臻蟀帶著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走上台階。
四周的人群竊竊私語。
「真帥?是在叫我嗎?」
「你的意思不是在叫我?」
「除了我,還有誰叫這麼好聽的名字?」
「哦,原來搞錯了,原來是那小子也叫真帥啊」
「品味真好,跟我一樣的名字。」
臻蟀聽見了,他繼續前行。
他的草帽背在身後,陽光照在他黑黑的臉上。
龍傲看著他的背影,湊到林天耳邊。
「大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股子疑惑,
「我看那小子資質也一般般,很垃圾的呀。你怎麼還把他留在身邊?」
他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
「難道他是絕世妖孽,我看走眼了?還是說,他身上隱藏著上古大能轉世?或者說,項鍊老爺爺?」
林天搖了搖頭。
「都不是」
龍傲又想了想。
他的眉頭皺起來,圓圓的臉上擠出一個很糾結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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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林天能聽見。
他說,「大哥,這小子不會是你的私生子吧?」
林天一腳踹出去。
「砰」
龍傲倒在地上,身子在地上滾了一圈,撞在旁邊一個人的腿上。
那人低頭看了他一眼,往旁邊挪了一步。
龍傲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臉上的表情又委屈又無辜。
「口誤,口誤,」他連忙說,
「大哥,我瞎說的」
林天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這小子資質很差,可是——我對他很感興趣」像在說一件普通的事。
龍傲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林天的臉,又看了看臻蟀的背影。
最後他「哦」了一聲,摸了摸自己圓圓的下巴。
「那好吧」
臻蟀走到石碑前,站定。
他學著前面那些人的樣子,朝老者拱了拱手。手舉得有點高,姿勢不太標準。
老者看著他,點了點頭。
「開始吧」
臻蟀深吸一口氣,把手摁在石碑下面方檢測處。
掌心貼著冰涼的碑面,他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在感受石碑的反饋。
他在幻想。
他想,那道光亮起來,一格,兩格,三格,四格,五格,六格,七格,八格,九格。全亮,全場震驚,高台上那九個人全部站起來,飛下來,圍著他,搶著要他,宗主說「你來做聖子」,峰主們說「你來我這兒,我給你最好的資源」。
那個叫趙炎的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不甘,從不甘變成,服了!。
然後他拒絕了所有人。
他說,我不需要宗門,我自己就能成為強者。然後他轉身走了,留給世人一個孤獨的、高大的、不可超越的背影。
他從微末中崛起,在逆境中成長,在盛世中證明。拳打各路聖子,腳踢各路天驕,在天元大陸上留下自己的名聲。幾千年之後,他回到自己的小屋,坐在門口的搖椅上,曬著太陽,安享晚年。
他這一生,無敵的一生,應該就這樣結束了。
他睜開眼睛準備接受優秀的自己。
目光先往最高處看,第九格,第八格,第七格,都是不亮,他往下看,第六格,第五格,第四格,還是不亮。
他轉變方向。
他低下頭,從自己的手開始往上看。
一格!
兩格!
沒了!
臻蟀盯著那兩格光,看了三秒鐘。他那腦海子裡的人生,那個無敵的背影,那些被踩在腳下的天驕,那個坐在搖椅上曬太陽的老人,最終像被人戳破的肥皂泡,一個接一個地破了。
對不起了,無敵路!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
只能重新撿起我平凡的人生了,人還是需要向前看的。
其實二階也挺不錯的。
老者高聲宣讀。
「臻蟀,二階,通過」
臻蟀收回手,轉過身,走下台階。
龍傲看著臻蟀走下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的嘴撇著,眼睛眯著,像在看一個很失敗的作品。
「果然是真廢柴」他說,聲音不大,但臻蟀聽見了。
臻蟀走到林天身邊,站定。
他抬起頭,看了看林天,又看了看龍傲。
他開心地說「怎麼樣?我厲害吧?」
龍傲的眼睛瞪圓了,「怎麼才二階資質?」
他的聲音都高了八度,「你怎麼不九階呢?」
「我的資質!」
臻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龍傲,又指了指林天,「跟你們的一樣。」
龍傲愣了一下,接著說,「我還以為你七八階呢,結果就這啊?」
「我的資質」臻蟀又說了一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龍傲,又指了指林天,「跟你們的一樣。」
龍傲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看了臻蟀三秒鐘,然後轉過身,面朝廣場,不說話了。
「真說不過一點。」他嘟囔。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廣場上的人陸續完成了資質測試。
通過的站在一起,沒通過的站在一起。
兩撥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分開。
沒通過的那撥人,臉上寫滿了失落、不甘、沮喪。
一個長老模樣的人從高台旁邊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冊子。
他站在台階上,翻開冊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第一輪測試結束!」他的聲音朗聲傳開
「本次參加測試者共六千四百三十二人。通過者,兩千零八十一人」
廣場上一陣騷動。
「六千四,只剩兩千?」
「刷掉三分之二啊」
「我就說我運氣好,差點就沒過」
「走吧,下山吧」沒通過那撥人開始散了。
一個老漢站在山門口,回頭看了一下廣場上通過的眾人,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廣場上安靜下來。
兩千零八十一人站在廣場上,等著。
剛才開始那個宣布收徒大典開始的長老又站出來了。
他站在高台前沿,負手而立,目光從廣場上掃過。
「能通過第一輪測試,說明你們都是有天賦的。但我流雲宗收弟子,可不只看資質」
他頓了頓。
「我們還要看,心性!」
他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掌心攤開。
掌心裡躺著一面銅鏡。
銅鏡巴掌大小,邊緣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鏡面模糊不清,像蒙了一層霧。
他把銅鏡往上一拋,銅鏡飛起來,懸在半空,開始發光。
銅鏡開始變大,
它停在半空,像一輪滿月掛在廣場上方。
鏡面朝下,照著廣場上那兩千多人。
「此乃我流雲宗至寶,問心鏡」長老的聲音變得莊重起來,
「等下法寶開啟,你們的意識將會進入一個幻境,幻境裡,你們可能會面對凶獸,也可能會面對同階對手,當然,也有比較普通的」
他頓了頓。
「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他抬起手,真力從掌心湧出,化作一道光柱,射向空中的銅鏡。
銅鏡猛地一亮,鏡面上那層霧散開了,露出一個深邃的、像旋渦一樣的東西。
光從鏡面上灑下來,像無數根細細的絲線,從天上垂下來,落在廣場上每個人的頭頂。
「你們準備好了嗎?」
長老的聲音從高台上傳下來。
「準備好了!」
廣場上的人齊聲喊道。
光落下來了。
「唰」的一下,那些光絲落進每個人的頭頂,落進他們的意識里。
廣場上眾人開始盤腿坐下。
閉上眼,頭低著,手搭在膝蓋上,像一尊一尊的雕像。
兩千零八十一人,全部入定了。
林天也坐下了。
他盤腿坐在人群里,閉著眼,手搭在膝蓋上。
剛剛那道光根本沒進他的意識,它到了他頭頂,啥都沒做,就被自動擠開了。
「小黑,」他在腦子裡喊了一聲。
「在呢,大哥。」龍傲的聲音傳回來。
「那道光進你意識了嗎?」
「沒有,它進不來」
「拉進來做戲做全套」林天說
「得嘞」
龍傲的意識深處伸出一根看不見的線,纏住那道光,輕輕一拽。
光被拽進了他的意識里,龍傲的意識里多了一個畫面,一個幻境,有山有水有怪物,跟別人的差不多。
林天也伸出了那根線。
他把那道光拉進自己的意識里,然後丟在角落裡,不管它了。
他的意識深處,那個幻境安安靜靜地待著,像個乖寶寶。
廣場上方,問心鏡顯化出一個巨大的畫面。
畫面分成無數個小格子,密密麻麻的,像蜂巢。
每一個小格子裡,都是一個入定者的意識世界。
有的格子裡是凶獸,張牙舞爪的。
有的格子裡是對手,刀光劍影的。
高台上那九個人,還有那些長老、弟子,都抬頭看著那些畫面。
他們看得很快,目光從一個小格子跳到另一個小格子。
「這個還行,面對凶獸沒跑」
「這個不行,嚇尿了」
「這個,他在幹嘛?在幻境裡吃東西?」
「淘汰!淘汰!淘汰!」
長老的目光停在一個小格子上。
那是一個年輕人,二十來歲,穿著一身綢緞長袍,看著像有錢人家的子弟。
他的幻境裡沒有凶獸,沒有對手,只有一個姑娘。
那姑娘長得挺好看,穿著一身淡綠色的裙子,正笑著跟他說什麼。
長老皺了皺眉,把那個格子放大了。
畫面變大了,聲音也傳出來了。
「……玉哥哥,這是我爹珍藏的功法,我偷出來給你看的」
那個被叫作「玉哥哥」的年輕人接過功法,翻了翻,眼睛亮了。
他把功法塞進懷裡,拍了拍那姑娘的頭。
「小東,你對我真好」
「那當然了,我最喜歡玉哥哥了」姑娘的臉紅了,低著頭,絞著手指。
年輕人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那種獵人看見獵物上鉤時的笑容。
畫面一跳。
又是另一個姑娘。
這回穿的是藍色的裙子,長得也好看,她手裡拿著一本冊子,遞給年輕人。
「玉哥哥,這是我爺爺的修煉心得,你抄完了還給我」
「謝謝你,小龍」年輕人接過冊子,臉上的笑容很溫柔。
畫面再跳,又一個姑娘。
紅色的裙子。手裡拿著一瓶丹藥。
「玉哥哥,這是我攢了好久的零花錢買的,給你」
「小三,你真好。」
畫面再跳,再跳,再跳。
長老的臉越來越黑,宗主楊剛坐在椅子上,手指攥著扶手。
「三個,四個,五個」
畫面停住了,最後一個畫面里,那個年輕人坐在一間屋子裡,桌上攤著好幾本功法、丹藥、心得,他成了那塊區域有名的理論大師。
他低著頭,正在抄寫,抄完一本,放進一個包袱里,再抄下一本,包袱鼓鼓囊囊的,快裝不下了,接著他把抄下來的東西又轉手賣給了別人高價賣出。
他的臉上掛著笑,
楊剛猛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砰!」
扶手都斷了,木頭碎屑飛出去,濺在旁邊落霞峰峰主的裙子上,落霞峰峰主一臉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混帳!」楊剛的聲音像打雷一樣,在廣場上空炸開,
「給我叉出去!」
幾個流雲宗弟子從旁邊衝出來,衝進廣場,找到那個叫玉剛的年輕人。
他正盤腿坐在地上,閉著眼,嘴角還掛著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一個弟子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從地上提起來。
另一個弟子一掌拍在他後背上,真力湧進去,把他從幻境裡震出來。
玉剛睜開眼,一臉茫然,他看見面前站著幾個流雲宗弟子,看見他們臉上的表情很是憤怒。
「你們!你們幹什麼?」
沒人回答他。
一個弟子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彎下腰,嘴裡湧出一口酸水,另一個弟子一腳踹在他膝蓋彎上,他跪在地上,第三個弟子一掌拍在他後背上,他趴在地上,臉貼著石板,嘴角滲出血來。
幾個弟子圍著他,拳打腳踢。
玉剛開始還叫,後來不叫了,只剩喘氣聲,越來越弱。
一個弟子抓住他的後脖領,把他拖起來,他的腳尖在地上劃出兩道痕跡,
拖到山門口,弟子鬆開手,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他滾下台階,滾了好幾級,撞在旁邊的石墩上,不動了。
山門外,幾個還沒走的落選者站在路邊,看著這一幕,嘴張著,不敢說話。
那個弟子站在山門口,拍了拍手,轉身走了。
廣場上,問心鏡的畫面還在繼續。
長老的目光又落在了一個小格子上。他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