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機把布兜的口子紮緊,拎起來扛到肩上,桌椅也收攏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隨時能走。
他站在那根光禿禿的竹竿旁邊,對林峰點了點頭:「林兄,有緣再見啦。」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可能下次再見的時候,咱們兩個應該更有聯繫了。」
林峰沒太聽懂他話里的意思,只當是算卦人習慣性的神秘話術:「玄機兄,山高路遠,後會有期。」
玄機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拎著布兜朝東邊走了。
林峰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直到那背影被人群吞掉了才收回目光,轉身朝西邊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轉身離開之後,那個賣糖葫蘆的老闆望著他的背影愣愣出神,緊接著從草把子上取下一串冰糖葫蘆,湊近了鼻子聞了聞,然後又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眼。
他沒有咬,只是放在鼻端細細感受了一會兒,然後又把它插回了草把子上。
眼神里充滿了疑惑。
他把草帽檐往下壓了壓,重新低下了頭,沒有再往林峰離開的方向看過。
林峰沿著來時的路走回林府。
路兩旁的市集已經全開了,沿街的鋪面和攤位比剛才多了不少,叫賣聲和討價還價的聲音在石板路面上交錯著。
他穿行在人群中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看,反正也是無事。
回到林府的時候前院沒什麼人,他穿過甬道往中院走,剛拐過月洞門就看到院子空地上三道身影正在糾纏。
張玄陵站在中間,影七影八一左一右圍著他,三人步伐交錯著,拳腳帶風。
影七先出手,一拳從左前方遞過去,被張玄陵側身避開的同時影八從右邊補過來,一記低掃踢向他的小腿。
張玄陵抬腳躲開那一下,反手去拍影七的肩頭,影七往後撤了半步避開了。
三人的交手帶著一種熟練的默契,雖然張玄陵比影七影八的修為高出一大截,但他明顯收了力,也就是所謂的壓低境界來交手,更多的是在試招,讓影七影八有攻上來的空間。
林峰在月洞門口站住看了一會兒。
張玄陵的身法比之前快了不少,步子落下去的時候幾乎沒有多餘的晃動,收放之間帶著有鬆弛和鋒利並存之感。
影七影八雖然被他壓著,但兩人的配合確實密實,一進一退的節奏拿得很穩。
林峰看著看著不由得點了兩下頭,覺得三人這練法確實能磨出不少東西。
就在他看得正起勁的時候,一個下人從側廊那邊快步跑過來,到了他跟前停下腳步,彎腰道:「少爺,門外來了個宮裡的公公,說是帶著聖旨來的。」
林峰轉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場上那三人。
張玄陵正好避開了影七的一拳,餘光掃到了這邊站著的林峰,並且也聽到了那下人的話,便收了手退後半步。
影七影八也跟著停了,三人齊齊轉頭看過來。
「無礙,你們繼續練。」林峰朝他們擺了擺手,「我去去就回。」
說完他轉身跟著那個下人往前院走去。
穿過前廳的時候能看到前院中央站著一個穿深色宮裝的人,手裡捧著一個細長的黃綾捲軸。
林峰走到前院的時候認出了那個人,他在御花園見過,當時站在蕭正天身後不遠的位置,的一名公公,一襲深色袍子,外貌似有點上了年紀。
那人看到他走過來,微微彎了一下腰:「郡王,咱們又見面了。」
林峰記得見過這張臉,但一時想不起名字,只能訕訕笑了一下:「不知公公此番前來是為何事?」
那公公臉上帶著例行公事的淺笑:「咱家此番前來,是帶著皇上的聖旨來的,郡王接旨。」
他說著雙手捧起那捲黃綾,神色比剛才正式了些。
林峰往後退了一步,朝那捲聖旨的方向跪了下來。
身後的幾個下人也連忙跟著跪下了,衣料摩擦地面的聲響在他身後短暫地響了一陣又安靜了。
那公公把聖旨緩緩展開,日光落在明黃色的綾面上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清晰而不急促地念了出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孫林峰天資端敏,品性溫良,幼懷仁厚,進退有度,朕觀其才德,堪受藩封。今特封皇孫林峰為昭寧郡王,賜祿、開郡邸,享郡王規制。望汝恪守忠孝,修身自持,永守皇家禮法,輔弼社稷。欽此!」
他念完之後把聖旨合攏,走上前幾步遞到林峰面前。
他將聖旨遞了過去。
林峰雙手舉過頭頂接過了那捲明黃色的綾面捲軸,入手的時候能感覺到捲軸本身的分量不重,但那層錦緞質地的觸感貼著手心有一種細密的柔滑感。
「臣,領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隨便按了一個現在隨機想到的模板樣子說完了這句話,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沾了些灰,他順手拍了一下。
那公公見他接過了聖旨,臉上那層正式的神色也收了,重新換回了剛才那種客氣的調子:「聖旨咱家也傳到了,該回宮復命了。」
林峰把聖旨握在手裡,客氣地開口:「公公要不留在府上用個便飯再走?」
「多謝昭寧郡王好意,咱家就不用了。」那公公微微擺了一下手,「咱家還要回宮侍奉陛下呢,不好耽擱太久。」
「那好吧,」林峰沒有強留,「我送送公公。」
他陪著那公公走到府門外邊的那馬車旁邊。
車夫已經坐在車板上了,手裡攏著韁繩等著。
那公公在馬車旁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對林峰點了點頭:「就送到這兒吧,昭寧郡王請回,咱家走了。」
車廂的布簾落下來之後車夫輕輕抖了一下韁繩,馬車便沿著街道朝東邊駛去了。
輪子碾過石板的聲音在安靜下來的街面上響了一陣又漸漸遠了。
林峰還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馬車轉過街角被院牆擋住,這才轉身回了府內。
他不知道的是,那輛馬車駛出林府門前那段街道之後,那公公沒有靠在車廂里歇著,而是跪在這馬車內里,車內站起站不直。
他往前面看了一眼,像是在等裡面的人先開口。
車廂里確實還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便袍,袍面是暗色的料子,坐在靠裡面的位置,從外面看不到他。
他靠著車廂壁,目光落在面前跪著的公公,此人便是喬裝出行的蕭正天。
蕭正天今天想過來暗中看一下自己這個神秘的皇孫住在哪個地方?
同時,派小李子,看看自己皇孫的背後那個高手是否就是在這府上,當然他也是覺得在宮裡待膩了,想出來透透氣,但他並沒有進去,見自己的這個所謂的皇孫。
「小李子,說吧,」他開口,聲音裡帶著威嚴,「府里什麼情況?」
那個公公,也就是蕭正天口中的小李子,低頭答話:「回陛下,奴才進去之後用神識粗略探查了一下,整個府邸里發現了一個天人境的修士,氣息在偏院方向,是奴才所探查到的最強之人,但有一處可疑的地方,當奴才的神識探查到其中一座房屋的時候,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擋住了,奴才無法探查那裡面是否有人,只能猜測應該是有的,而且比奴才強出不少。」
蕭正天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布簾邊緣漏進來的那條細長的光帶上,像是順著那道光線在琢磨什麼事。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這麼說是有可能的,那人比你強,那就說得通了。」
小李子又想了想,低聲補了一句:「陛下,還有一件事,剛才奴才突然想起來了一件事情,那座林府,就是十多年前那個人曾經住過的府邸。」
蕭正天望著他一臉疑惑,「哪個人?」
這時小李子小聲開口,「就是那個傳聞中不良人真正掌舵人!」
蕭正天的眼睛裡在那一瞬驟縮。
不良人的真正掌舵人……
而現在他那個皇孫住在同一座府邸里,身後還隱藏著一個連小李子都探不到底的修士。
他低聲開口,像是對著車廂里的空氣說話:「你說,朕的皇孫跟那個人……會不會有聯繫?」
小李子垂著眼帘沒有接話。
他向來在這種問題上不會給出任何主動的回答,蕭正天也不指望他會接。
馬車在石板路面上平穩地行駛著,輪子碾過石板縫的時候偶爾輕顛一下又恢復了平穩。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
蕭正天靠在車壁上沒有再開口,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了。
馬車繼續沿著街道朝皇宮的方向駛去,日光從布簾縫隙里漏進來在車廂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亮線,隨著車身的移動在搖晃著,一會兒落在他的靴尖上,一會兒移開。
他開始閉目起來。
林府里,林峰已經拿著那捲聖旨回到了中院的空地上。
張玄陵影七影八三人已經停了手,正靠著廊柱喝水歇氣。
看到林峰手裡那捲明晃晃的黃綾,張玄陵第一個湊了上來:「峰哥,這是什麼東西?」
林峰把聖旨攤開在石桌上,讓幾個人一起看。
日光落在綾面上,那些字被光照得清清楚楚。
張玄陵湊近了看了一遍,直起身來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哦,三哥現在是昭寧郡王了?」
他故意拉長了那個「哦」字,轉頭看向影七影八,「恭喜大哥二哥!咱們以後也是有郡王罩著的人了!」
影七影八也湊過來看了看那捲聖旨。
影七看完之後點了點頭:「恭喜三弟。」聲音裡帶著實打實的高興,影八跟著也說了一句「恭喜三弟」。
林峰笑了一下,把聖旨捲起來隨手擱在石桌邊上:「客氣什麼,咱們兄弟幾個不用整這些虛的,你們要是想當郡王,我這邊也能封一個。」
張玄陵眼睛一亮:「真的?那我也要一個。」
「行啊,我封你一個郡王噹噹,雖然說我這個是民間封的,比不上官方封的,不過沒事,我承認就行。」
「說吧想要什麼稱號的」
「別別別,開玩笑的。」張玄陵連忙擺手,
「我怕三哥給我再封一個陰間的郡王,陰間的我怕我那點功德扛不住。」
影七在旁邊聽著笑了一聲,影八也跟著笑起來。
幾個人圍著石桌站了一會兒,林峰把那捲聖旨拿在手裡又看了看封面上那幾個字,日光把他的手指影子投在明黃色的綾面上,他合上捲軸收進了懷裡。
在眾人的歡笑愉快隊伍氛圍中,一個下午就這麼過去了。
幾人又回到空地上比劃了一陣,張玄陵繼續一對二,這回稍微加了一點力道,影七影八被逼得滿場跑。
林峰坐在廊下看了一會兒,沒有下場。
他感覺自己今天早上出門遇到的那些人和事讓他腦子裡有些東西還沒完全落定,需要一點時間讓它們慢慢沉澱下來。
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的時候光線變成了暖黃色,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林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看了一眼天色,想想這個時間李芊芊應該已經下課了。
他穿過中院的時候朝還在比劃的三人喊了一聲「我出去一趟」,三人一個在躲一個在追一個在撲,都沒來得及回應他。
他出了府門朝著懷文客店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街道比早晨更熱鬧一些,沿街的鋪子門口點起了燈籠,暖黃色的光在漸漸變暗的天色里舖開一片片溫潤的亮斑。
包子店門前下的光線,顯得比早晨更厚實一些,半透明的,像是被光線浸透了。
賣菜的攤子在收攤了,有人在把沒賣完的青菜收進竹筐里,有人彎腰在卷鋪在攤位上的舊布,動作不緊不慢的。
街上的人比早上的時候少了些,但那股混著炊煙和飯菜香氣的氣息比早晨更濃,像是整座城正在把自己收攏進夜晚的殼裡。
林峰走在去懷文客店的路上,風從街口那邊吹過來,帶著巷子深處某戶人家燒柴火的氣味和油鍋里炸什麼東西的焦香。
很快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