地站著,雙手舉起那把用布裹著的刀,豎在身前。
然後他轉了一圈。
就這麼一轉。
刀在他身周轉了一圈,像一把撐開的傘。
影七的刀砍在那封著的刀上,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影八的刀撩上來,也被那層布擋住了。
然後兩人同時飛了出去。
不是被砍飛的,是被一股柔勁推出去的。
像有人在他們胸口輕輕推了一下,但那一推的力量大得嚇人。
影七倒飛出去三丈,落地時踉蹌了好幾步,單膝跪在地上,刀插在地上撐著。
影八也飛出去,撞在一棵矮樹上,掉到地上滾了一圈才站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意思,這人什麼來路?
林峰咬了咬牙,拔出勿念劍,沖了上去。
先天七重的真力灌進劍身,勿念劍亮了一下,發出嗡嗡的輕響。
他直取黑衣人的面門,這一劍他用盡了全力,劍尖刺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
黑衣人看著那柄劍刺過來,沒有躲。
他抬起左手,伸出食指和中指,輕輕一夾。
「叮!」
劍尖被兩根手指夾住了。
林峰愣住了。
他使勁往前刺,刺不動。
使勁往後拔,拔不出來。
那兩根手指像鐵鑄的,紋絲不動。
他憋得臉都紅了,手腕都快擰斷了,劍還是夾在那兒。
他抬起頭,看著黑衣人。
黑衣人也看著他。
月光下,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黑石子。
他看著林峰,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像在看一個調皮的小孩。
然後他鬆開了手指。
兩根修長的手指慢慢張開,劍尖從指間滑出來。
林峰用力過猛,差點往後摔倒,踉蹌了兩步才穩住。
黑衣人沒有攻擊他。
他轉過身,迎上了又衝過來的周德茂。
周德茂這回學聰明了,不正面硬拼,而是一拳打向黑衣人的肩膀,速度很快,角度也很刁。
但黑衣人只是往旁邊挪了半步,那拳就擦著他的衣服過去了。
然後他反手一刀背,拍在周德茂的後背上。
周德茂悶哼一聲,又飛了出去。
影七和影八又衝上來了。
兩人這回不分開打了,一左一右,配合得很默契。
影七攻上盤,影八攻下盤,刀光交織成一張網,罩向黑衣人。
黑衣人這回連刀都沒用。
他側身躲過影七的刀,同時一腳踢開影八的刀。
然後他伸手,抓住影七的手腕,一拉一送,影七就飛出去了。
他又轉身,一掌拍在影八的刀背上,影八的刀差點脫手,人也跟著轉了兩圈,摔在地上。
林峰又衝上來了。
他這回不正面打了,繞到黑衣人側面,一劍刺向他的腰。
黑衣人看都沒看,只是往旁邊又挪了半步,劍尖擦著他的衣服過去了,連布都沒碰到。
林峰又刺一劍。
又空了。
再刺。
還是空。
他刺了七八劍,一劍都沒中。
黑衣人像背後長了眼睛,每次都在他刺出去的那一瞬間挪開,不多不少,剛好讓劍尖擦著衣服過去。
林峰氣喘吁吁地站在那兒,握著劍,有點絕望。
這人在逗他們玩。
他看出來了。
黑衣人每一次出手都不重,剛好把人打飛,但不傷人。
他每一次躲閃都不快,剛好讓攻擊擦身而過,但不讓你碰到。
他的實力跟他們完全不在一個檔次,像一個大人在陪幾個小孩玩遊戲。
影七也看出來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沒有再沖。影八也站起來了,把刀插回鞘里,喘氣。
周德茂也停了。
他站在遠處,胸口起伏著,看著黑衣人,眼神複雜。
他的拳頭還在抖,不是怕,是剛才那幾下被拍得手都快廢了。
黑衣人站在荒坡中間,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照得白白的。
那把用布裹著的刀還握在手裡,從頭到尾沒拔出來過。
他看著他們四個,表情沒什麼變化。
就是沒什麼表情。
像看完了四隻螞蟻打架,覺得沒什麼意思了。
然後他轉身。
「咻!」
一道光。
不是劍光,不是刀光,
光芒一閃,人沒了。
荒坡上安靜了。
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草屑和碎石。
林峰張著嘴,看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那塊大石頭上空了,只有月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像一塊沒吃完的餅。
他轉過頭,看看影七。
影七靠著刀站著,臉上的表情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影八他握著刀柄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看看周德茂。
鎮長站在遠處,手垂在身側,拳頭上紅腫一片。
他看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沒人說話。
風又吹過來,涼颼颼的,林峰打了個哆嗦。
「師父,」
他在心裡喊,聲音有點虛,「那人什麼修為?」
玉元真人沉默一會。
「不知道,應該是有隱藏氣息的法寶」
「看不出具體修為」
林峰咽了口唾沫。
那人要殺他們,跟捏死幾隻螞蟻一樣容易。
但他沒殺,連傷都沒傷,就是陪他們玩了玩,然後走了。
四個人站在荒坡上,誰都沒動,誰都沒說話,就這麼傻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