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被按在那張矮竹椅上坐著，後背靠著椅背，面前是那張舊木桌和桌上那些龜甲銅錢。
他想站起來走，但玄機已經坐到了對面，雙手擱在桌面上，目光落在他臉上，已經開始準備大展拳腳了。
「兄台，伸出你的手看看。」玄機說。
林峰看著他，從頭到尾沒開口說過話的他，終於開口了：「是這樣的，兄弟，我真沒錢，我也不想算什麼命，我就是路過等個人，你忙你的就行。」
玄機聽了這話，目光在林峰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兄弟，你會說話啊？剛才裝什麼啞巴？」
林峰無奈地搖搖頭：「你一來就拉著我叭叭叭說半天，我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玄機倒是沒有被他這話說動，依然坐在那裡，認真說道：「兄台，你真與我有緣，這一卦確實非算不可。」
「可我沒錢啊。」林峰把手攤開給他看，「就算你強行幫我算，我也拿不出錢給你。」
玄機只是笑了一下，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微微坐直了一些：「兄台，那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玄機。」
林峰見他如此客氣，也只好順著他來：「在下張玄陵。」
玄機原本正要伸手去拿龜甲，聽到這個名字之後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林峰，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兄台……這不是你的真名吧？」
林峰愣了一下，然後尷尬地撓了撓頭。
他剛才只是順嘴報了個名字，沒想到對方一聽就知道是假的。
「這年頭人都這麼聰明了嗎？」他心裡嘀咕著。
他原本只是想隨便應付一下，結果被當場戳穿，搞得他更尷尬了：「那我重新介紹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我叫林峰。」
玄機聽了這個名字之後沒再露出古怪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林峰看著他這副反應，倒是被勾起了好奇：「玄機兄，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那不是我真名的？」
玄機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因為我詐你的。」
林峰愣了一拍，然後反應過來，整個人仿佛是被人輕輕拍了一下後腦勺，
只能說草率了!
他本來還想聽聽對方有什麼高深的推演之術，結果是個詐術。
但轉念一想，這招確實管用，他剛才那個反應已經告訴玄機他確實報了個假名字。
「行了，來吧。」玄機說著把手伸出來朝林峰的方向招了招，
「把手給我，我看看手相。」
林峰沒有立刻伸手，而是先問了一句：「玄機兄，我先說好，我可不是來看什麼姻緣的。」
玄機被他這話說得無奈地笑了一下：「林兄，看手相不只有看姻緣這一種說法，主要是我觀林兄與我實在有緣，不然我這卦一般可不輕易給常人看的。」
林峰想了想，還是猶豫著沒有伸手：「玄機兄，我真沒錢，你給我看了也拿不出錢來，到時候白耽誤你時間。」
他說著又準備站起來，「我真該走了，我等的人說不準什麼時候就出來了。」
「林兄，我還有話說。」
玄機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
林峰剛抬起來的屁股又落了回去。
玄機坐在對面，沒有急著開口，目光在林峰臉上停了兩息，然後才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林兄應該就是雲舒公主在外面的兒子吧？」
林峰本來已經準備隨便應付兩句就走，聽到這話整個人愣住了。
他盯著玄機看了幾息，目光在對方臉上來回掃了兩遍：「你咋知道的？」
玄機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那當然是我算的。」
林峰沒有立刻接話，他凝視著對面這年輕人的面龐。
他看著對面那張年輕的臉，試圖從上面看出點什麼破綻，但那張臉上就一副正常的表情，沒有一點躲閃也沒有故弄玄虛的痕跡。
「那你算算，」林峰又說，「我來這兒是幹什麼的？」
玄機低下頭，目光在桌面上那些銅錢和龜甲之間掃了一下，手在桌子下掐了幾下，然後抬起來看著林峰：「來找人的。」
林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可以啊玄機兄，還真是有兩下子。」
他頓了一下，直視對面之人的眼睛，又問了一句，「你不會是皇宮裡派來的人吧？」
玄機聽到這句話之後並沒有過多的反應，也沒有露出什麼緊張的神色，只是笑了一下：「林兄過獎了，我就一個算命的，其實我也是個道士，跟皇宮裡的人扯不上半毛錢關係。」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伸手把那個細竹筒往林峰面前推了一下，
「不給我看手相也行，抽個簽吧。」
林峰低頭看了看那個竹筒，筒口露出一截截竹籤的頂端，顏色深淺不一，看不太清上面的字。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拿起了竹筒，先晃了兩下，竹籤在裡面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他從筒口抽出了一根。
簽面朝上，上面刻著兩三個小字，筆畫很淺。
他沒有細看，直接遞給了玄機。
玄機接過來，目光落在簽面上，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了一眼簽面，然後抬眼看著林峰，又低頭看了一眼簽面，來回了兩遍。
過了好幾息他才開口，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一些：「林兄，你確實有帝王之資，我沒騙你，你身上有龍氣纏身。」
林峰看著他，發現玄機說得很認真，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龍氣纏身？」林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那是什麼東西？」
玄機沒有急著解釋，而是繼續說：「而且你的貴人很多，你的氣運絲毫不弱於氣運之子。」
林峰更聽不懂了：「什麼是氣運之子？」
玄機把簽面放下，正要繼續開口說下去，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從林峰臉上移開，朝林峰身後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峰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去，看到對面懷文客店的門口走出來一個人，一個年輕姑娘，穿著一身淡藍色的碎花裙，裙擺到腳踝的位置，頭髮在腦後簡單地束了一下，沒有太多裝飾。
她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色，然後朝左邊走去。
林峰的目光在那一瞬間定住了。
他甚至沒來得及細想自己為什麼能確定，但那種直覺比任何推理都快，他幾乎在看到那個側影的瞬間就知道是她。
他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響，對玄機說了一句：「玄機兄，稍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說完他已經轉身朝那個方向快步走過去了，小跑著的。
玄機坐在攤位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淡淡笑了一下，然後看了一眼自己的攤位，接著只見他開始慢悠悠地收拾桌面上那些銅錢和龜甲。
林峰追了幾步，超過了那個姑娘，在她前面停住了。
他站在她前方兩步遠的位置，擋住了她的去路。
那姑娘被他突然攔下來，腳步頓住，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裡帶著被陌生人攔路時自然的警惕和疑惑。
她穿著一身淡藍色的碎花裙，衣料被晨風輕輕吹動，髮絲有幾縷搭在側臉邊緣，她站在那裡沒有刻意擺什麼姿態，但就是讓人移不開目光，眉眼之間帶著一種已經長開了的柔和的線條，跟小時候那張圓臉已經有了很大差別，但那種輪廓深處的東西還在。
林峰已經確定眼前之人便是李芊芊。
李芊芊，她看著面前這個人。
一個灰衣青年，比她高出一個頭，面容陌生卻又讓她覺得哪裡有點熟悉。
她微微歪了一下頭，思索著，同時帶著警惕。
林峰先開了口：「芊芊。」
那兩個字落到她耳朵里的時候，她臉上的疑惑頓了一下。
那稱呼她已經很久沒聽到過了，在京城這些年，大多數人叫她李姑娘或者李小姐，只有極少的人會這樣喊她。
她再看面前這張臉的時候目光變得認真了一些，從眉骨到鼻樑到下頜的線條，慢慢的眼前之人跟自己記憶中的一個人緩緩重合到一起。
然後她眼神亮了起來：「你……你是峰哥？」
林峰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對，芊芊，我是林峰，還記得我嗎？」
李芊芊站在原地，看著他，好幾息沒有說話，
她笑了，很開心：「峰哥！真的是你嗎？」
「是我。」林峰說。
「天哪！」李芊芊往前邁了一小步又停住了，像是想靠近一些又覺得不太確定該怎麼做，
「你怎麼來京城了？什麼時候來的？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她一連串問了好幾個問題，聲音里充滿了驚喜與喜悅。
林峰等她問完了才開口：「我來京城辦點事，這段時間都在這兒住著，知道你在這裡便想過來看看你。」
李芊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笑意更濃了，眼睛彎起來的弧度更添了幾分動人：「你自己來的嗎？你見到張開沒有？小虎他還好嗎？」
「張開在青陽書院當夫子，挺好的。」林峰說，「小虎在河西鎮藥鋪里跟藥老學本事，也都挺好的。」
李芊芊聽著，點了兩下頭。
林峰又看了她一眼，問了一句：「你這是要去上課？」
李芊芊正要回答，身後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帶著一點快步走過來的氣喘：「芊芊！你在這兒啊？快走快走，快遲到了！」
林峰順著聲音看過去，一個穿著錦緞長袍的年輕人正從客棧方向快步走來。
那人看起來跟他差不多年紀，面容還帶點沒有完全褪乾淨的稚嫩，但從衣裳的質地和腰間掛著的配飾來看顯然不是普通人家出來的。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下人模樣的人，落後幾步遠遠站著，沒敢跟太近。
那年輕人走到李芊芊旁邊站定，先喘了一口氣，像是趕了不短的路。
他站好之後目光才落到林峰身上，像是剛發現這裡還有一個人似的。
他的目光在林峰身上過了一遍，從頭到腳，然後又收回來落在了李芊芊臉上：「芊芊，此人是誰？」
他的聲音在「芊芊」兩個字上比別處稍微輕了一些，那種輕帶著一種不自覺的親昵。
李芊芊轉過頭看著他，語氣平淡開口：「吳師兄，不要叫我芊芊，叫我全名就好。」
那被稱為吳師兄的年輕人聽了這話像是沒太當回事，又喊了一聲：「好的芊芊，走吧，快遲到了，等一下遲到就不好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從頭到尾沒有再看林峰第二眼，目光像是自動把他那團灰衣裳從視野里濾掉了。
李芊芊想了想，沒有立刻跟吳師兄走，而是轉過頭來對林峰說：「峰哥，你住哪兒？等我下課之後去找你。」
「沒事，你先忙，」林峰說，「後面我來找你就行。」
李芊芊猶豫了一下：「那好吧……峰哥，我得先走了。」
她說著朝林峰揮了一下手，轉身跟上那個吳師兄朝國子監方向快步走去。
那吳師兄走在李芊芊旁邊，落後了半步，低聲跟她說著什麼，但距離遠了聽不清。
李芊芊沒有偏頭看他，只是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
林峰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走遠。
那身淡藍色的裙子在晨光里越來越小，在國子監那片灰牆的背景下，最後拐了個彎被院牆擋住了。
林峰還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才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
他穿過街道回到算命攤前面的時候，玄機已經在收東西了。
他把那面布幡從竹竿上取下來疊了兩折放在桌面上，銅錢已經收進了布袋，龜甲用一個舊布包裹著放在了桌腳旁邊。
玄機看到他回來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怎麼樣林兄你要見的人見到了。」
「嗯，見到就行了。」林峰在攤位前面站定，沒有坐下來。
玄機把最後一件東西收進一個粗布袋裡，站起來把布袋搭在肩上，又把竹竿收攏了。
他朝林峰笑了一下：「林兄那簽文既然抽了，就當送你的，不用記掛那五十兩。」
林峰看了他一眼：「你收攤這麼早？」
「嗯，今天生意做完了。」玄機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把東西都收拾好了，他朝林峰隨意地拱了一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