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鷗皺了下眉。
「在哪?」
「從秋田下來的彎道上。人在排水渠旁邊,半截身子泡在水裡,再晚點估計就淹死了。」
電話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他身上有兩處焦黑,像是被電過。老蔡的車也翻在了淺溝里,路上有剎車印,不像是自己翻的。」
海鷗看了眼坐在旁邊的周彪。
昨晚果然還有第三伙人,直接把老蔡從半路截走了。
「先把人帶回來,送診所。」
「明白。」
電話剛掛斷,冬子的號碼緊跟著撥了進來,聲音急促:「海鷗,老蔡剛才醒了。」
「蔡家的人在電影院路口把他撿了回去。剛才一睜眼,這老狗就瘋了,把雞毛留在調度室和料場的人全給掃了!」
海鷗抬腕看了眼時間。
六點零八分。
「他現在人在哪?」
「正在勞務公司點人。車隊能動的車都開出來了,還讓人搬了柴油。」
冬子停頓片刻:「他要去西嶺。」
「車隊什麼時候出發?」
「最多十分鐘。」
海鷗放下手機,望向茶室內的眾人。
剛才還在低聲交談的人,陸續安靜下來。
離得近的,隱約聽見了電話里的內容。
海鷗從椅子上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茶先喝到這。」
「老蔡要是把蔡家所有人都帶去西嶺,今天中午以前,谷同就會空掉。」
老五也跟著起身:「你準備攔他?」
「不是我。」
海鷗把外套往身上一披,目光掃過桌邊眾人。
「是我們。」
…
一個鐘頭前,勞務公司二樓。
老蔡從沙發上猛地驚醒,一陣天旋地轉,險些一頭栽到地上。
梁魁眼疾手快扶住他。
「蔡總…」
梁魁腦袋上纏著繃帶,周圍站著的十幾個兄弟,個個身上帶傷,灰頭土臉。
老蔡甩了甩腦袋,強忍著噁心環視一圈。
「小寶呢?」
跟他對上視線的人紛紛低垂下腦袋。
梁魁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眶通紅:「車翻進田裡,我昏了過去,寶哥…寶哥讓丁傑帶走了。」
老蔡撐著沙發的手猛然握緊。
「你說什麼?」
「寶哥被他們帶去西嶺了。」
屋裡安靜下來,眾人噤若寒蟬。
老蔡望著牆邊落地鏡中自己那張血跡斑斑的臉。
「給我召集所有人。」
梁魁猛地抬起頭,聲音發顫:「蔡總,咱們是不是先找雞毛談談?」
「談什麼?」
老蔡轉過頭。
「他半夜派人進谷同,當著我的面動小寶,我還得去西嶺給他磕個頭求他放人?去叫人!」
半個月來,蔡家接連出事,樹倒猢猻散。
梁魁打了一圈電話,最後願意拿刀趕來的,只剩四十多號人。
老蔡坐在沙發上,看著這群殘兵敗將。
「先前雞毛安排過來的人在哪?」
「料場、調度室,還有北邊車隊宿舍,加起來十九個。」梁魁答道。
老蔡點點頭,眼神陰鷙。
「清出去。」
一名車隊管事忍不住提醒:「蔡總,雞毛畢竟是上面的人。咱們真跟他動手,以後谷同這飯碗…」
話沒說完。
老蔡抄起茶几上的水杯砸在他腳邊。
「我替他賣了十幾年命,給他當狗!現在他要絕我蔡家的後,你讓我考慮飯碗?」
那名管事臉色發白,不敢再說話。
老蔡握住桌沿,一字一句說道:「天亮之前,谷同不能再有一個西嶺的人。」
他知道,這一步走出去,就沒回頭路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得走。
十分鐘後,十多輛車殺向料場和宿舍。
雞毛留下的人根本沒防備。
他們以為老蔡就算吃了虧,也只敢忍氣吞聲去西嶺賠罪。
沒想到老蔡直接掀桌子了。
鋼管砸碎玻璃,長刀劈進木門。
慘叫聲和打砸聲驚醒了半個鎮子。
有人翻牆跑了,跑不掉的被堵在屋裡往死里剁。
雞毛留下的兩個帶隊管事,被拖死狗一樣拖到料場空地上。
天還沒亮。
地上的積水泛著灰。
老蔡站在雨中,冷眼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兩人。
梁魁問:「蔡總,怎麼處理?」
老蔡面無表情。
「扔車上。」
「帶去西嶺換小寶。」
沒人敢提醒他,人未必還活著。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老蔡現在只剩這一個念頭。
哪怕蔡小寶死了,他也得親眼看見。
車隊陸續發動,浩浩蕩蕩駛出谷同。
…
一個逃出谷同的西嶺馬仔,在貨運站借電話把消息報給了雞毛。
雞毛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將電話遞給了丁傑。
「通知秋田和林山,全部人都到西嶺來。」
丁傑接過電話。
「全叫過來?」
「全叫。」
丁傑拿著電話走出房間。
雞毛坐在桌邊,慢慢點了根煙。
煙霧飄起來,遮住了他臉上的刀疤。
他知道老蔡一定會來。
人都沒了,自然不存在交換。
從昨晚下令滅口的那一刻開始,雞毛就沒準備再給蔡家留退路。
老蔡要是繼續忍著,他還得另找理由收拾谷同。
現在正好。
老蔡主動打傷西嶺的人,扣了他的管事,還帶著幾十號人往西嶺趕。
這事傳出去,也不是他雞毛不講情面。
是老蔡反了。
既然反了,就該清理門戶。
…
早晨六點四十。
大雨停歇。
田野間籠罩著一層灰白色的薄霧。
谷同南下通往林山的必經之路上。
蔡家的車隊打著雙閃,蜿蜒如蜈蚣在霧中穿行。
老蔡坐在頭車副駕駛。
他膝蓋上橫著一把開山刀。
刀是從勞務公司保險柜里翻出來的,放了很多年,刃口上有著幾個小豁口。
他拿著塊油布,擦拭著刀身。
後腦還在一跳一跳地疼,眼前偶爾也會發黑。
他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梁魁望著前方道路忽然開口:「老闆,前面有情況。」
老蔡抬起頭。
薄霧深處,兩輛沾滿黃泥的渣土車斜停在路邊,只留出一條勉強能過車的窄口。
渣土車後面,影影綽綽停著七八輛小車。
路邊站著幾十號人。
其中一個人兩手空空,獨自往前走了幾步,站到了公路中間。
霧氣被晨風吹散了些。
老蔡眯起眼睛,看清了那張臉。
海鷗。
他就這麼站在那裡,看著蔡家的頭車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