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峰沒讓任何人跟著,自己一個人出了門。
出門前他向王波詢問了李芊芊的具體地址,今天他想去見見自己這個兒時的玩伴。
王伯給了他一張紙條紙條的內容大概就是李芊芊住在國子監旁的懷文客棧。
他也能理解,像李芊芊這種是屬於借讀生,並沒有為他們安排住宿之類的說法,像這種就只能在外邊自行解決住宿問題。
林峰把紙條疊好揣進懷裡,穿過前院的時候張玄陵正蹲在廊下曬早上的太陽,看到他經過抬了下手算是打了招呼。
林峰擺了擺手沒停步,走到府門前,推開府門走了出去。
日光剛升起來不久,街面上的晨霧還沒散透。
沿街的鋪子也陸續開了起來,那些商販也推著自己的東西出了門。
林峰走在路上,朝著皇宮那邊方向而去。
國子監在皇宮外圍偏右的方向,從林府過去要走一段有點久的路。
他穿過三條主街,拐過一個賣雜貨的巷口,再往前走了一段就能看到那片灰瓦覆頂的建築群了。
國子監的圍牆比周圍的民居高出一大截,牆面上每隔一丈就有一個方形的氣窗,窗沿的磚雕已經被年月磨得看不清原本的紋路了,只剩一些凸起的邊角還勉強能認出是卷草紋的輪廓。
林峰站在路對面,抬頭確認了一下方向。
王伯給的地址上說懷文客店就在國子監南側第三條巷口的對面,他站在路邊數了數,從東往西數到第三個巷口確實有一家客棧。
客棧不大,兩層樓,門面比左右的鋪子窄一些,夾在兩家賣文房用品的店中間。
這也是一條小街道。
客棧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用暗紅色的線繡著「懷文客店」四個字,一看就是老店級別。
門板是敞開的,能看到大堂里擺著幾張方桌,靠牆的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著老花鏡的人正在翻什麼冊子。
門口台階上蹲著一隻灰貓,前爪併攏著收在胸前,尾巴繞過來蓋住爪子尖,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打盹。
林峰站在客棧對面沒有急著過去。
因為他面臨了一個問題,他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麼理由進去,總不能直接在門口扯著嗓子喊李芊芊的名字吧?那也太奇怪了。
他是知道她在這裡住,但不知道她在不在,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出來,更不知道她住在哪間房、什麼時候出門。
他也聯繫不上她。
他想了想決定先等等看,如果等一段時間還不見人再想辦法進去打聽,或者找個店小二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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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為今之計,就只能等人出現,有可能她去學習回來或者她出門什麼之類的就能見到了。
他左右看了看,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排小攤販旁邊。
挨著街邊擺了好幾個攤子,賣的東西五花八門。
這時他發現有一個賣糖葫蘆的推車,竹竿上扎著稻草靶子,上面插著一串串紅彤彤的冰糖葫蘆,糖衣在晨光里泛著晶瑩透亮的琥珀色,太陽光照在糖殼表面的時候能看到一種細碎的晶光在裡面流動。
冰糖葫蘆的左一點是一個小攤,木案面上擺著一副舊龜甲、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和一個細竹筒,竹筒里插著幾根竹籤,簽頭露在外面。
旁邊放著一本邊角捲起的老書,書皮上寫著幾個字已經褪色得看不清了,書頁邊緣泛著陳舊的淡黃色。
攤前插著一根竹竿,竿頭挑著一面褪色的布幡,上面用粗墨寫著幾行字,初晨陽光,還是有點小刺眼的,大致能看到「卜卦觀相,決斷吉凶,指點前路迷津」幾個字大致能辨認出來。
在繼續往左是一個賣膏藥和散藥的攤位,矮木案上鋪著幾塊舊布,布面上擺著幾個粗瓷罐和用草繩捆好的藥包,罐口封著油紙,油紙上壓著一小塊圓石頭,布幡上寫著「懸壺濟世」「藥到病除」「病除根除」等字,中間畫著一個小藥葫蘆,墨色已經被風吹得有些淡了。
林峰想了想,決定先買個糖葫蘆,畢竟那個糖葫蘆看著確實誘人,看著都流口水了想嘗嘗味道,解解饞,走到糖葫蘆攤前站定。
賣糖葫蘆的是個戴著草帽的中年人,草帽邊緣壓得很低,遮了大半張臉,但露出的下巴和嘴唇線條看得出是個普通長相的農家漢子,皮膚被日頭曬得偏黑,下巴上掛著短胡茬。
他正低頭整理竹竿上新裹的糖衣,手上戴著一副舊棉手套,把剛蘸好的糖葫蘆一根根插進稻草靶子上。
感覺到有人站在前面便抬了一下眼皮:「客官來一串?」
「多少錢?」
「兩個銅板。」
林峰從懷裡摸出兩個銅板擱在板車邊緣的木板上,銅錢落下去的時候發出清脆的兩聲。
那人也沒抬頭,從草靶子上取下了一串冰糖葫蘆,簽子尾部用粗麻線纏了一小截防滑。
林峰接過糖葫蘆,紅果裹著透明的糖殼,一串五個,個個圓潤飽滿,五顆紅果裹著透明的糖殼,在日光下亮晶晶的,湊近的時候能聞到一股焦糖和山楂混在一起的酸甜氣味從糖殼表面散發出來。
他沒有急著吃,左右看了一下,乾脆就在糖葫蘆攤左邊的位置蹲了下來。
這個位置剛好正對著客棧的大門,能夠看清楚來人,這是冰糖葫蘆老闆似乎也注意到了他,就轉過頭看著蹲在一旁的他,連忙朝著右邊挪了一下。
林峰咬了一口糖葫蘆,糖衣在齒間碎裂的時候發出清脆的聲響,甜味先湧上來然後被山楂的酸接住了,在嘴裡勻勻地化開,林峰眼前一亮,他嚼著那一口,又咬了一口,覺得他轉過頭,仰著頭看著那老闆開口說道,「老闆,你手藝真好,好吃!」
老闆戴著草帽,聽到他夸之後呵呵笑了一聲:「必須的,我這手藝,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嘗到的。」
林峰點點頭:「嗯,必須得夸一下你,下次我還買。」
老闆沒有再講話,繼續低頭擺弄他那些糖葫蘆去了。
這時他朝左邊轉頭,才注意到旁邊賣卦的那個攤子後面坐著一個人,而那個攤主看著外貌似乎很年輕,穿著一件灰布衫,他坐在攤位後面的一把矮竹椅上,面前擺著那些算卦的物件,龜甲、銅錢、竹筒、舊書都在該在的位置,桌前一條矮凳,供人落座問卦,桌腳邊放著一個木缽,專收卦資。
此刻的他並沒有認真在看攤位,而是靠在椅背上頭微微歪著,眼睛半閉,嘴角微微鬆弛著,像是已經維持那個姿勢很久了。
他的腦袋開始慢慢往右側偏,一點一點地傾斜下去,似乎下一刻就要倒地上了。
林峰又繼續吃下一個紅果,嚼著嚼著看了一下左右兩邊。
到林峰吃完最後一顆之後,竹籤被他往自己腳下一丟,接著又站起來看向糖葫蘆老闆:「老闆,再來一串。」
老闆一愣,抬起目光望向林峰,這時林峰才真正全貌地看清他的面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家漢子,膚色偏黑的路人甲,老闆表情裡帶著疑問:「還要一串嗎?」
「對對對。」林峰點點頭,繼續掏出錢遞了過去,老闆還是接過銅板,從草靶子上又取下一串遞過來,林峰接過糖葫蘆,繼續蹲在旁邊吃了起來,他吃得津津有味,不得不說這老闆的手藝是真的好。
林峰目光從客棧門口移開掃了一眼旁邊的卦攤,那人還是一動不動,歪著的頭越來越歪,整個人歪歪斜斜的,椅子的四條腿有一隻已經開始微微離開地面了。
林峰一直盯著,那人一直右傾、右傾、右傾,腦袋幾乎要碰到肩膀了。
不覺間林峰都看的入迷了。
當林峰牙齒抵在了最後一顆紅棗之上時,他聚精會神地盯著那個算命男子,動作也慢了下來,瞪著眼睛,緩慢的、緩慢的、輕輕一口咬在了紅棗裹著的糖衣之上,
「咔嚓!」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咬合聲,緊接著就是一聲「砰」的悶響。
那個打瞌睡的算命先生終於從椅子上摔了下來,整個人連人帶椅翻倒在地上,椅子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脆響,人也跟著歪倒在地。
林峰連忙站起來往右邊靠了靠,又轉頭看向賣糖葫蘆的那個老闆。
而那個老闆老闆已經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用自己的左手擋著側臉轉向了右邊,裝作什麼都沒看到的樣子。
那個算命的年輕人從地上爬起來之後,左看右看,然後目光落在了林峰身上。
林峰並沒有將目光看向他,手裡還拿著那根光禿禿的竹籤,嘴巴里一嚼一嚼的。
那人走過來,輕輕拍了一下林峰的肩膀。
林峰轉過頭來,手裡還捏著竹籤,嘴裡嚼著最後一顆山楂,表情帶著點無辜和茫然。
那年輕人開口了:「兄台,剛剛為何不扶我一手?」
林峰的面部表情很懵圈,只是搖了搖頭,繼續嚼著嘴裡的山楂。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身高跟他也差不多高,容貌似乎比他還老一丟丟。
算命先生對面,林峰表情上寫滿著無辜,嘴裡的山楂還在嚼,根本沒空開口。
那人見他不說話,並沒有停手,只是繼續道:「你原本可以幫我的,但是你沒動,選擇了袖手旁觀,這就不厚道了吧。」
林峰傻眼了,什麼玩意兒?
他把嘴裡的山楂咽下去,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那人又搶先了一步:「別問我怎麼知道的,我可是精通算卦的,我這掐指一算就知道你懷著不軌之心。」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篤定,下巴微抬,似乎是已經認定了這個結論。
林峰連忙把雙手都舉起來搖了搖,竹籤也跟著晃了兩下。
那人看到他這副反應遲疑了一下,小聲嘀咕了一句:「難道是啞巴?」
然後他開始繞著林峰轉圈圈,上看下看,目光從頭頂掃到腳底來回了兩遍,「不對呀,看你這架勢,健康的很,先天沒有哪一處缺的。」
他在林峰身前停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然後抬手將左手搭在了林峰的右肩膀之上。
那一下搭得不重,但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從容感,他臉上換了一副認真的表情,微微皺著眉看著林峰的面相:「兄台,我悄悄告訴你,當然,這可不是什麼大逆不道的言論,我觀你紫氣纏身,身懷龍氣,一看就有成大事之勢,不過……」
他故意拖了一下,「現在你眉心黑氣繚繞,摻雜著微微紅光,說到這個……」
他嘖了一聲,「你最近將會諸事不順,諸事不順,搞不好還有血光之災。」
林峰還沒來得及反應,那人已經拉著他的胳膊朝著旁邊攤位走過去了:「來來來,我給你算一卦。」
他一邊走一邊說,「今日我與兄台有緣,收的不多,平常我都是收人家五百兩的,今天你我有緣,緣這個字啊,就是,妙不可言,既然是有緣那就收你五十兩吧,已經是優惠價了哦。」
林峰被他拽到了攤位前面,連忙揮揮手表示拒絕,同時緩慢後退,他從始至終都沒有開口講一句話,都是閉著嘴巴的。
但那青年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來嘛來嘛,不要害羞,很快就好了!」
「我看你這面相今天不走一卦可惜了。」
「不要害怕嘛。」
他的力道不大但帶著一種讓人不好用力掙開的巧勁,卻是能將林峰給拉到他的攤前。
林峰被他按在那張矮竹椅前面,低頭看了看自己被人拉住的手腕,又抬頭看了那人一眼。
日光從攤位上方斜照下來,把那面褪色的布幡和桌面上那些舊物件的影子拉在一起。
旁邊賣糖葫蘆的老闆往這邊看了一眼又收回去了,下一刻他還是稍稍往右邊靠了靠。
而在算命攤的左邊那個賣藥的,也是轉過來看了一眼這個算命的在搞什麼之後接著繼續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客棧里那隻灰貓此刻正在對面客棧門口蹲著。
懷文客店的布幌子在風裡翻了一下,捲起來又落下,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