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來了。
林峰坐在院子裡。
月亮升起來,天上有幾顆星星,淡淡的。
那隻狗趴來在他腳邊,正用後腿撓耳朵,撓得嘩嘩響。
他等了很久。
從下午等到傍晚,從傍晚等到天黑。
中間他回屋吃了幾塊乾糧,喝了口水,又出來坐著。
那隻狗也跟著他,他進屋狗就進屋,他出來狗就出來,像個小尾巴。
「師父,」
他在心裡喊,
「他會不會今晚不出來了?」
「急什麼,」
玉元真人的聲音懶洋洋的,
「做賊的都是半夜才出動,現在才什麼時候?」
林峰抬頭看了看天。
天全黑了,但確實還早,鎮上還有人家亮著燈,遠遠的,一點一點的,像螢火蟲。
他又等。
等著等著,他開始犯困了。
眼皮往下掉,掉下去又抬起來,抬起來又掉下去。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齜了齜牙,清醒了一點。
那隻狗又睡著了,打著小呼嚕,鼻子裡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忽然,
「吱呀,」
一聲輕響。
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聽得很清楚。
林峰猛地睜大眼睛,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
他豎起耳朵,屏住呼吸。
隔壁傳來門開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很輕,踩在地上,沙沙的。
腳步聲從院子裡走到門口,停了。
然後是門閂被拉開的聲音,木頭的,悶悶的「嗒」一聲。
門開了。
腳步聲往外走,出了門,往巷子出口方向去了。
林峰的心跳快了起來。
他跑到院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頭往外看。
巷子裡黑乎乎的,但他看見了,一個黑色的影子,正從小巷那頭往外走。
走得很快,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聲音。
那影子的輪廓在夜色里模糊不清,但林峰認得那個身形,比一般人高,肩背很直,走路的時候有點跛腳。
「師父,」
林峰壓低聲音,幾乎是氣聲,
「他是不是要出去作案了?」
「快跟上啊!快跟上!」
玉元真人的聲音也壓低了,但語氣很急。
林峰拉開院門,閃身出去。
他貼著牆根走,腳步放得很輕。
巷子裡沒有燈,只有天上那幾顆星星,光太淡了,照不亮路。
他踩在青石板上,儘量不發出聲音,但石板上有碎石子,偶爾踩到一顆,咯吱一聲,他的心就跟著咯噔一下。
前面的黑影走過了巷子,往左拐了。
林峰加快腳步,跟到拐角處,探出頭看了一眼。
黑影已經走上那座石橋了,在橋上走得很快,黑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橋面上很顯眼,像一條黑線划過一張白紙。
林峰等他過了橋,才跟上去。
過了橋就是鎮子中間了。
這邊的房子密,巷子也多,黑影在巷子裡穿來穿去。
林峰跟在後面,一會兒躲在這家屋檐下,一會兒躲在那家牆根後,一會兒蹲在石墩子後面,一會兒貼著牆壁站。
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他怕心跳聲太大被人聽見。
前面的黑影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穩。他好像不急著去哪兒,也不怕被人跟著。
不,不對,
林峰忽然想到一種可能,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跟著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後背就涼了一下。
就在這時候,在他看不見前面那個黑影的嘴角,他看不見,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然後那個人飛了起來。
不是御劍,不是踩著什麼,就是跳。
腳一蹬地,整個人就騰空了。
他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在前面的屋頂上,瓦片響了一聲,很輕。
然後他又跳了,從那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越跳越遠,越跳越快,眨眼就到了十幾丈外。
林峰站在巷子裡,仰著頭,嘴張著。
好快。
「師父!」
他在心裡喊,
「快入我身體!」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息。
「什麼叫入我身體?」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很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請你恰當用詞好嗎?這樣會容易讓人誤會的。」
林峰愣了一下:「啊?」
「你應該說,讓我們合體。」
玉元真人的語氣一本正經,像在學堂里教書的先生糾正學生的用詞。
林峰又想笑又著急,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很奇怪。
「好好好,師父,」他說,
「我們快合體!」
話音剛落,他感覺身體一輕。
不是真的輕了,是那種,控制權交出去了的感覺。
他的手自己抬起來了,他的腿自己邁出去了,他的眼睛自己閉上了,又自己睜開了。
「林峰」睜開眼的時候,眼神變了。
變得更深,更老,更銳利。
他腳一蹬地,整個人騰空而起。
是飛。
他像一支箭,從巷子裡射出去,直直地衝上屋頂。
腳落在瓦片上的時候,很輕,輕得像貓,像鳥。
瓦片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只有很輕的一聲「嗒」,像誰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林峰」在屋頂上跑起來。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陣風。
腳下的瓦片一片一片地往後退,他跳過屋脊,從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
跳的時候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屈,腳尖先著地,然後整個腳掌落下去,穩穩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前面那個黑影還在跑。
他跑得也快,但「林峰」跟得上。
兩個人隔著一百來丈,在屋頂上一前一後地跑。
夜風吹過來,把「林峰」的衣角吹得獵獵響。
跑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面的黑影忽然停了下來。
他就那麼站在一個屋頂上,不動了。
站在那兒,像一截插在屋頂上的木樁。
「林峰」猛地收住腳步。
他的腳在瓦片上一滑,差點沒站穩,但穩住了。
他連忙往下蹲,蹲在屋頂的斜坡上,縮著身子,把自己藏在一片屋脊後面。
他等了一會兒。
幾息。
十幾息。
幾十息。
然後他慢慢探出頭,往那邊看了一眼。
屋頂上空了。
那個黑影不見了。
「林峰」蹲在屋脊後面,皺著眉頭。
他的目光在那片屋頂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又看了看周圍,旁邊的屋頂,下面的巷子,遠處的街道。
沒有人。
那個人憑空消失了。
「林峰」站起來,雙手開始掐訣。
他的手指動得很快,快得林峰自己都看不清。
一會兒食指和中指併攏,一會兒五指張開,一會兒兩手交叉,一會兒單手畫圈。
那套動作行雲流水,像做過無數遍了。
然後林峰聽見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他又聽了一遍,沒錯。
「找啊找啊找朋友……」
林峰在意識深處差點沒憋住。
這是什麼咒語?這是什麼口訣?
這是哪個門派的獨門秘術?
他師父到底學的什麼東西?
「找到一個好朋友……」
玉元真人繼續念,聲音很低,嘴唇幾乎不動。
但他的手指跟著節奏在動,一掐一掐的,像是在打拍子。
「敬個禮呀握握手,」
「林峰」右手食指在虛空中畫了一道符。
那符畫得很快,一筆成型,從起筆到落筆不過一息。
符成的那一刻,它亮了,淡淡的金光,像一盞小燈。
「你是我的好朋友,」
咒語念完,符也畫完了。
那道金色的符在空中轉了一圈,然後開始變形。
它縮了,縮成巴掌大小,又縮,縮成拳頭大小,又縮,縮成一個拇指大的小人。
小紙人。
它有頭有身子,有胳膊有腿,雖然都是紙做的,但看著很靈活。
它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然後朝著一個方向飄過去。
飄得不快,晃晃悠悠的,像一片被風吹著的紙。
「林峰」跟上去。
小紙人飄過屋頂,飄過巷子,飄過一條小河。
林峰跟在後面,一會兒在屋頂上跑,一會兒在巷子裡走,一會兒跳過一條溝。
小紙人飄得不高,就在他頭頂一臂的地方,金光一閃一閃的,像一隻螢火蟲。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面出現了一大片宅子。
這宅子很大。
從外面看,院牆高得有兩三丈,青磚砌的,頂上蓋著黑瓦。
院牆沿著街道延伸,一眼看不到頭。
門口有兩盞大燈籠,紅紅的,亮亮的,照得門前的石板路一片通紅。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黑底金字,寫著兩個字,「鎮府」。
鎮長的家。
林峰在意識深處想了一下。
鎮長,就是一鎮之長,安和鎮最大的官。
他在李東家吃飯的時候聽李東提過一嘴,說鎮長姓周,叫周德茂,在鎮上當了十幾年鎮長了,為人還算正派,沒什麼大毛病。
「林峰」蹲在對面的屋頂上,看著那片大宅子。
小紙人飄到宅子上空,轉了兩圈,然後慢慢落下去,落在屋頂上,不動了。
就在那兒。
那個人進了鎮長的家。
「林峰」沒有動。
他蹲在屋頂上,盯著那片宅子。
月光淡淡的,白白的,照在屋頂的瓦片上,泛著一層冷光。
過了好一會兒,他看見下面有兩個丫鬟走過來。
兩個小姑娘,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淺綠色的衣裙,手裡提著燈籠。
燈籠的光一晃一晃的,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們走得慢,邊走邊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低到「林峰」得豎起耳朵才能聽清。
「夫人的病又重了,」
左邊那個丫鬟說,聲音悶悶的。
「對啊,」
右邊那個嘆了口氣,
「自從小姐出生之後,夫人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請了多少大夫都不管用,藥吃了好幾筐了,一點起色都沒有。」
她們走到一棵樹下,停下來。
左邊那個丫鬟四處看了看,湊到右邊那個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了。
「你有沒有發現,鎮長最近越來越奇怪了?」
「怎麼奇怪了?」
「脾氣。以前鎮長多好一個人啊,對咱們下人也和和氣氣的。現在動不動就發火,前兩天還把一個下人打了,打得那個下人半個月下不了床。」
右邊那個丫鬟縮了縮脖子:「那是因為夫人生病了吧?換你你夫人病成那樣,你也急。」
「也許是吧。」
左邊那個丫鬟想了想,點了點頭,
「走吧,夫人該吃藥了。」
兩人提著燈籠走了。
燈籠的光越來越遠。
「林峰」蹲在屋頂上,看著那兩個丫鬟走遠。
他的眉頭皺著,在想什麼。
林峰也在想。
小紙人還趴在屋頂上,金光一閃一閃的。
「林峰」站起來,順著小紙人的方向摸過去。
他走得小心,每一步都踩在瓦片的接縫處,不發出聲音。
他跳過兩個屋脊,繞過一座小閣樓,終於看見了,
前方十幾丈外的屋頂上,蹲著一個黑色的身影。
他蹲在那兒,半跪著,身子壓得很低。他面前有幾片瓦被拿開了,露出一個洞,洞裡有光透出來,昏黃的,暖暖的。
他正透過那個洞往下看,看得入了神,一動不動。
「林峰」停下來,蹲在屋脊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
他看著那個黑影,黑影看著洞裡的光。
屋裡傳來聲音。
小孩子的哭聲,細細的,嫩嫩的,一聲接一聲,像是受了什麼委屈。
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哄她,聲音很輕,很柔,帶著疲憊。
「不哭不哭,娘在這兒呢……」
孩子還在哭。
哭了一會兒,慢慢小了,變成抽噎,哼唧哼唧的。
林峰在意識深處看著這一切,心裡頭有股火往上冒。
他想起李東說的話,半年丟了四個孩子,都是在夜裡沒的。
那些孩子的爹娘,是不是也像屋裡這個女人一樣,哄著孩子睡覺,以為第二天早上孩子還在?
他越想越氣,越想越忍不住。
「師父,」
他在心裡喊,聲音帶著怒氣,
「應該就是他了!大晚上爬人家屋頂,一看就不是好人!咱們現在就去把他抓住!」
「別別別!」
玉元真人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點急,
「先看情況,別那麼著急。」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你抓人得有證據!他現在只是在屋頂上蹲著,他幹什麼了?他偷孩子了嗎?他傷害誰了嗎?你上去抓他,他說我在看星星,你怎麼說?」
林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
「看情況。」玉元真人說,「再等等。」
林峰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火壓下去。
「那好吧。」
他蹲在屋脊後面,看著那個黑影。
黑影也蹲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他就那麼看著屋裡,看了很久。
屋裡孩子的哭聲停了,女人的聲音也沒了,只有燈還亮著,光從那個洞裡透出來,照在黑影的臉上。
林峰看不清他的臉。
他覺得那個人看屋裡的時候,眼神不太一樣。
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做賊心虛的樣子,是,他說不上來。
等了大概一刻鐘。
院子裡忽然有了動靜。
一個人從外面走進來,腳步很快,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
那人穿著深色的長袍,身材高大,走路的姿勢很硬,像當兵出身的。
他穿過院子,院子裡種著四棵小槐樹,矮矮的,剛栽不久,才到人膝蓋那麼高。
四棵小槐樹種得很整齊,圍成一個小方形,每棵樹上都掛著一盞小燈籠,紅紅的,亮亮的,在夜風裡輕輕晃。
那人從四棵小槐樹中間穿過去,上了台階,推門進了屋。
屋裡那個女人喊了一聲:「阿郎!」
聲音很虛弱,像風吹過的枯葉。
此刻屋裡的情景,女人坐在床邊,懷裡抱著一個小孩,孩子不大,看著還不到一歲,穿著一身小紅襖,正抓著女人的手指頭玩。
女人靠在床頭上,臉很白,白得像紙,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整個人瘦得像一把柴火。
那個剛進來的男人走過去,蹲在床邊,握住女人的手。
「夫人,」
他的聲音有點啞。
女人看著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但笑不出來。
「阿郎,」
她說,聲音輕輕的,
「我想走了。我們回去好不好?」
男人低下頭,把女人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他的手在抖。
「沒事的,夫人,」
他說,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把女人和孩子一起摟進懷裡。
女人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孩子在他倆中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咿咿呀呀地叫了兩聲,伸手去抓男人的鬍子。
三個人就這樣抱在一起,好一會兒。
畫面很安靜。
燈很暖。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把燈焰吹得晃了晃,影子在牆上搖。
忽然,
那個男人猛地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快,前一秒他還蹲在床邊抱著老婆孩子,下一秒他已經站直了身子,轉過身,眼睛透過門板直直地看向窗外,看向林峰蹲著的方向。
他的臉上沒有了剛才的溫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一頭被驚醒的猛獸。
他衝出了屋子。
腳剛踏出門檻,整個人就騰空而起,像一支箭一樣射向天空。
他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穩穩地停在半空中,居高臨下地看著林峰蹲著的屋頂。
「何方宵小!」
他的聲音像打雷一樣,在夜空中炸開,
「竟敢來此找死!」
林峰嚇了一跳。
他蹲在屋脊後面,本來藏得好好的,這會兒被人點了名,條件反射地站起來。
站起來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幹了什麼,他站起來了,站得直直的,站在屋頂上,像一根豎起來的旗杆。
「誤會誤會!」
他連忙擺手,聲音都有點變了調,
「鎮長,都是誤會!」
周德茂懸浮在半空中,低頭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很嚴肅,眉頭擰在一起,嘴唇抿得緊緊的。
他的目光從林峰臉上掃過,又掃過他身上的衣裳,掃過他腰間的劍,最後落在他腳下踩著的瓦片上。
「你是何人?」
周德茂的聲音還是很硬,但比剛才緩了一些,從「找死」變成了「你是何人」,算是進步了。
林峰咽了口唾沫。
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說什麼?怎麼說?
說「我是來抓偷孩子的兇手的」?
那他怎麼解釋自己大半夜蹲在鎮長家屋頂上?
說「我跟師父路過看見有人爬你家屋頂所以跟過來了」?
那更說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指向那個還蹲在屋頂上的黑影。
「鎮長,」
他說,聲音儘量穩,
「我找到傷害鎮上那些孩子的兇手了!」
他頓了頓。
「就是他!」
周德茂的目光順著林峰的手指看過去。
那個黑衣人還蹲在屋頂上,半跪著,面前還是那個被掀開的洞。
他沒有跑,也沒有躲,就那麼蹲著。
月光照在他身上。
林峰指著他,手指有點抖,但沒放下來。
周德茂看著他,又看著那個黑衣人。
夜風從遠處吹過來,把院子裡那四棵小槐樹上的燈籠吹得晃了晃。
誰都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