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杯剛拐過南街,遠遠便聽見了鑼鼓聲。
飛鳥門前鋪著長串大紅鞭炮,從門口拖到馬路邊。
馬路兩旁擺滿了大紅色的迎賓花籃,條幅在秋風裡招展。
街邊停著的車足有幾十輛,後巷還臨時支起了鍋灶。
這場面,與飛鳥第一次開業時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上次來的,大多是周彪以前的朋友。鎮上不少人還在觀望。
如今半條街都擺上了塑料桌椅。
谷同能叫得上名字的人,幾乎全到了。
連老五和阿虎都在門口招呼客人。
街邊還站著不少我不認識的狠角,三五成群地抽菸寒暄。
下車後,我沿著那些花籃一路看過去。
最顯眼的兩個。
【秋田採石場,吳慶山 敬賀】
【谷同運輸隊,梁魁 敬賀】
王希柔跟在我身後,也注意到了那個名字。
「梁魁人呢?」
阿勝笑著回答:「沒來,不過花籃一早就安排人送到了。」
也對,老蔡離世還不到半個月。
梁魁要是這會大搖大擺的跑來吃席,也太不像話了。
花籃到了,意思也就到了。
飛鳥網吧的門面徹底翻新了。
原先隔壁那家小商鋪也被盤了下來,中間的牆已經全部打通,面積比之前闊綽了一倍不止。
屋裡排排電腦已經擺好,幾個年輕人搬著飲料進進出出,忙得熱火朝天。
海鷗從裡面出來。
他沒穿平時的運動服,而是套了件乾淨利落的夾克,眉眼間少了些青澀,多了些沉穩。
他走到門檻處,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王希柔身上。
臉上浮現出柔和笑意。
「來了?」
王希柔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還知道叫我?」
「前段時間鎮上事情多。」
「事情多,連電話都打不了?」
海鷗扯了下嘴角。
「這不是好好的嗎?」
「每次都這句。」
她嘴上不依不饒,手卻很自然地伸過去,替海鷗把壓皺的衣領翻好、撫平。
海鷗看了眼她身上單薄的外套,語氣溫和。
「天冷了,晚上別在這邊住,吃完飯我讓阿勝送你回學校。」
「你先管好自己吧。」
海鷗也不惱,由著她念叨,轉頭看向我們這群人:「都來了?」
小白從旁邊過來,故意板著臉,拿腔拿調:「怎麼著?前任社長見到現任社長,連根煙都不遞?」
海鷗回頭朝屋裡喊:「彪哥,今天小白上網按雙倍收費。」
周彪正滿面紅光領著幾個人參觀新場地,聞言笑道:「白大少親自來捧場,那肯定得按貴賓價算。」
小白臉上的嚴肅瞬間破功,攬過海鷗的肩膀。
「咱倆誰跟誰啊,生疏了不是。」
袁昊在旁邊罵道:「我算是知道咱社裡那股不要臉的歪風邪氣是從哪來的了。」
我走上前,給海鷗胸口來了一拳。
「可以啊,現在也是海老闆了。以後我是不是得改口叫海大富?」
海鷗打量著我的頭髮,表情有些一言難盡:「讓狗舔了?」
我臉一黑。
王希柔在旁邊笑了起來:「我剛才說什麼來著?」
「你倆差不多得了。」我抬手將頭髮撥亂,「今天開業,我不跟你們一般見識。」
海鷗笑著搖搖頭,領著我們往裡走。
原來的電腦區還在,騰出了片地方,擺上了遊戲跟撞球桌。
我左右瞅了一圈,忍不住問:「你從哪兒弄來這麼多錢?老蔡的小金庫讓你撬了?」
「有些是賒的,有些是馬老闆投的。」海鷗隨口回道。
「馬老闆是誰?」
「等會給你引見。」
正說著,周彪迎了過來。
他身上的衣服比以前規整了不少,乍一看,還真有了幾分老闆的模樣。
海鷗抬了抬下巴:「以後飛鳥就歸彪哥管了。」
我愣了一下:「你不管了?」
「不管了。」
「那你天天幹嘛?溜鳥啊?」
周彪笑罵道:「你聽他放屁。每天這也問,那也問,什麼都要看一遍,帳本翻完還要跟我說自己不管。」
「這叫什麼?這叫垂簾聽政!」
海鷗一點都不臉紅:「我只是幫你參謀參謀。」
眾人聽得哈哈大笑。
我們正說著話,身後有人接了句。
「海鷗兄弟現在可是正兒八經的谷同大掌柜,跺跺腳這四條街都得顫三顫。」
我轉頭看去。
說話的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穿著深色唐衣,大肚翩翩,腕戴金表。
笑起來就像那種從不肯在飯桌上吃虧的生意人。
海鷗笑著迎了半步:「馬老闆,今天人多,您就別把我架在火上烤了。」
老馬無所謂地聳聳肩:「整條街都這麼傳,我不說,別人就不叫了?」
海鷗側過身,給我們介紹:「市里來的馬老闆,飛鳥新添的設備,有一半是他幫忙弄的。」
老馬的目光在我們這群人臉上掃過,停留在了我身上。
「你就是劉浩傑吧?」
我有些意外地點頭:「馬老闆認識我?」
「人不認識,名字可是如雷貫耳。」
他主動朝我伸出胖乎乎的手。
我趕緊伸手跟他握了握。
「海鷗跟葉楓,私底下可都沒少提你。」老馬笑著說。
我心裡立刻犯起了嘀咕。
這兩隻老鳥背地裡議論我,指定沒什麼好話。
「哦?他們怎麼說的?」
「海鷗說你膽子大。」老馬眼睛笑眯起,「葉楓說你能惹事。」
我笑容停在臉上。
果然。
王希柔在一旁幸災樂禍:「評價挺準確。」
「柔姐,你到底站哪邊?」
「我幫理不幫親。」
老馬的視線轉向王希柔。
海鷗主動介紹:「我妹妹,王希柔。」
「原來是海掌柜的妹妹啊,失敬失敬。」
王希柔一點不怵這種場面,落落大方的說道:「馬老闆,我姓王,他也不姓海,您這要是給我改了姓,我爸估計得找您拼命。」
老馬怔了一下,隨即爆發出爽朗的大笑:「行行行,是我老馬嘴瓢了!」
他這種在酒桌上摸爬滾打多年的人,自然不會跟個小姑娘端架子,反倒覺得她有趣。
我們剛在休息區的沙發上落座,門口就有人高喊了一聲:「唐老闆到了!」
老唐帶著趙勇大步從外面走進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不少社會上的混子紛紛低頭喊「唐哥」。
老唐一點沒擺譜,逢人就點頭散煙,走到海鷗面前,握住了海鷗的手。
「林山那邊臨時有點事,來晚了。」
「剛合適,剪彩還沒開始。」
老唐環顧四周的陣仗,真心實意感慨道:「這排場,真弄得不錯。」
「多虧了馬老闆慷慨解囊。」
海鷗順水推舟。
老馬笑呵呵擺著手:「我就是個出點閒錢的土財主,打江山、守規矩,靠的還是你們這些有衝勁的年輕人。」
幾個人表面上和氣生財,滴水不漏。
正寒暄著,門外馬路上「滴滴」響起兩聲喇叭。
一輛輕型小貨車停在了飛鳥門口。
輝仔利索地從駕駛室跳下來。
大冷的天,他只穿了件黑色的緊身短袖,身材一如既往的精悍。
他一招手,車斗里跳下四五個小弟,開始往下搬東西。
一人多高的祝賀花籃、整箱的中華煙、茅台酒,最誇張的是,最後居然還有兩台空調。
我看得直咋舌。
這禮送得也太實在了。
自己開車過來,正帶著林瀟瀟閒逛的葉楊看見車,立馬將腰杆挺得筆直。
那副模樣,仿佛車上的東西全是他買的。
輝仔走到海鷗面前,伸出手:「楓哥今天有局走不開,讓我過來帶句話。祝海老闆旗開得勝,財源廣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