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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尷尬了

2026-04-03 10:20:10 作者: 韋唯諾諾

  第二天林峰起了,

  影七影八也起了,

  三個人在院子裡碰了個頭,沒有進屋,就站在桂花樹下,壓低聲音說話。

  天還沒全亮,東邊的天際有一線魚肚白,淡淡的,像誰拿毛筆在天邊畫了一筆。

  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搖,沙沙響,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影七先說。

  「我去鎮子周邊轉,」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看看外圍有沒有什麼痕跡。腳印、毛髮、氣味,什麼東西都行。作案的東西不管是什麼,總要進出,總要留下點什麼。」

  他頓了頓,

  「你們倆呢?」

  影八睜開眼:「我在鎮子裡走訪。問問那些丟孩子的人家,看看有沒有什麼共同點。失蹤的時間、地點、孩子的特徵,越細越好。」

  兩人同時看向林峰。

  

  林峰想了想,說:「我去看看那個人。」

  「哪個人?」

  影七問。

  「李東說的那個,半年前來的,鎮西頭院子的那個。」

  林峰說,

  「你們去查外圍和走訪,我去摸摸他的底。如果真是他幹的,他應該會有破綻。」

  影七看著他,看了一息,然後點了點頭。

  他沒說「小心」,也沒說「注意安全」,但林峰從他眼神里看出來了,那種「你行不行」的疑問,和「不行也得行」的默認。

  最終,

  三人分頭出了李府。

  影七往北,出了鎮子。

  影八往東,去了丟孩子的那些人家。

  林峰往西,穿過鎮子,去找那個院子。

  安和鎮的早晨很安靜。

  街道上沒什麼人,兩旁的鋪子大多還沒開門,門板關著。

  偶爾有一兩個早起的人在街上走,挑著擔子的,拎著籃子的,腳步匆匆,低著頭,不跟人對視。

  林峰從他們身邊走過,他們也不看他,像沒看見他這個人似的。

  他走過昨天那條主街,街上的石板被晨露打濕了,踩上去滑滑的。

  兩邊的旗幡還沒掛出來,垂著頭,像沒睡醒的人耷拉著腦袋。

  走過主街,往左拐,上了一座石橋。

  橋不大,拱形的,橋面上的石頭被踩得光滑。

  橋下的水是綠的,靜靜的,映著天邊那線魚肚白,水面上漂著幾片落葉,一動不動。

  過了橋,就是鎮西頭了。

  這邊的房子比鎮中間矮一些,舊一些,牆皮剝落了幾塊,露出裡頭的土坯。

  巷子也窄。

  巷子兩邊的牆上長著青苔,綠茸茸的,摸上去濕漉漉的。

  空氣里有一股霉味,混著泥土的氣息,還有誰家做飯的炊煙味,細細的,嗆嗆的。

  林峰數著巷子口。

  第一條,第二條,第三條。

  第三條巷子進去,往裡走,走到最裡頭。

  他站在那扇門前。

  門是老舊的木門,漆都掉光了,露出木頭的本色。

  門板上有一道裂縫,從頂端一直裂到底部,像一道乾涸的閃電。

  門口打掃得很乾淨,不是隨便掃掃的那種乾淨,是一塵不染的那種乾淨。

  門檻上連灰都沒有,門前的石板路也掃過了,掃帚的紋路還留在上面,一道一道的,整整齊齊。

  林峰看著那扇門,站了兩息。

  他在腦海里喊了一聲:「師父。」

  「嗯?」

  玉元真人的聲音響起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下一步怎麼辦?」

  「敲門。」玉元真人說。

  「然後呢?」

  「然後直接問他是不是兇手。」


  林峰愣了一下,嘴張著,半天沒合攏。

  「啊?」

  「問他,你是不是殺害那些孩子的兇手?」

  玉元真人的語氣很認真,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

  林峰張著嘴,腦子轉了好幾圈,終於反應過來。

  「師父,」他在心裡說,

  「您逗我呢?」

  玉元真人笑了。

  笑聲在他腦子裡迴蕩,哈哈哈的,像有人在裡頭敲鼓。

  「當然是逗你的。真是說啥你聽啥啊,我讓你吃屎你吃不吃?」

  林峰:「……師父,您能不能換個比喻?」

  「不能。」

  玉元真人收了笑,語氣正經起來,

  「你先敲門,看看什麼情況。觀察一波,別急著說話。看看他長什麼樣,住的地方什麼樣,開門的時候什麼表情。一個人可以撒謊,但他的窩撒不了謊。」

  林峰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抬手敲門。

  「咚咚咚。」

  三聲,不重不輕。

  沒人應。

  他等了幾息,又敲了三聲,這回重了些。

  「有人在嗎?」

  還是沒人應。

  他豎起耳朵聽,院子裡頭一點聲音都沒有,連腳步聲都沒有。

  安靜得像沒人住。

  他正要敲第三遍,門「吱呀」一聲開了。

  聲音很輕,門軸像是剛上過油,轉得很順。

  門從裡頭往裡開,先是一條縫,然後越來越大。

  一個人站在門裡頭。

  黑衣。

  不是什麼名貴的料子。

  他的臉很白,

  白得有點不像話,像個常年待在屋裡的人。

  眼睛不大,但很黑,黑得像兩顆剛摘下來的葡萄,亮亮的,看著你的時候,你會覺得他在看你,又像沒在看你。

  他的頭髮在腦後扎了一個馬尾,扎得不高不低,剛好在後腦勺往上一丟丟的位置。

  但沒扎全,有一部分披散下來,搭在肩膀上,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匹黑緞子。

  他比林峰高。

  高一個頭,不多不少,剛好一個頭。

  林峰得仰著脖子才能看見他的臉。

  他開門之後沒說話。

  就那麼站著,一隻手搭在門邊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看著林峰。

  臉上沒什麼表情,不是冷漠,不是警惕,就是,沒有表情。

  像一潭死水,你往裡頭扔塊石頭,它也不起波瀾。

  林峰看著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不是「這人是不是兇手」,不是「他好可疑」,不是「我得小心」。

  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

  「師父,」

  「嗯。」

  「我感覺他比我帥」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深,像一口氣嘆了幾百年。

  「你怎麼那麼有自知之明呢?」

  林峰沒理他。

  他臉上堆起一個笑,笑得儘量自然,儘量像一個剛搬來的鄰居。

  「這位大哥,」他說,聲音放得很輕,很客氣,

  「我是你隔壁的鄰居,剛搬來的。今天就來串串門,認識一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多關照。」

  那人看著他,看了兩息。

  然後他點了點頭。

  就點了一下,下巴微微往下磕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林峰差點沒看見。

  林峰等了幾息,等他說點什麼。

  但那人不說話了,就站在那兒,看著他。

  門只開了半扇,他半個身子在門裡頭,半個身子在外頭,像個框在門框裡的畫。


  林峰有點尷尬了。

  「那,您先忙,」

  他往後退了一步,

  「我先回去整理一下房間。」

  那人又點了一下頭。

  這回他開口了。

  一個字。

  「好。」

  就一個字。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音調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像是說了很多遍這個字,說得都習慣了。

  林峰訕訕地笑了笑,轉身走了。

  他走得不算快,但也不慢。

  腳步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的,在窄窄的巷子裡迴蕩。

  他感覺背後有一道目光貼著他,從後腦勺一直貼到後腳跟,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拴在他身上。

  「師父,」他在心裡說,

  「他還在看我們嗎?」

  「在,」玉元真人的聲音很輕,

  「一直看著!」

  林峰沒回頭。

  他繼續走,

  「拐進去,」玉元真人說,

  「先躲一下,」

  他走了幾步,看見右邊有一扇門,沒多想,推了一下。

  門沒關。

  他閃身進去,把門輕輕合上。

  這是一個小院子。

  不大,幾步就能從這頭走到那頭。

  地上鋪著碎石子,踩上去沙沙響。

  靠牆堆著一些雜物,幾口破缸,一堆劈好的柴火,還有一輛獨輪車,車軲轆歪了,靠在牆上。

  院子裡有一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短褂,頭髮亂糟糟的,像剛睡醒。

  他站在院子中間,正在伸懶腰,兩隻手舉過頭頂,身子往後仰,嘴張著,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他打哈欠的時候沒松褲腰帶。

  但他的褲子有點大。

  很大。

  大到他一伸懶腰,褲子就掉下去了。

  「嘩啦」一聲,褲腰直接滑到腳踝,堆在那兒,像一攤癱在地上的布。

  他穿著一條大紅色的褲衩,紅得刺眼,紅得扎心,紅得在早晨灰濛濛的光線里像一盞紅燈。

  他還沒反應過來。

  他還保持著伸懶腰的姿勢,手舉著,嘴張著,仰頭看著天。

  他身前蹲著一隻狗,黃白色的,土狗,不大,正背對著他,屁股對著他的臉。

  那狗的尾巴豎著,一搖一搖的,悠閒得很。

  林峰推開門,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面。

  一個中年男人,褲子掉在腳脖子上,穿著大紅褲衩,仰頭看天。

  他身前一隻狗,屁股對著他,尾巴搖啊搖。

  他愣住了。

  那個中年男人也愣住了。

  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對視了,

  一息!

  兩息!

  三息!

  林峰的臉紅了。

  不是害羞,是那種撞見了不該撞見的東西的尷尬。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嘴巴自己動了起來。

  「你繼續,」他說,聲音飄得像在夢裡,

  「你繼續,不用管我,」

  他邊說邊往後退,手摸到門板,準備把門關上。

  「不用管我,我就是路過的,你忙你的,」

  那中年男人終於反應過來了。

  「小兄弟!」

  他喊了一聲,聲音又尖又急,像被人踩了尾巴。

  他慌忙彎腰提褲子,但褲子掉得太徹底了,他彎腰的時候差點被絆倒,踉蹌了一下,一隻手扶住牆,另一隻手拼命往上拽褲腰。


  「小兄弟你等等!」

  他的臉漲得通紅,紅到耳根,紅到脖子,跟那條大紅褲衩一個色,

  「不是你想的那樣!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提著褲子,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抓住林峰的手腕。

  他的手勁很大,攥得林峰手腕生疼,但林峰沒掙。

  不是掙不開,是,他還沒從剛才那個畫面里回過神來。

  「你聽我解釋!」

  中年男人的眼睛瞪得溜圓,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我剛才在伸懶腰!伸懶腰!它,」

  他指了指那隻狗,那隻狗已經站起來了,正歪著頭看著他們,一臉無辜,

  「它就是蹲在那兒!什麼都沒幹!我也什麼都沒幹!」

  林峰看著他,又看了看那隻狗。狗舔了舔鼻子,搖了搖尾巴。

  「大哥,」

  林峰開口,聲音很平靜,

  「您先把褲腰帶繫上。」

  中年男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子,還提在手裡,沒系。

  他連忙鬆開林峰的手,手忙腳亂地把褲腰帶系好。

  他的手在抖,系了好幾下才繫上,系完還拽了拽,確認不會掉了。

  他系好褲子,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著林峰。

  他的臉還是紅的,但比剛才好了一點。

  他的胸口起伏著,喘著粗氣,像剛跑完八百米。

  「說吧,」

  他開口,聲音還在抖,

  「你來找我什麼事?」

  林峰張了張嘴,忽然想起自己是來幹嘛的了。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喊了一聲:「師父,借點銀子。」

  「幹嘛?」玉元真人的聲音帶著警惕。

  「租他的房子,住幾天。」

  「我沒錢。」

  「師父,」

  林峰在心裡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我相信您。因為您,」

  他頓了頓,開始往外蹦詞。

  「高大威猛」

  「英俊瀟灑」

  「人見人愛」

  「玉樹臨風」

  「一表人才」

  「英姿卓越」

  「修為高深。」

  「德高望重……」

  「停停停停停!」

  玉元真人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像是想笑又憋著,像是被誇得渾身不自在,

  「有有有!給你給你!在你儲物戒里,東北角,那個灰色的袋子裡,自己拿!」

  林峰在心裡嘿嘿笑了一聲,然後把手伸進袖子裡,其實是從儲物戒里取,掏出了幾兩碎銀子。

  銀子不大,幾塊碎碎的,在掌心裡丁零噹啷響。

  他托著銀子,遞到中年男人面前。

  「大哥,」

  他說,

  「我想租你這個院子,住幾天。」

  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那幾兩銀子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種「我很高興」的亮,那種看見銀子之後,瞳孔放大、眼珠發亮、整個人都精神起來的亮。

  像一盞燈,啪的一下,亮了。

  「不許反悔!」他說。

  他伸手,把銀子從林峰掌心裡拿過去,動作快得像搶。

  銀子到了他手裡,他攥得緊緊的,生怕林峰反悔要回去。

  「院子借你,」

  他說,人已經往門口走了,

  「住幾天都行。我先走了,過幾天再來取。」

  他拉開院門,邁步出去。

  「大哥!」

  林峰喊了一聲。


  中年男人停住腳步,回過頭,臉上帶著一種警惕的表情,像一隻護食的狗。

  「怎麼了?你不會想反悔吧?」

  「沒有沒有,」林峰連忙擺手,「我就是想問一下,」

  他看了一眼院子裡那隻狗。

  那隻狗還蹲在那兒,歪著頭,尾巴搖啊搖,一臉「關我什麼事」的表情。

  「你的狗,你不帶走嗎?」

  中年男人的表情變了。

  從警惕變成無語,從無語變成憋屈,從憋屈變成,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想叫又叫不出來。

  「小子,」

  他一字一頓地說,

  「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知道我知道,」

  林峰點頭,

  「我就是問一下,」

  「再這樣我就不租給你了!」

  中年男人提高了聲音,臉上的紅又泛上來了,

  「你租不租?不租我把銀子還你!」

  「租租租!」林峰連忙說,

  「不帶走就不帶走,您忙您的,狗我幫您看著!」

  中年男人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腳步很快,像是在逃離這個讓他丟盡了臉的地方。

  他走出巷子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憤怒,有「我清清白白一個人怎麼就說不清了」的無助。

  林峰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院子裡安靜了。

  風吹過來,把那幾口破缸里的落葉吹出來,在地上打了幾個旋。

  那隻狗蹲在那兒,歪著頭看林峰,尾巴還在搖。

  林峰低頭看著它。它也看著林峰。

  「你別這樣看著我,」林峰說,

  「我什麼也沒看見。」

  狗打了個哈欠,趴下了。

  林峰在腦子裡喊了一聲:「師父。」

  「嗯。」

  「咱們先在這兒住幾天。觀察一下隔壁的情況。」

  玉元真人嗯了一聲,沒多說。

  林峰在院子裡轉了轉。

  院子不大,但比他想像的好一些。

  三間房,正屋、偏房、廚房,都還算結實,就是舊了點。

  正屋的門關著,他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盞油燈和一個粗瓷茶杯。

  牆角有蜘蛛網,但不多。

  偏房空著,堆著一些雜物。

  廚房裡有一口鍋,灶台上有還有些剩菜。

  林峰從儲物戒里取出自己的被褥,鋪在床上。

  又從院子裡找了一把禿了毛的掃帚,把房間掃了一遍。

  掃的時候那隻狗一直跟著他,他走到哪兒它跟到哪兒,他停下來它也停下來,蹲在旁邊看。

  「你跟著我幹嘛?」林峰問它。

  狗搖了搖尾巴。

  「你餓了?」

  狗又搖了搖尾巴。

  林峰從儲物戒里摸出一塊乾糧,掰了一半扔給它。

  狗聞了聞,叼起來,跑到牆角,趴著吃了。

  林峰繼續掃地。

  掃完地,他把掃帚靠在門框上,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裡。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從東邊的屋頂上照過來,落在院子裡,暖洋洋的。

  那隻狗吃完了乾糧,又跑回來,趴在他腳邊,把頭擱在前爪上,閉上了眼睛。

  林峰看著隔壁那堵牆。

  牆不高,土夯的,大概兩人來高。

  牆頭上長著幾棵草,在風裡晃。

  牆那邊就是那個黑衣人的院子。

  他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看見牆頭上那幾棵草的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


  「師父,」他在心裡說,

  「您說他會不會是兇手?」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會兒。

  「我看不出他的深淺。」

  他的聲音很沉,

  「他身上好像有什麼東西遮著,看不透。」

  林峰的心沉了一下。

  「那怎麼辦?」

  「先看著。」玉元真人說,

  「他不是兇手,遲早會走。他是兇手,遲早會露出馬腳。」

  林峰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堵牆。

  陽光照在牆上,把牆頭上的草照得亮亮的。

  草葉在風裡搖,影子在地上晃,一下一下的,像在數著什麼。

  那隻狗翻了個身,四腳朝天,露出肚皮,睡得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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