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點。
谷同來的兩輛麵包車,衝上西嶺養殖場外那條土路。
昨夜的暴雨把路泡爛了。
車輪一過,黃泥甩得滿車都是。
養殖場大門敞開著。
院裡異常安靜。
老蔡剛下車,腳步就停住了。
雞舍前頭的空地上,平鋪著一張草蓆。
草蓆底下蓋著個人。
裸露在外的腳踝上,有著一道舊疤。
那道疤,老蔡認得。
蔡小寶七歲那年,為了偷鄰居家院中的橘子,從矮牆摔下去,玻璃碴劃開腳踝,血流了一鞋。
那天蔡小寶哭得滿臉鼻涕,趴在他背上,一路喊哥。
那時候老蔡也才十幾歲,背著他跑了三里路去衛生所。
半路上,蔡小寶還抽抽搭搭地問:「哥,我以後會不會瘸?」
老蔡罵他:「瘸了也活該,誰讓你嘴饞。」
罵歸罵。
那天他背得滿身汗,一步都沒敢停歇。
「小寶…」
老蔡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拐杖從手裡滑倒。
他踉蹌著往前走。
丁傑面無表情站在草蓆旁,伸手挑開草蓆的一角。
底下的人已經沒了衣服。
胸背大片皮肉被剝開,血跡凝成暗紅。
那頭捲髮被血黏住,依稀還能辨認出生前的模樣。
是他那個好賭成性、滿嘴髒話、打老婆、惹了禍只會喊哥的親弟弟。
也是蔡家最後一點血脈。
老蔡膝蓋發一軟,跪倒在泥地里。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張血肉模糊的臉。
顫抖的手停在半空,怎麼也落不下去。
「小寶。」
他聲音嘶啞得厲害。
「哥來接你了。」
沒有回應。
蔡小寶再也睜不開眼。
不會闖了禍跑來求他擦屁股。
不會拍著胸脯吹噓谷同沒人敢動蔡家。
也不會在挨罵後,嬉皮笑臉來上一句:「哥,我下回肯定改。」
老蔡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大悲無聲。
老蔡哪怕知道他被抓,心裡總還存著一絲僥倖。
如今看見了屍體,他只覺天塌了。
像有人把他這半輩子,連根從泥里拔了出來。
老蔡彎下腰,額頭抵在泥地上,肩膀抽搐著。
跟他來的幾個人,也都紅著眼站在後面。
馬青嘴唇咬得發白。
過了很久,老蔡才緩緩直起身。
雙目赤紅。
「雞毛。」
蒼勁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你還我弟命來!」
屋檐下,雞毛坐在藤椅上。
面前擺著一壺剛泡好的茶。
老蔡看見他,整個人像被火點著了。
他抓起地上的砍刀,踉蹌著沖了過去。
身後幾人也跟著往院裡沖。
雞毛端起茶杯,用瓷蓋撥了撥浮沫。
「動手。」
一聲令下。
雞舍、倉庫、圍牆後面同時有人衝出。
秋田、林山、西嶺本部,上百號人將院子堵得水泄不通。
谷同來的這點人,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瞬間被淹沒。
刀鋒相撞。
老蔡像是感覺不到疼痛,揮刀沖在最前面。
砍翻一個馬仔,立馬被四五根鋼管砸在背上。
馬青拼死護著他,肩膀挨了一刀,被幾人當場按倒。
谷同來的那些人,本就是跟著老蔡來送死的殘兵。
人數差得太多。
不到兩分鐘,院裡便只剩痛苦的呻吟。
老蔡手裡的刀被打飛。
他還想往前撲。
丁傑從側面上來,手中的彎刀帶過,切斷了他的腳筋。
老蔡雙膝砸進泥水裡。
手腳並用,接著往前爬。
爬到台階前,丁傑抬腳踩住他的後背,用力往下一壓。
老蔡臉朝下摔進水窪,伸手攥住雞毛的褲腳。
雞毛低頭俯視著他。
這個在谷同橫行霸道近十年的蔡總,如今趴在泥地里,滿身血污,連站都站不起來。
「為了這麼個廢物,把你蔡家全搭進去,值嗎?」
老蔡抬頭望著他,嘴角帶著血:「他是我弟。」
雞毛笑了笑。
「他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他沒碰!」
老蔡吼得嗓子都破了音。
「你憑什麼肯定?」雞毛端著茶杯,居高臨下看著他。
「人心隔肚皮,老蔡。高義失蹤,西嶺的帳本轉頭就落在你弟媳婦手裡。她連夜跑來拿帳本要挾我。」
「換作你是我,你怎麼想?」
老蔡沒說話。
他艱難地偏過頭,視線越過人群,看向那張破草蓆。
不重要了。
人死了。
什麼帳本,什麼谷同,什麼生意,全都不重要了。
他養了半輩子的弟弟,被人當成殺雞儆猴的工具,剝了皮,像牲口一樣扔在養雞場的泥地上。
老蔡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乾癟,悽厲。
「雞毛,我給你賣命多少年了?」
雞毛沒說話。
「谷同有不服你的,我提著刀去平。」
「有擋你財路的,我替你挖坑埋人。」
老蔡看著自己滿是血泥的手,喃喃道:「這雙手,早就沾滿了血污。」
他猛地仰起頭:「我沒跟你要過什麼。」
「我就這麼一個弟弟。」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你連他都不放過?!」
院裡靜得只剩風過的沙沙聲。
就連丁傑踩在他背上的腳,也稍稍松力。
雞毛臉上沒有表情。
「說完了?」
他俯身,抓住老蔡的頭髮,迫使他抬起臉。
「我知道你這些年替我做了不少事。」
「谷同也不能沒人管。」
「只要你以後繼續替我賣命,今天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他聲音平靜:「人死不能復生。你要是還想活,就得往前看。」
「老蔡,人得認命啊。」
說完,雞毛按著他的腦袋,把他的臉壓進泥水裡。
老蔡趴在地上,很久沒動。
老唐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這幕。
他跟老蔡沒什麼交情。
可看著泥地里掙扎的那個背影,像是看見了幾年後的自己。
替人賣命。
替人平事。
等沒用了,或者礙眼了,也就是一張草蓆的事。
片刻後,老蔡的肩膀開始顫抖。
從開始的低笑。
到後來笑聲越來越大。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泥和血,眼淚混在裡面。
一口混著血的唾沫,啐在雞毛臉上。
「認你媽的命!」
「天殺的畜生,你不得好死!」
周圍倒吸了一口涼氣。
雞毛閉上了眼。
抬手擦掉臉上的血水。
老蔡咧著嘴,聲音嘶啞。
「雞毛。」
「你聽好了。」
「我蔡家是倒了。」
「可谷同那塊地,你拿不到了。」
雞毛眯起眼。
老蔡喘了兩口氣,笑得比哭還難看。
「梁魁不會答應。」
「他們也不會答應。」
「你今天殺我,明天就會有人拿我的屍體當旗。」
「我他媽活了大半輩子,臨死才算明白。」
「人不能把路走絕。」
「你比我走得還絕。」
雞毛站起身。
「給臉不要。」
他輕輕揮手。
丁傑從旁邊走來。
老蔡仍在怒罵。
「雞毛!」
「我在下面等你!」
「你下來那天,記得把我弟的命還上!」
丁傑揪住他的頭髮,迫使他仰起脖子。
窄刃從頸側划過。
咒罵聲戛然而止。
鮮血噴出一米多高,染紅了老蔡的衣襟,也染紅了腳下那片泥水。
他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
視線越過圍牆,望向谷同的方向。
很多年前,那還只是一條坑窪的泥路。
他開著冒黑煙的拖拉機,十幾歲的蔡小寶坐在車斗里,抱著一袋饅頭,滿眼放光。
「哥,以後咱家有錢了,是不是就沒人敢欺負咱了?」
老蔡當時說:「對,哥替你攔著。」
後來他們真的有錢了。
也真的沒人敢欺負蔡家了。
可那條路,終究還是走到了頭。
老蔡眼底的光消散,身體塌進泥里。
雞毛拿過桌上的毛巾,擦拭著鞋面上的血點。
「把屍體送回谷同。」
「放出話去,誰接著端我的飯碗,以前的規矩照舊。誰要替老蔡出頭,就送他們下去一家團聚。」
老唐站在人群里,沒有說話。
他看了眼草蓆下的蔡小寶,又看向倒在泥里死不瞑目的老蔡。
心中那點兔死狐悲,變成了徹骨的寒意。
…
上午九點,屍體運進了谷同。
開車的兩名馬仔,車廂里拉著三具屍體,路上有說有笑。
他們原本以為,谷同這會應該已經亂了。
老蔡死了。
蔡小寶死了。
梁魁手底下那些人昨晚被打散大半,剩下的也都傷得傷、跑得跑。
谷同現在就是一塊沒人看的肉。
誰先伸手,誰就能咬第一口。
可車剛進鎮口,就被攔住了。
路邊停著渣土車、麵包車、摩托車。
不少人聚在這。
周彪站在最前面,手裡拎著刀。
西嶺馬仔探出頭,色厲內荏地吼道:「幹什麼?想造反啊?」
周彪看了眼車廂。
「人留下。」
「你們可以滾了。」
那人冷笑:「大哥說了,老蔡的後事可以辦。但從今往後,谷同得聽西嶺的安排。」
老五坐在車門大開的麵包車裡,嘴裡叼著煙。
「回去告訴雞毛。」
「谷同的飯碗,我們谷同人自己端。」
「來做買賣,我們倒茶;來搶地盤,讓他先準備好棺材!」
西嶺的人被這陣仗鎮住了。
鎮口這些人,不僅有蔡家剩下的殘部,還有谷同鎮上大大小小各方勢力的人。
哪有半點樹倒猢猻散的意思?
谷同像是一夜之間換了副模樣。
兩人不敢放肆,扔下屍體,灰著臉回西嶺報信。
雞毛聽完匯報,怒極反笑。
「一群沒骨頭的爛貨,還學會抱團了。」
他看向丁傑。
「讓秋田和林山的人,回去的路上進谷同蹚一圈。」
「把蔡家剩下的盤口、車隊,全掃了。誰敢露頭,就往死里弄。」
這次丁傑親自帶隊。
老唐跟吳慶山都被叫上了。
十幾輛車殺氣騰騰地奔向谷同。
雞毛篤定,谷同那幫人就是臨時起意壯個聲勢。
真見了血,立馬就得散。
可不到兩個小時,西嶺的車隊就退回來了。
丁傑臉上帶著血,衣服也被刀劃開,臉色難看得很。
雞毛眉頭一點點皺緊。
「怎麼回事?」
丁傑沉默片刻,低聲道:「谷同沒散。」
「不但沒散,鎮上那幫人甚至比以前還要團結。」
雞毛霍然起身:「老唐呢?」
丁傑看了他一眼。
「反了。」
「我們剛到谷同,老唐的人就斷了後路。」
「趙勇將林山剩下的人全帶來了,跟谷同裡應外合。」
「吳慶山那老東西一看風向不對,直接把車停在鎮外看戲,動都不動。」
「再拖下去,兄弟們就得全被包餃子在谷同了。」
雞毛只覺腦中嗡的一聲。
老蔡臨死前那句悽厲的詛咒,在耳邊響起。
「谷同那塊地,你拿不到了。」
有人把這盤散沙聚在了一起。
不。
不僅是谷同!
整個林山區四鎮,西嶺、林山、谷同、秋田。
谷同和林山合兵一處,徹底倒戈。
秋田明哲保身,作壁上觀。
不知不覺間,西嶺通往外面的路,被人齊根斬斷!
雞毛鬢角滲出汗水。
他一腳將茶桌踹翻,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
滾燙的茶水和碎瓷片濺了一地。
「海鷗…」
他咬著這個名字,臉上的刀疤微微抽動。
「好。」
「很好。」
從高義失蹤、到蔡家的覆滅。
一張彌天大網早已鋪好。
直到此刻才浮出水面。
林山和谷同作為道路與貨運的樞紐,全部脫離了他的控制。
棋盤上平鋪的黑子,被白棋不動聲色地從中腹切斷。
西嶺變成了一座孤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