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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跟蹤

2026-04-04 04:32:05 作者: 韋唯諾諾

  天黑下來了。

  林峰坐在院子裡。

  月亮升起來,天上有幾顆星星,淡淡的。

  那隻狗趴來在他腳邊,正用後腿撓耳朵,撓得嘩嘩響。

  他等了很久。

  從下午等到傍晚,從傍晚等到天黑。

  中間他回屋吃了幾塊乾糧,喝了口水,又出來坐著。

  那隻狗也跟著他,他進屋狗就進屋,他出來狗就出來,像個小尾巴。

  「師父,」

  他在心裡喊,

  「他會不會今晚不出來了?」

  「急什麼,」

  玉元真人的聲音懶洋洋的,

  「做賊的都是半夜才出動,現在才什麼時候?」

  林峰抬頭看了看天。

  天全黑了,但確實還早,鎮上還有人家亮著燈,遠遠的,一點一點的,像螢火蟲。

  他又等。

  等著等著,他開始犯困了。

  眼皮往下掉,掉下去又抬起來,抬起來又掉下去。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齜了齜牙,清醒了一點。

  那隻狗又睡著了,打著小呼嚕,鼻子裡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忽然,

  「吱呀,」

  

  一聲輕響。

  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聽得很清楚。

  林峰猛地睜大眼睛,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

  他豎起耳朵,屏住呼吸。

  隔壁傳來門開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很輕,踩在地上,沙沙的。

  腳步聲從院子裡走到門口,停了。

  然後是門閂被拉開的聲音,木頭的,悶悶的「嗒」一聲。

  門開了。

  腳步聲往外走,出了門,往巷子出口方向去了。

  林峰的心跳快了起來。

  他跑到院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頭往外看。

  巷子裡黑乎乎的,但他看見了,一個黑色的影子,正從小巷那頭往外走。

  走得很快,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聲音。

  那影子的輪廓在夜色里模糊不清,但林峰認得那個身形,比一般人高,肩背很直,走路的時候有點跛腳。

  「師父,」

  林峰壓低聲音,幾乎是氣聲,

  「他是不是要出去作案了?」

  「快跟上啊!快跟上!」

  玉元真人的聲音也壓低了,但語氣很急。

  林峰拉開院門,閃身出去。

  他貼著牆根走,腳步放得很輕。

  巷子裡沒有燈,只有天上那幾顆星星,光太淡了,照不亮路。

  他踩在青石板上,儘量不發出聲音,但石板上有碎石子,偶爾踩到一顆,咯吱一聲,他的心就跟著咯噔一下。

  前面的黑影走過了巷子,往左拐了。

  林峰加快腳步,跟到拐角處,探出頭看了一眼。

  黑影已經走上那座石橋了,在橋上走得很快,黑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橋面上很顯眼,像一條黑線划過一張白紙。

  林峰等他過了橋,才跟上去。

  過了橋就是鎮子中間了。

  這邊的房子密,巷子也多,黑影在巷子裡穿來穿去。

  林峰跟在後面,一會兒躲在這家屋檐下,一會兒躲在那家牆根後,一會兒蹲在石墩子後面,一會兒貼著牆壁站。

  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他怕心跳聲太大被人聽見。

  前面的黑影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穩。他好像不急著去哪兒,也不怕被人跟著。

  不,不對,

  林峰忽然想到一種可能,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跟著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後背就涼了一下。

  就在這時候,在他看不見前面那個黑影的嘴角,他看不見,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然後那個人飛了起來。

  不是御劍,不是踩著什麼,就是跳。

  腳一蹬地,整個人就騰空了。

  他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在前面的屋頂上,瓦片響了一聲,很輕。

  然後他又跳了,從那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越跳越遠,越跳越快,眨眼就到了十幾丈外。

  林峰站在巷子裡,仰著頭,嘴張著。

  好快。

  「師父!」

  他在心裡喊,

  「快入我身體!」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息。

  「什麼叫入我身體?」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很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請你恰當用詞好嗎?這樣會容易讓人誤會的。」

  林峰愣了一下:「啊?」

  「你應該說,讓我們合體。」

  玉元真人的語氣一本正經,像在學堂里教書的先生糾正學生的用詞。

  林峰又想笑又著急,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很奇怪。

  「好好好,師父,」他說,

  「我們快合體!」

  話音剛落,他感覺身體一輕。

  不是真的輕了,是那種,控制權交出去了的感覺。

  他的手自己抬起來了,他的腿自己邁出去了,他的眼睛自己閉上了,又自己睜開了。

  「林峰」睜開眼的時候,眼神變了。

  變得更深,更老,更銳利。

  他腳一蹬地,整個人騰空而起。

  是飛。

  他像一支箭,從巷子裡射出去,直直地衝上屋頂。

  腳落在瓦片上的時候,很輕,輕得像貓,像鳥。

  瓦片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只有很輕的一聲「嗒」,像誰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林峰」在屋頂上跑起來。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陣風。

  腳下的瓦片一片一片地往後退,他跳過屋脊,從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

  跳的時候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屈,腳尖先著地,然後整個腳掌落下去,穩穩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前面那個黑影還在跑。

  他跑得也快,但「林峰」跟得上。

  兩個人隔著一百來丈,在屋頂上一前一後地跑。

  夜風吹過來,把「林峰」的衣角吹得獵獵響。

  跑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面的黑影忽然停了下來。

  他就那麼站在一個屋頂上,不動了。

  站在那兒,像一截插在屋頂上的木樁。

  「林峰」猛地收住腳步。

  他的腳在瓦片上一滑,差點沒站穩,但穩住了。

  他連忙往下蹲,蹲在屋頂的斜坡上,縮著身子,把自己藏在一片屋脊後面。

  他等了一會兒。

  幾息。

  十幾息。

  幾十息。

  然後他慢慢探出頭,往那邊看了一眼。

  屋頂上空了。

  那個黑影不見了。

  「林峰」蹲在屋脊後面,皺著眉頭。

  他的目光在那片屋頂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又看了看周圍,旁邊的屋頂,下面的巷子,遠處的街道。

  沒有人。

  那個人憑空消失了。

  「林峰」站起來,雙手開始掐訣。

  他的手指動得很快,快得林峰自己都看不清。

  一會兒食指和中指併攏,一會兒五指張開,一會兒兩手交叉,一會兒單手畫圈。

  那套動作行雲流水,像做過無數遍了。

  然後林峰聽見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他又聽了一遍,沒錯。

  「找啊找啊找朋友……」

  林峰在意識深處差點沒憋住。

  這是什麼咒語?這是什麼口訣?

  這是哪個門派的獨門秘術?

  他師父到底學的什麼東西?

  「找到一個好朋友……」

  玉元真人繼續念,聲音很低,嘴唇幾乎不動。

  但他的手指跟著節奏在動,一掐一掐的,像是在打拍子。

  「敬個禮呀握握手,」

  「林峰」右手食指在虛空中畫了一道符。

  那符畫得很快,一筆成型,從起筆到落筆不過一息。

  符成的那一刻,它亮了,淡淡的金光,像一盞小燈。

  「你是我的好朋友,」

  咒語念完,符也畫完了。

  那道金色的符在空中轉了一圈,然後開始變形。

  它縮了,縮成巴掌大小,又縮,縮成拳頭大小,又縮,縮成一個拇指大的小人。

  小紙人。

  它有頭有身子,有胳膊有腿,雖然都是紙做的,但看著很靈活。

  它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然後朝著一個方向飄過去。

  飄得不快,晃晃悠悠的,像一片被風吹著的紙。

  「林峰」跟上去。

  小紙人飄過屋頂,飄過巷子,飄過一條小河。

  林峰跟在後面,一會兒在屋頂上跑,一會兒在巷子裡走,一會兒跳過一條溝。

  小紙人飄得不高,就在他頭頂一臂的地方,金光一閃一閃的,像一隻螢火蟲。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面出現了一大片宅子。

  這宅子很大。

  從外面看,院牆高得有兩三丈,青磚砌的,頂上蓋著黑瓦。

  院牆沿著街道延伸,一眼看不到頭。

  門口有兩盞大燈籠,紅紅的,亮亮的,照得門前的石板路一片通紅。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黑底金字,寫著兩個字,「鎮府」。

  鎮長的家。

  林峰在意識深處想了一下。

  鎮長,就是一鎮之長,安和鎮最大的官。

  他在李東家吃飯的時候聽李東提過一嘴,說鎮長姓周,叫周德茂,在鎮上當了十幾年鎮長了,為人還算正派,沒什麼大毛病。

  「林峰」蹲在對面的屋頂上,看著那片大宅子。

  小紙人飄到宅子上空,轉了兩圈,然後慢慢落下去,落在屋頂上,不動了。

  就在那兒。

  那個人進了鎮長的家。

  「林峰」沒有動。

  他蹲在屋頂上,盯著那片宅子。

  月光淡淡的,白白的,照在屋頂的瓦片上,泛著一層冷光。

  過了好一會兒,他看見下面有兩個丫鬟走過來。

  兩個小姑娘,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淺綠色的衣裙,手裡提著燈籠。

  燈籠的光一晃一晃的,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們走得慢,邊走邊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低到「林峰」得豎起耳朵才能聽清。

  「夫人的病又重了,」

  左邊那個丫鬟說,聲音悶悶的。

  「對啊,」

  右邊那個嘆了口氣,

  「自從小姐出生之後,夫人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請了多少大夫都不管用,藥吃了好幾筐了,一點起色都沒有。」

  她們走到一棵樹下,停下來。

  左邊那個丫鬟四處看了看,湊到右邊那個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了。

  「你有沒有發現,鎮長最近越來越奇怪了?」

  「怎麼奇怪了?」

  「脾氣。以前鎮長多好一個人啊,對咱們下人也和和氣氣的。現在動不動就發火,前兩天還把一個下人打了,打得那個下人半個月下不了床。」


  右邊那個丫鬟縮了縮脖子:「那是因為夫人生病了吧?換你你夫人病成那樣,你也急。」

  「也許是吧。」

  左邊那個丫鬟想了想,點了點頭,

  「走吧,夫人該吃藥了。」

  兩人提著燈籠走了。

  燈籠的光越來越遠。

  「林峰」蹲在屋頂上,看著那兩個丫鬟走遠。

  他的眉頭皺著,在想什麼。

  林峰也在想。

  小紙人還趴在屋頂上,金光一閃一閃的。

  「林峰」站起來,順著小紙人的方向摸過去。

  他走得小心,每一步都踩在瓦片的接縫處,不發出聲音。

  他跳過兩個屋脊,繞過一座小閣樓,終於看見了,

  前方十幾丈外的屋頂上,蹲著一個黑色的身影。

  他蹲在那兒,半跪著,身子壓得很低。他面前有幾片瓦被拿開了,露出一個洞,洞裡有光透出來,昏黃的,暖暖的。

  他正透過那個洞往下看,看得入了神,一動不動。

  「林峰」停下來,蹲在屋脊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

  他看著那個黑影,黑影看著洞裡的光。

  屋裡傳來聲音。

  小孩子的哭聲,細細的,嫩嫩的,一聲接一聲,像是受了什麼委屈。

  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哄她,聲音很輕,很柔,帶著疲憊。

  「不哭不哭,娘在這兒呢……」

  孩子還在哭。

  哭了一會兒,慢慢小了,變成抽噎,哼唧哼唧的。

  林峰在意識深處看著這一切,心裡頭有股火往上冒。

  他想起李東說的話,半年丟了四個孩子,都是在夜裡沒的。

  那些孩子的爹娘,是不是也像屋裡這個女人一樣,哄著孩子睡覺,以為第二天早上孩子還在?

  他越想越氣,越想越忍不住。

  「師父,」

  他在心裡喊,聲音帶著怒氣,

  「應該就是他了!大晚上爬人家屋頂,一看就不是好人!咱們現在就去把他抓住!」

  「別別別!」

  玉元真人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點急,

  「先看情況,別那麼著急。」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你抓人得有證據!他現在只是在屋頂上蹲著,他幹什麼了?他偷孩子了嗎?他傷害誰了嗎?你上去抓他,他說我在看星星,你怎麼說?」

  林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

  「看情況。」玉元真人說,「再等等。」

  林峰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火壓下去。

  「那好吧。」

  他蹲在屋脊後面,看著那個黑影。

  黑影也蹲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他就那麼看著屋裡,看了很久。

  屋裡孩子的哭聲停了,女人的聲音也沒了,只有燈還亮著,光從那個洞裡透出來,照在黑影的臉上。

  林峰看不清他的臉。

  他覺得那個人看屋裡的時候,眼神不太一樣。

  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做賊心虛的樣子,是,他說不上來。

  等了大概一刻鐘。

  院子裡忽然有了動靜。

  一個人從外面走進來,腳步很快,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

  那人穿著深色的長袍,身材高大,走路的姿勢很硬,像當兵出身的。

  他穿過院子,院子裡種著四棵小槐樹,矮矮的,剛栽不久,才到人膝蓋那麼高。

  四棵小槐樹種得很整齊,圍成一個小方形,每棵樹上都掛著一盞小燈籠,紅紅的,亮亮的,在夜風裡輕輕晃。

  那人從四棵小槐樹中間穿過去,上了台階,推門進了屋。

  屋裡那個女人喊了一聲:「阿郎!」

  聲音很虛弱,像風吹過的枯葉。

  此刻屋裡的情景,女人坐在床邊,懷裡抱著一個小孩,孩子不大,看著還不到一歲,穿著一身小紅襖,正抓著女人的手指頭玩。

  女人靠在床頭上,臉很白,白得像紙,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整個人瘦得像一把柴火。

  那個剛進來的男人走過去,蹲在床邊,握住女人的手。

  「夫人,」

  他的聲音有點啞。

  女人看著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但笑不出來。

  「阿郎,」

  她說,聲音輕輕的,

  「我想走了。我們回去好不好?」

  男人低下頭,把女人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他的手在抖。

  「沒事的,夫人,」

  他說,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把女人和孩子一起摟進懷裡。

  女人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孩子在他倆中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咿咿呀呀地叫了兩聲,伸手去抓男人的鬍子。

  三個人就這樣抱在一起,好一會兒。

  畫面很安靜。

  燈很暖。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把燈焰吹得晃了晃,影子在牆上搖。

  忽然,

  那個男人猛地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快,前一秒他還蹲在床邊抱著老婆孩子,下一秒他已經站直了身子,轉過身,眼睛透過門板直直地看向窗外,看向林峰蹲著的方向。

  他的臉上沒有了剛才的溫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一頭被驚醒的猛獸。

  他衝出了屋子。

  腳剛踏出門檻,整個人就騰空而起,像一支箭一樣射向天空。

  他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穩穩地停在半空中,居高臨下地看著林峰蹲著的屋頂。

  「何方宵小!」

  他的聲音像打雷一樣,在夜空中炸開,

  「竟敢來此找死!」

  林峰嚇了一跳。

  他蹲在屋脊後面,本來藏得好好的,這會兒被人點了名,條件反射地站起來。

  站起來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幹了什麼,他站起來了,站得直直的,站在屋頂上,像一根豎起來的旗杆。

  「誤會誤會!」

  他連忙擺手,聲音都有點變了調,

  「鎮長,都是誤會!」

  周德茂懸浮在半空中,低頭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很嚴肅,眉頭擰在一起,嘴唇抿得緊緊的。

  他的目光從林峰臉上掃過,又掃過他身上的衣裳,掃過他腰間的劍,最後落在他腳下踩著的瓦片上。

  「你是何人?」

  周德茂的聲音還是很硬,但比剛才緩了一些,從「找死」變成了「你是何人」,算是進步了。

  林峰咽了口唾沫。

  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說什麼?怎麼說?

  說「我是來抓偷孩子的兇手的」?

  那他怎麼解釋自己大半夜蹲在鎮長家屋頂上?

  說「我跟師父路過看見有人爬你家屋頂所以跟過來了」?

  那更說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指向那個還蹲在屋頂上的黑影。

  「鎮長,」

  他說,聲音儘量穩,

  「我找到傷害鎮上那些孩子的兇手了!」

  他頓了頓。

  「就是他!」

  周德茂的目光順著林峰的手指看過去。

  那個黑衣人還蹲在屋頂上,半跪著,面前還是那個被掀開的洞。

  他沒有跑,也沒有躲,就那麼蹲著。

  月光照在他身上。

  林峰指著他,手指有點抖,但沒放下來。

  周德茂看著他,又看著那個黑衣人。

  夜風從遠處吹過來,把院子裡那四棵小槐樹上的燈籠吹得晃了晃。

  誰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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