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站在海鷗身後的幾個人臉色都變了,下意識往後退。
海鷗沒動。
車頭還在往前壓。
六米。
五米。
吱——
剎車聲劃破清晨。
車頭一偏,橫停在路中間。
後面的車也紛紛剎停。
車門接連打開。
蔡家的人提著鋼管、砍刀跳下來,很快在公路上鋪開。
梁魁下車,繞到副駕駛,攙著老蔡慢慢下來。
老蔡拄著拐杖,額頭纏著紗布,臉色灰敗。
一夜之間,他像是老了十歲。
他視線越過海鷗,看向後方眾人。
老五、阿虎、河壩兄弟、杜廣生、老孔…
這些平日見到他,不是笑臉相迎,就是遠遠繞開。
此刻,竟然全都堂而皇之地站在了海鷗身後。
老蔡忽然笑了。
「我還沒死呢。」
「這麼著急換人了?
杜廣生臉色難看:「蔡總,大家拖家帶口的,只是不想眼睜睜看著谷同的人,全去西嶺送死。」
老蔡沒理他。
梁魁攙扶著他,一步步走到海鷗面前。
兩人相隔不到一米。
老蔡上下打量著海鷗。
「我這兩天一直想見你,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見到。」
「現在也不晚。」海鷗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淡。
老蔡點點頭,聲音乾脆透著狠厲:
「讓路。」
海鷗說:「不能讓。」
後方蔡家的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幾名脾氣暴躁的馬仔提著刀往前壓了兩步。
周彪眼神一冷,帶著人迎了上去。
眼看雙方就要撞在一起。
老蔡抬起手。
身後的躁動瞬間平息。
他看著海鷗:「雞毛讓你來的?」
「不是。」
「那你他媽閒的?」
「你帶這些人去西嶺,一個都回不來。」
老蔡臉色一沉。
「他們是我的人。」
「吃了蔡家這麼多年飯,現在蔡家出事,就該跟我走。」
海鷗掃了眼後面那些神色各異的蔡家馬仔。
「他們替你開車、看場子、討帳。」
「但不是每個人都欠蔡小寶一條命。」
聽見蔡小寶三個字,老蔡眼中陡然浮現殺意。
周彪見勢不對,往前邁了半步。
海鷗抬手,將他攔住,就這麼定定的站著。
老蔡握緊了拐杖。
「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傷了,就動不了你?」
海鷗沒躲他的眼神:「我知道你動得了。你就算殺了我,也換不回蔡小寶。」
老蔡看了海鷗很久,忽然問道:「這段時間蔡家出的事,都是你安排的吧?」
「昨晚我躺在雨里,腦子清醒了不少。」
「豐源一個外地老闆,為什麼敢突然復工。」
「劉泰忍了這麼多年,為什麼偏偏在這時候跟我翻臉。」
「秋田的石頭,為什麼說斷就斷。」
「還有小寶先前為何要撞進飛鳥。」
海鷗輕輕點頭。
「是我。」
霧氣貼著田埂飄過,荒草伏倒。
站在老蔡身旁的梁魁臉色驟變,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刀柄。
居然就這麼承認了?
老蔡反倒笑了,笑得淒涼。
「小寶從派出所出來後,把河灣那邊的事都告訴我了。」
「劉泰親口說,背後的人是你。」
「我問你這些,就是想看看你敢不敢認。」
他拿拐杖點了點海鷗腳下的地。
「知道嗎,你剛才要是敢說一句跟你沒關係,我不介意去西嶺之前,先把你清了。」
「別以為你叫來這幫人,就能把我攔住。」
海鷗點頭。
「我知道。」
老蔡問:「知道還敢站這?」
「我攔你,也不是為了救你。」
海鷗坦然道:「你帶著蔡家的人全死在西嶺,雞毛明天第一個要找的就是我。」
「我只是在救自己。」
老蔡看向海鷗身後那群人。
這些人一個個各懷心思。
有些跟他有舊仇。
有些以前靠著蔡家吃飯。
還有些昨晚甚至還在等著看蔡家的笑話。
可今天,他們卻站到了一起。
老蔡壓了谷同十幾年。
也沒能真正讓這些人同心過。
海鷗只用了一晚。
就在這時,海鷗身後一輛麵包車的車門被拉開。
兩個年輕人扶著一個男人下來。
那人肩膀上披著件舊外套,走路漂浮。
老蔡渾濁的眼睛一縮:「馬青?」
「蔡總…」
馬青被人扶到近前,站都站不穩,嘴唇發青,聲音虛弱:「我被人電暈之後,醒來的時候,半個身子泡在排水渠里。」
說著,他看了海鷗一眼。
「是海鷗的人救的我。」
老蔡看著半條命都沒了的心腹,眼中的殺意漸漸散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氣氛都有些壓抑。
「你有點本事。」
老蔡看著海鷗,語氣裡帶著些複雜的疲憊:「能把我一步步逼到今天,還能把這幫爛泥扶上牆。」
海鷗沒接這句誇獎。
「蔡總,別去西嶺。」
「蔡小寶要是還活著,還能找人談。」
「你現在帶人衝過去,救不了人,只會把谷同一起賠進去。」
老蔡搖頭,渾身散發著死氣。
「你沒有弟弟,不會明白的。」
海鷗腦海中閃過妹妹王希柔的臉,嘴唇動了動,到底把勸人的話咽了回去。
老蔡說得對,事不關己,誰都能講大道理。
如果今天被綁去西嶺的是希柔,他海鷗干出的事,只會比老蔡更瘋。
「路,我今天一定要走。」
老蔡轉過身,面向自己那支殘兵敗將組成的車隊。
「不過你剛才那句話,說得沒錯。」
「這些人跟著我,是為了吃飯,不是為了給小寶陪葬。」
梁魁急著上前:「蔡總!我們不怕死!」
「你不怕,他們不怕?!家裡等米下鍋的老婆孩子也不怕?!」
老蔡罵道:「老子還沒死,輪得到你替我做主?」
梁魁被罵得低下頭,咬著牙沒敢吭聲。
「車隊和料場的人,全部調頭。」
老蔡掃視著那些馬仔,「願意留下的就留下。其他人回谷同,把調度室和料場守好。」
人群一陣騷動,有人暗暗鬆了口氣。
也有人選擇留下,梁魁就是其中一個。
「蔡總,我跟你去。」
「你留下。」老蔡搖頭,「我要是有個意外,剩下的人聽誰的?」
梁魁眼圈紅了。
老蔡聲音沉了些:「我回不來,你就帶著剩下的人守谷同。」
「誰敢往雞毛那邊靠,你親手剁了他。」
梁魁眼淚流下,啞著嗓子吼道:「知道了!」
交代完,老蔡從兜里摸出煙。
打火機沾了水,連按了幾下,只冒火星不見火苗。
「啪。」
海鷗掏出火機,打著了火,遞到他臉前。
老蔡看了他一眼,湊過來點上。
火光照亮了他臉上的溝壑。
第一口煙抽得太急,嗆得他直咳嗽。
他順手將打火機揣進自己兜里。
「借我用用。」
「行。」
老蔡夾著煙,指了指海鷗:「我如果能從西嶺回來,你最好跑快點,別讓我抓住。」
海鷗點頭:「等你回來再說。」
老蔡冷笑一聲,轉身就要走。
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我要是回不來,有件事你得答應。」
海鷗靜待下文。
老蔡看向那些跟了蔡家多年的司機、工頭和料場管事。
「他們跟了我十幾年。家裡老的老,小的小。」
「以前替我做過事,也得罪過不少人。」
「蔡家真散了,你得給他們留口飯吃。」
公路上安靜得只能聽見風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海鷗身上。
這句話的分量,不只是替幾個手下討份工作。
更像是老蔡親手將谷同接下來的地下秩序,交到了海鷗手裡。
海鷗沉默片刻,點頭。
「只要他們安分守規矩,以前的舊帳,一筆勾銷。」
老蔡看向梁魁。
「聽見沒有?」
梁魁抹了把臉:「聽見了。」
老蔡抽完那支煙,將菸頭彈飛:「能不能守住這片地方,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現在,讓他們把車挪開。」
說罷,他轉身上了車。
這一次,跟著他的只剩兩輛麵包車,馬青也跟著去了。
其餘車隊和料場的人都留在了原地。
海鷗側身,讓出道路。
橫在路上的幾輛車,緩緩退到兩旁。
蔡家那兩輛麵包重新發動,碾過泥水,決絕地開向西嶺的方向。
駛過海鷗身邊時,老蔡隔著車窗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
也有一絲屬於江湖老派人物對後起之秀的複雜敬意。
一縷晨光刺破雲層,將荒野上的白霧斬開。
黎明將至。
海鷗目送車隊遠去,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
蔡小寶多半已經死了。
老蔡這一去,也只是飛蛾撲火。
周彪來到海鷗身邊。
「就這麼讓他去了?」
海鷗望向西嶺方向。
「攔得住車,攔不住一個求死的人。」
蔡家剩下的人站在原地,臉上滿是茫然。
他們橫了這麼多年,第一次不知道該聽誰的。
杜廣生皺著眉,問:「現在怎麼辦?」
「先回谷同。」
海鷗收回視線,看向梁魁:「蔡家的調度室和料場照舊開門。」
「原來誰上班,還是誰上班。」
「帳本一頁都不准少。」
梁魁咬肌緊繃,盯著海鷗看了幾秒,老蔡最後的話猶在耳邊。
他將刀往地上一杵。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