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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孤鎮

2026-08-24 15:03:33 作者: S7eventeen

  上午七點。

  谷同來的兩輛麵包車,衝上西嶺養殖場外那條土路。

  昨夜的暴雨把路泡爛了。

  車輪一過,黃泥甩得滿車都是。

  養殖場大門敞開著。

  院裡異常安靜。

  老蔡剛下車,腳步就停住了。

  雞舍前頭的空地上,平鋪著一張草蓆。

  草蓆底下蓋著個人。

  裸露在外的腳踝上,有著一道舊疤。

  那道疤,老蔡認得。

  蔡小寶七歲那年,為了偷鄰居家院中的橘子,從矮牆摔下去,玻璃碴劃開腳踝,血流了一鞋。

  那天蔡小寶哭得滿臉鼻涕,趴在他背上,一路喊哥。

  那時候老蔡也才十幾歲,背著他跑了三里路去衛生所。

  

  半路上,蔡小寶還抽抽搭搭地問:「哥,我以後會不會瘸?」

  老蔡罵他:「瘸了也活該,誰讓你嘴饞。」

  罵歸罵。

  那天他背得滿身汗,一步都沒敢停歇。

  「小寶…」

  老蔡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拐杖從手裡滑倒。

  他踉蹌著往前走。

  丁傑面無表情站在草蓆旁,伸手挑開草蓆的一角。

  底下的人已經沒了衣服。

  胸背大片皮肉被剝開,血跡凝成暗紅。

  那頭捲髮被血黏住,依稀還能辨認出生前的模樣。

  是他那個好賭成性、滿嘴髒話、打老婆、惹了禍只會喊哥的親弟弟。

  也是蔡家最後一點血脈。

  老蔡膝蓋發一軟,跪倒在泥地里。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張血肉模糊的臉。

  顫抖的手停在半空,怎麼也落不下去。

  「小寶。」

  他聲音嘶啞得厲害。

  「哥來接你了。」

  沒有回應。

  蔡小寶再也睜不開眼。

  不會闖了禍跑來求他擦屁股。

  不會拍著胸脯吹噓谷同沒人敢動蔡家。

  也不會在挨罵後,嬉皮笑臉來上一句:「哥,我下回肯定改。」

  老蔡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大悲無聲。

  老蔡哪怕知道他被抓,心裡總還存著一絲僥倖。

  如今看見了屍體,他只覺天塌了。

  像有人把他這半輩子,連根從泥里拔了出來。

  老蔡彎下腰,額頭抵在泥地上,肩膀抽搐著。

  跟他來的幾個人,也都紅著眼站在後面。

  馬青嘴唇咬得發白。

  過了很久,老蔡才緩緩直起身。

  雙目赤紅。

  「雞毛。」

  蒼勁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你還我弟命來!」

  屋檐下,雞毛坐在藤椅上。

  面前擺著一壺剛泡好的茶。

  老蔡看見他,整個人像被火點著了。

  他抓起地上的砍刀,踉蹌著沖了過去。

  身後幾人也跟著往院裡沖。

  雞毛端起茶杯,用瓷蓋撥了撥浮沫。

  「動手。」

  一聲令下。

  雞舍、倉庫、圍牆後面同時有人衝出。

  秋田、林山、西嶺本部,上百號人將院子堵得水泄不通。

  谷同來的這點人,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瞬間被淹沒。

  刀鋒相撞。

  老蔡像是感覺不到疼痛,揮刀沖在最前面。

  砍翻一個馬仔,立馬被四五根鋼管砸在背上。


  馬青拼死護著他,肩膀挨了一刀,被幾人當場按倒。

  谷同來的那些人,本就是跟著老蔡來送死的殘兵。

  人數差得太多。

  不到兩分鐘,院裡便只剩痛苦的呻吟。

  老蔡手裡的刀被打飛。

  他還想往前撲。

  丁傑從側面上來,手中的彎刀帶過,切斷了他的腳筋。

  老蔡雙膝砸進泥水裡。

  手腳並用,接著往前爬。

  爬到台階前,丁傑抬腳踩住他的後背,用力往下一壓。

  老蔡臉朝下摔進水窪,伸手攥住雞毛的褲腳。

  雞毛低頭俯視著他。

  這個在谷同橫行霸道近十年的蔡總,如今趴在泥地里,滿身血污,連站都站不起來。

  「為了這麼個廢物,把你蔡家全搭進去,值嗎?」

  老蔡抬頭望著他,嘴角帶著血:「他是我弟。」

  雞毛笑了笑。

  「他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他沒碰!」

  老蔡吼得嗓子都破了音。

  「你憑什麼肯定?」雞毛端著茶杯,居高臨下看著他。

  「人心隔肚皮,老蔡。高義失蹤,西嶺的帳本轉頭就落在你弟媳婦手裡。她連夜跑來拿帳本要挾我。」

  「換作你是我,你怎麼想?」

  老蔡沒說話。

  他艱難地偏過頭,視線越過人群,看向那張破草蓆。

  不重要了。

  人死了。

  什麼帳本,什麼谷同,什麼生意,全都不重要了。

  他養了半輩子的弟弟,被人當成殺雞儆猴的工具,剝了皮,像牲口一樣扔在養雞場的泥地上。

  老蔡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乾癟,悽厲。

  「雞毛,我給你賣命多少年了?」

  雞毛沒說話。

  「谷同有不服你的,我提著刀去平。」

  「有擋你財路的,我替你挖坑埋人。」

  老蔡看著自己滿是血泥的手,喃喃道:「這雙手,早就沾滿了血污。」

  他猛地仰起頭:「我沒跟你要過什麼。」

  「我就這麼一個弟弟。」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你連他都不放過?!」

  院裡靜得只剩風過的沙沙聲。

  就連丁傑踩在他背上的腳,也稍稍松力。

  雞毛臉上沒有表情。

  「說完了?」

  他俯身,抓住老蔡的頭髮,迫使他抬起臉。

  「我知道你這些年替我做了不少事。」

  「谷同也不能沒人管。」

  「只要你以後繼續替我賣命,今天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他聲音平靜:「人死不能復生。你要是還想活,就得往前看。」

  「老蔡,人得認命啊。」

  說完,雞毛按著他的腦袋,把他的臉壓進泥水裡。

  老蔡趴在地上,很久沒動。

  老唐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這幕。

  他跟老蔡沒什麼交情。

  可看著泥地里掙扎的那個背影,像是看見了幾年後的自己。

  替人賣命。

  替人平事。

  等沒用了,或者礙眼了,也就是一張草蓆的事。

  片刻後,老蔡的肩膀開始顫抖。

  從開始的低笑。

  到後來笑聲越來越大。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泥和血,眼淚混在裡面。

  一口混著血的唾沫,啐在雞毛臉上。

  「認你媽的命!」

  「天殺的畜生,你不得好死!」


  周圍倒吸了一口涼氣。

  雞毛閉上了眼。

  抬手擦掉臉上的血水。

  老蔡咧著嘴,聲音嘶啞。

  「雞毛。」

  「你聽好了。」

  「我蔡家是倒了。」

  「可谷同那塊地,你拿不到了。」

  雞毛眯起眼。

  老蔡喘了兩口氣,笑得比哭還難看。

  「梁魁不會答應。」

  「他們也不會答應。」

  「你今天殺我,明天就會有人拿我的屍體當旗。」

  「我他媽活了大半輩子,臨死才算明白。」

  「人不能把路走絕。」

  「你比我走得還絕。」

  雞毛站起身。

  「給臉不要。」

  他輕輕揮手。

  丁傑從旁邊走來。

  老蔡仍在怒罵。

  「雞毛!」

  「我在下面等你!」

  「你下來那天,記得把我弟的命還上!」

  丁傑揪住他的頭髮,迫使他仰起脖子。

  窄刃從頸側划過。

  咒罵聲戛然而止。

  鮮血噴出一米多高,染紅了老蔡的衣襟,也染紅了腳下那片泥水。

  他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

  視線越過圍牆,望向谷同的方向。

  很多年前,那還只是一條坑窪的泥路。

  他開著冒黑煙的拖拉機,十幾歲的蔡小寶坐在車斗里,抱著一袋饅頭,滿眼放光。

  「哥,以後咱家有錢了,是不是就沒人敢欺負咱了?」

  老蔡當時說:「對,哥替你攔著。」

  後來他們真的有錢了。

  也真的沒人敢欺負蔡家了。

  可那條路,終究還是走到了頭。

  老蔡眼底的光消散,身體塌進泥里。

  雞毛拿過桌上的毛巾,擦拭著鞋面上的血點。

  「把屍體送回谷同。」

  「放出話去,誰接著端我的飯碗,以前的規矩照舊。誰要替老蔡出頭,就送他們下去一家團聚。」

  老唐站在人群里,沒有說話。

  他看了眼草蓆下的蔡小寶,又看向倒在泥里死不瞑目的老蔡。

  心中那點兔死狐悲,變成了徹骨的寒意。

  …

  上午九點,屍體運進了谷同。

  開車的兩名馬仔,車廂里拉著三具屍體,路上有說有笑。

  他們原本以為,谷同這會應該已經亂了。

  老蔡死了。

  蔡小寶死了。

  梁魁手底下那些人昨晚被打散大半,剩下的也都傷得傷、跑得跑。

  谷同現在就是一塊沒人看的肉。

  誰先伸手,誰就能咬第一口。

  可車剛進鎮口,就被攔住了。

  路邊停著渣土車、麵包車、摩托車。

  不少人聚在這。

  周彪站在最前面,手裡拎著刀。

  西嶺馬仔探出頭,色厲內荏地吼道:「幹什麼?想造反啊?」

  周彪看了眼車廂。

  「人留下。」

  「你們可以滾了。」

  那人冷笑:「大哥說了,老蔡的後事可以辦。但從今往後,谷同得聽西嶺的安排。」

  老五坐在車門大開的麵包車裡,嘴裡叼著煙。

  「回去告訴雞毛。」

  「谷同的飯碗,我們谷同人自己端。」

  「來做買賣,我們倒茶;來搶地盤,讓他先準備好棺材!」

  西嶺的人被這陣仗鎮住了。


  鎮口這些人,不僅有蔡家剩下的殘部,還有谷同鎮上大大小小各方勢力的人。

  哪有半點樹倒猢猻散的意思?

  谷同像是一夜之間換了副模樣。

  兩人不敢放肆,扔下屍體,灰著臉回西嶺報信。

  雞毛聽完匯報,怒極反笑。

  「一群沒骨頭的爛貨,還學會抱團了。」

  他看向丁傑。

  「讓秋田和林山的人,回去的路上進谷同蹚一圈。」

  「把蔡家剩下的盤口、車隊,全掃了。誰敢露頭,就往死里弄。」

  這次丁傑親自帶隊。

  老唐跟吳慶山都被叫上了。

  十幾輛車殺氣騰騰地奔向谷同。

  雞毛篤定,谷同那幫人就是臨時起意壯個聲勢。

  真見了血,立馬就得散。

  可不到兩個小時,西嶺的車隊就退回來了。

  丁傑臉上帶著血,衣服也被刀劃開,臉色難看得很。

  雞毛眉頭一點點皺緊。

  「怎麼回事?」

  丁傑沉默片刻,低聲道:「谷同沒散。」

  「不但沒散,鎮上那幫人甚至比以前還要團結。」

  雞毛霍然起身:「老唐呢?」

  丁傑看了他一眼。

  「反了。」

  「我們剛到谷同,老唐的人就斷了後路。」

  「趙勇將林山剩下的人全帶來了,跟谷同裡應外合。」

  「吳慶山那老東西一看風向不對,直接把車停在鎮外看戲,動都不動。」

  「再拖下去,兄弟們就得全被包餃子在谷同了。」

  雞毛只覺腦中嗡的一聲。

  老蔡臨死前那句悽厲的詛咒,在耳邊響起。

  「谷同那塊地,你拿不到了。」

  有人把這盤散沙聚在了一起。

  不。

  不僅是谷同!

  整個林山區四鎮,西嶺、林山、谷同、秋田。

  谷同和林山合兵一處,徹底倒戈。

  秋田明哲保身,作壁上觀。

  不知不覺間,西嶺通往外面的路,被人齊根斬斷!

  雞毛鬢角滲出汗水。

  他一腳將茶桌踹翻,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

  滾燙的茶水和碎瓷片濺了一地。

  「海鷗…」

  他咬著這個名字,臉上的刀疤微微抽動。

  「好。」

  「很好。」

  從高義失蹤、到蔡家的覆滅。

  一張彌天大網早已鋪好。

  直到此刻才浮出水面。

  林山和谷同作為道路與貨運的樞紐,全部脫離了他的控制。

  棋盤上平鋪的黑子,被白棋不動聲色地從中腹切斷。

  西嶺變成了一座孤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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