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的覆滅,在六院也就熱鬧了三天。
第一天,人人都傳老蔡是被雞毛按在豬圈裡親手剁碎的。
第二天,故事就開始離譜了,說海鷗腰上纏著雷管,單槍匹馬差點把谷同蔡家給揚了。
等到了第三天,版本已經疊代到海鷗懷裡抱著微沖,在西嶺殺了個七進七出。
傳得越玄乎,越說明沒人知道真相。
真正知道內情的人,這半個月裡一個比一個嘴嚴。
老蔡和蔡小寶的後事,是梁魁帶著蔡家剩下的人辦的。聽說連所里的人去走訪,連門都沒讓進。
出人意料的是,群龍無首的谷同鎮並沒有亂。
蔡家的車隊照常拉貨,料場照舊開門。
就連之前拖欠的工錢,也一筆不少地結清了。
一切照舊,唯獨調度室里最高的那把交椅,始終空著。
半個月後的星期四,海鷗終於給我打來電話。
「周六有空沒?」
「沒空。」
「那算了。」
「等會兒!」
我趕緊叫住他:「你先說什麼事。」
「飛鳥重新開業,過來吃頓飯。」
「上網免費不?」
「這兩天免費。」
「妥了,那我有空。」
海鷗笑罵了一句:「把社裡這學期剛進來的幾個也叫上。」
「你咋不找小白?怎麼著,退居二線以後,指揮不動咱們三十二社了?」
「你覺得呢?」
我笑呵呵地說道:「那肯定是啊。你現在的面子,哪有我的好使。」
海鷗懶得聽我放屁,直接掛了電話。
周六一早,天氣已經有了深秋的料峭。
絲絲涼風,吹得胳膊上直起雞皮疙瘩。
我翻出件還算乾淨的黑色外套,對著鏡子整理了半天頭髮。
前面兩撮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我索性去找敏姐借了瓶啫喱水,造了個型。
陳濤坐在床沿,等得不耐煩了。
「你到底走不走?磨磨蹭蹭半天了。」
「急什麼?開業這麼大的事,不得有點儀式感?」
陳濤打量著我:「你是去開業,還是去開房?」
「我柔姐今天也去。」
「她去跟你有半毛錢關係?」
我回頭罵道:「你要是不想坐車,就自己走去谷同。」
「行,當我沒說。」
學校老廁所後牆外,停著輛白色金杯。
車身上全是磕碰留下的凹痕,左邊後視鏡還是用膠貼起來的。
麵包車坐不下這麼多人,小白他們幾個打車先走了。
洪齊、妖秀、若飛、周宇和宋都在這邊等著。
我剛從圍牆跳下來,就瞧見了王希柔,穿著件淺灰色外套,正站在車邊跟阿勝說話。
我走過去拍了拍車門。
「勝哥,都什麼身份了,還開這破車?能坐得下嗎?」
阿勝嘴裡叼著煙,沖我笑了笑。
「坐不下你就趴車頂。」
王希柔轉過頭,視線停在我那堅如磐石的頭髮上,眉頭微挑:「你往頭上倒什麼了?」
「什麼都沒倒,天生就這麼有型。」
「隔兩米都是啫喱水味,還天生?」
我伸手摸了摸:「是嗎?專為你這種眼光高的姑娘定做,帥不帥?」
「那你下回直接剃個光頭吧,看著還清爽點。」
她翻了個漂亮的白眼,懶得理我,拉開車門。
若飛站在旁邊,沒忍住笑出聲。
我踢了他一腳,彎腰鑽進車裡。
王希柔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剛好還有個空座。
我動作飛快,一屁股緊挨著她坐下。
跟在後面的宋看了我一眼,默默坐去了最後面。
車門拉上。
金杯晃晃悠悠駛出學校后街。
一路上,阿勝那張嘴就沒閒過,把這段時間谷同的風雲變幻當成評書給我們講了一遍。
講到雞毛被堵在西嶺出不來時,他激動得撒開單手,在半空中連連比劃。
車頭跟著往路邊偏。
王希柔踢了踢駕駛座。
「看路。想比畫就停車下來比畫。」
阿勝趕緊把車拽回正道:「我的我的,激動了。」
若飛倒是挺給面子,在後面賣力捧哏:「勝哥,後來咋樣了?這麼大的陣仗,怎麼也不叫我們社裡兄弟過去幫幫場子?」
「你們老大發話了唄。」阿勝說:「海鷗說學校里的人,一個都不許往裡摻和。」
我從後面拍了拍駕駛座。
「勝哥,啥叫我們老大?海鷗現在不也是你頂頭上司嗎?」
阿勝摸著寸頭嘿嘿傻笑:「這倒也是。」
一直閉目養神的妖秀忽然睜開眼,淡淡的說了句:「你就這麼信他?別哪天讓人論斤賣了,還蹲在旁邊幫著數錢。」
「我腦子是不夠使。」
阿勝倒也不惱。
「但我知道誰拿我當自己人。海鷗讓我幹的事,到現在沒坑過我。」
王希柔看著窗外,始終沒說話。
這時,擠在後排的洪齊忽然出聲:「梁魁現在聽誰的?」
阿勝略微思索:「沒人管他。」
「老蔡臨走前讓他守著車隊和料場,他現在就幹這個。平時的事,還是蔡家原來那批人自己定。真碰上大事,他會找彪哥和海鷗商量。」
「海鷗沒往裡面塞自己的人?」
「一個都沒塞。帳本、調度和收錢,還是原來的人管。」
洪齊點點頭,不再追問。
自從接下那批本地生以後,這小子說話越來越少,問的問題卻沒一個是白問的。
車子駛出林山,沿著省道往谷同走。
臨近鎮口時,我特意往外看了看。
道旁停著幾輛賣橘子的農用三輪,行人拎著菜籃子慢悠悠走著,空氣里只有秋天的乾燥,完全沒有我想像中兩軍對壘、嚴陣以待的緊張感。
我忍不住納悶:「連個放哨的都沒有?你們就不怕雞毛的人混進來?」
「混進三五個人,沒多大用。」
阿勝解釋道:「他們要是想帶大部隊,必須得先過林山。谷同在那邊安排了不少人。」
「只要有成群的陌生車往這邊走,最多十分鐘,消息就能傳回來。」
海鷗將自己人分散在兩鎮,以點到點,組成了聯繫網絡。
妖秀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路口不需要站人。」
「鎮上混街頭的,都是現成的眼睛。」
阿勝連連點頭。
「對,就是這個意思。反正那些彎彎繞繞,都是幾個老大操心的事。我只管開車。」
我聽得心中暗自咋舌:「老唐真就這麼跟雞毛翻臉了?」
「早翻了。」
阿勝咧嘴笑道:「丁傑那天帶人進谷同,老唐讓趙勇帶著林山的人堵了他們後路。現在他已經公開站在海鷗這邊了。」
我這才真正明白,早在海鷗決定對高義動手時。
等的就是今天。
老蔡倒下,老唐公然倒戈。
林山和谷同一合,兩鎮相連形成對關隘卡住了西嶺的咽喉要害。
雞毛手下再兵強馬壯,總不能讓一群人扛著刀、背著貨,從大山里翻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