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暈邊緣,姜明站定。
他不看天上吊著的親弟弟,也不管牆角滿臉是血的四個外地盲流。
深邃目光掃過我們這幫人。
「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我直說吧。」
姜明開了口,語速不快,帶著居高臨下。
「這事我大致聽說了,我弟腦子犯抽,花錢找了幾個社會盲流來找你們麻煩。」
「事是他惹的,挨了這頓打,他活該。」
「這大冬天的,人折騰得夠嗆,教訓也差不多了。」
他從大衣內兜摸出一個黑色皮夾,抽出一張銀行卡。
兩根手指夾著。
隨意在半空晃了晃。
「大家出來混,不就是為了求財麼。」
「我不懂你們道上的規矩,但我認一個理,能用錢解決的事,犯不著拼命。」
姜明視線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海鷗身上。
海鷗站位最穩,氣場最沉。
「開個價。」
姜明手腕微動。
「拿錢,放人。這事到此為止。」
字裡行間,全是商賈之人理所當然的優越感。
廠房裡安靜下來。
只有半空中的姜哲還在打擺子,繩索嘎吱作響。
小白蹲在旁邊,嗤笑出聲。
「姜老闆是吧?」
海鷗抬起手,指了指我。
「你找錯人了。」
「這是我兄弟,你弟花錢買兇,要動的也是他。」
「當事人說了算。浩子,你來。」
人群後方,陳璐瑤眉間皺起,有些意外的看向我。
我沒去管她。
越過人群,走到海鷗身側,直視姜明。
這人確實有點派頭。
有錢人是不是都這副德行?拿錢砸人砸習慣了。
「兩個條件。」
我豎起兩根手指。
姜明打量著我。
大概覺得我這種毛頭小子好打發,隨意點點頭。
「說。」
我一指牆角縮著的黑瘦子四人。
「這四個王八蛋,一而再再而三的想找我麻煩,大冷天把我這幫兄弟驚動了。」
「算作兄弟們的壓驚費。」
站在旁邊的妖秀挑了挑眉毛。
八萬。
在林山這地方,絕對算得上是一筆巨款。
能在鎮上盤下一套二手房。
姜明連還價的興致都沒有。
屈指一彈,手裡那張卡飛入我懷中。
我沒伸手去接,任由其落在地上。
「卡里有十萬。」
姜明面不改色。
「多出來的兩萬,給兄弟們買包煙抽。當交個朋友。」
嘖。
財大氣粗。
真他媽讓人嫉妒。
我低頭看了眼地上的卡。
「第二。」我重新抬起頭看著他。
「把你弟放下來。」
「讓他跪在這,給我,給我這幫兄弟。磕三個響頭。」
姜明那張從容的臉緩緩沉了下來。
覆上了一層寒霜。
他以為錢能擺平一切。
我偏要在他用錢壘起來的台階上,踩上一腳。
「年輕人。」
姜明往前邁了一步,聲音發冷。
「殺人不過頭點地。」
「錢我已經出了,你面子也掙足了。」
「何必要毀他的臉面,把事做絕?」
「臉面是他自己丟的!」
我不退反進,死咬不放。
「他有膽子花錢買兇跑到我的地盤上來動我,就要學會承受後果!」
「今天要是栽在地上的是我,你會跳出來心疼我的臉面?」
「只要他磕三個頭,已經算是積了八輩子的德了!」
姜明冷眼看著我,指尖煙霧飄渺。
「知道嗎。」
他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威脅。
「在這荒郊野外的,只要我願意。」
「這十萬塊錢,足以讓你們所有人埋在這。」
他懶得裝了。
撕下了那層偽善的商賈面具,露出了財大氣粗背後的獠牙。
海鷗笑了。
他踱著步子走上前,擋在我前面。
「姜老闆,你們做生意的,是不是都喜歡演戲?」
海鷗掏出手機,隨意看了眼屏幕。
「你帶了一車的人過來,偏偏讓他們熄了燈,停在一公里外的化肥廠後面。」
「怎麼著?真當林山本地人都是瞎子?」
姜明表情沒變。
看向海鷗的眼睛微微眯起,多了些審視。
不只是姜明。
連我都愣住了。
海鷗連對方底牌摸得一清二楚,這情報網,細思極恐。
我心裡瞬間有了底氣。
「姜老闆。」
我上前一步。
「條件就這麼兩個,其他的我也不想跟你多談。」
「要麼,你就把你的人叫過來,我們拼一下,你自己考慮吧。」
姜明沉默了。
生意人最懂權衡利弊。
硬碰硬不僅討不到便宜,還可能把他自己搭進這個爛泥潭。
他看了眼半空中的姜哲。
「放人。」
海鷗偏了偏頭。
小白走上前,解開牆上的麻繩。
滑輪轉動。
姜哲摔在地上,沾了一身黑灰。
嘴裡的破襪子剛被扯掉。
他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往姜明腳下挪。
「哥!哥!你帶人來了對不對?弄死他們!給我弄死他們!」
他涕淚橫流,滿臉污垢,指著我歇斯底里的喊道。
「我要廢了他!我要他死!」
姜明大步上前。
抬起一腳踹在姜哲腿窩。
姜哲慘叫一聲,雙膝砸在水泥地上。
「閉嘴!」姜明厲聲喝道。
姜哲徹底懵了。
他不敢置信的看著親哥,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磕頭。」姜明命令道。
姜哲嘴唇哆嗦著。
他看了看周圍滿臉嘲弄的三十二社成員。
又看了看站在最前面的我。
他認命了。
這位平日裡揮金如土、高高在上的姜大少爺。
在這破舊陰冷的廠房裡,朝著我們這幫他眼中的泥腿子。
彎下了腰。
腦袋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咚。
咚。
咚。
三個響頭。
我冷眼看著這曾經不可一世的富二代。
「你真該慶幸有個好姓氏。」我冷冷丟下一句。
姜哲還沒明白我話里的意思,姜明便一把薅住了他的後衣領。
將他從地上拖起,塞進了越野車后座。
處理完這一切,姜明轉身走向陳璐瑤。
神色緩和,語氣客套。
「陳小姐,今晚讓你受驚了。」
「我帶姜哲先回市里,替我向陳叔問好,改天登門拜訪。」
陳璐瑤緩緩點頭:「姜大哥,慢走。」
姜明拉開車門,回頭看了海鷗一眼。
「你叫海鷗?」
「是。」海鷗毫不在乎的點頭。
「後會有期。」
車窗緩緩升起,擋住了姜明幽深的目光。
黑色越野車猛打方向,倒車,調頭衝進夜色里,留下一地車轍。
尾燈也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陳璐瑤站在原地,跟旁邊的妖秀對視一眼。
妖秀聳聳肩,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陳璐瑤又轉過頭,看著我。
她今晚全程像個局外人,與先前電話里那副焦急的模樣判若兩人。
小白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咔咔作響。
「操,累死老子了。浩子,今晚這頓宵夜你跑不了。」
周圍幾個兄弟也跟著起鬨。
「宰了頭肥羊,必須一人一包軟中華!」
我彎腰撿起那張沾了灰的銀行卡。
在衣服上蹭了蹭。
「必須的。」
我看著周圍的兄弟,又轉頭看向海鷗。
捏著卡,大聲宣布。
「這十萬塊錢,五萬歸社裡當公積金,由我們社長支配!」
「剩下五萬,今晚在場的兄弟,有一個算一個,平分!」
廠房裡先是安靜了一秒。
隨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這幫在林山鎮摸爬滾打的窮學生、窮混混。
誰見過出手這麼闊綽的?
「浩哥,夠意思啊!」
「以後有事你說話!」
海鷗站在旁邊,摸出煙點上。
火光映著他的臉。
他看著我,眼底全是讚賞。
能打能拼是打手。
懂分寸,知進退,會散財。
這才是能在林山真正站穩腳跟的頭狼。
我捏著手裡的卡,聽著兄弟們的起鬨聲。
心中暢快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