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希柔雙手抱胸,開始翻舊帳。
「你抱著門口的發財樹,摸了十幾分鐘,非說人家身材好。」
「那樹…長得確實挺茂盛的。」我小聲辯解。
「後來你拉著老唐,非逼著人給你畫一幅下山虎。」
「唐伯虎嘛,正常聯想。」
「再後來,你抱著我哥喊大舅哥。」
我渾身汗毛倒豎:「我操?!我幹啥了?」
王希柔面無表情看著我:「你問他,把我娶回家得花多少彩禮。他說按斤稱,兩塊八一斤。你在那討價還價,說現在豬肉都賣不出這個價。」
「放屁!」我脫口而出,「老子就算是喝傻了,也能分清人肉跟豬肉的區別!」
話一出口,我就看見王希柔嘴角那抹根本壓不住的笑意。
我愣了兩秒,反應過來了:「你騙我?」
她終於繃不住笑出了聲,白了我一眼:「就你下午那德行,舌頭都捋不直,還大舅哥呢。」
我長長鬆了口氣,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
「我就說嘛,我這人向來是有賊心沒賊膽…」
「你還挺自豪?」
我從床上爬下來,四處找鞋:「那我沒再說別的渾話吧?」
王希柔收起了笑意,眼神有些複雜。
「說了。」
「啥?」
「你一直拽著我袖子,問我是不是快走了。」
我穿鞋的動作停住了。
下午那些光怪陸離的碎片記憶慢慢拼湊起來。
她擋在我面前不讓喝酒的臉,有些不真切。
我直起身,問:「去哪?」
「台灣。」
「什麼時候?」
「明年開春。」王希柔語氣平靜。
房間裡陷入安靜。
以前我從來沒認真想過這件事,她大三了,屬於六院的日子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而我卻總覺得這幫人永遠都會在207寢室或者三十二社的據點裡扯皮。
「江平待得好好的,跑那麼遠幹嘛。」
我下意識地嘟囔了句。
「又不是不回來了,現在通訊這麼發達,QQ、電話不都能聯繫?」
她似乎想把氣氛弄得輕鬆點。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了?」
我認真看著她:「你走了,我少個能說實話的人。」
「陳濤、妖秀他們都不算人?」
「跟男人有什麼好說的,張嘴閉嘴都是罵娘。」
「你跟我說話也沒正經到哪去。」
那倒也是。
我上前一步,盯著她的眼睛:「下午的算醉話,我現在清醒了,重新說一遍。」
「什麼?」
「我捨不得你走。」
王希柔愣住了,沒有躲開我的視線,也沒有像平時那樣罵我不要臉。
過了幾秒,她抓起一次性牙刷,扔我懷裡。
「先去刷牙。」
「我說正經的呢。」
「我也是正經的。」
她皺了皺鼻子。
「你現在一張嘴全是酒味。再煽情的話從你嘴裡說出來,也沉浸不了。」
「行,你等著,我刷完出來再說一次。」
「過時不候。」
我剛轉身進了衛生間,房門便被人敲響了。
「浩子,活過來沒?」
袁昊的大嗓門從外面傳來。
沒等我答應,王希柔已經把門打開了。
幾個人闖了進來。
袁昊見我好端端站著,衝上來就揪住我的衣領。
「賠錢!」
「賠啥錢?」
他轉過身,撅起屁股對著我。
那條牛仔褲上,洇著大塊水漬。
「你下午吐的!媽的,兩百多塊錢買的牌子貨,才穿第二次!」
「洗洗不還能穿嗎?多大點事。」
我一腳踹在他屁股上,他往前踉蹌兩步差點撞門上,轉身張牙舞爪來掐我。
王希柔穿好那件被我蹂躪過的外套,站在門口發話了:「人醒了就走吧,下樓吃飯。晚上誰再喝酒,誰買單。」
袁昊立馬立正:「柔姐放心!今晚誰讓他喝酒,誰就是狗!」
宋站在門口,提醒了句:「下午就是你往他杯里兌的白酒。」
「下午的狗,跟晚上的我有什麼關係?」
眾人鬧著。
王希柔往外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向我。
「下周六,有空沒?」
「隨時有空啊,咋了?」
「陪我去趟市里。」
「幹嘛?」
「辦理通行證和入台申請。」她頓了頓,補了句:「小玉和娜娜下周都有事,沒人陪我。」
「得嘞!包在我身上!」
我答應得太快,袁昊在旁邊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
我都不稀罕說他。
單身狗。
…
等我們洗漱完趕到聚豐樓時,海鷗正站在前廳點菜。
見我過來,他招了下手。
「酒醒了?」
「早醒了,剛才在樓上思考了會人生。」
「想出什麼哲理了?」
「想明白了,以後再特麼摻著喝,我就是狗。」
海鷗點點頭,語氣隨意:「下午說過的話呢?還記得嗎?」
我心裡一緊:「我說啥了?」
海鷗看了眼不遠處的王希柔。
「以後喝多了,離我妹遠點。」
我乾笑兩聲:「哥,你這話說得,咱不都是自己人嘛,分什麼遠近。」
「誰跟你是自己人?」
「你之前還說拿我當半個弟弟。」
「對啊,所以我才讓你離她遠點。」
我有點懵:「不是,這是個什麼邏輯?」
海鷗拍了拍我的肩膀,似笑非笑:「防家賊。」
說完,他轉身走向包間,留下我在原地風中凌亂。
晚上的飯局分了兩個大包廂。
社會上的頭面人物都在隔壁,我們這邊坐的都是自己人。
有了海鷗的口諭,確實沒人再敢逼我碰酒,一頓飯吃得風平浪靜。
吃完,我本來還想著晚上能不能跟柔姐一起回酒店睡個覺。
誰知道這群人像趕著投胎,吵吵嚷嚷著要回學校。
我也只能苦逼的跟著上了回程的麵包車。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折騰累了,安靜了許多。
我照舊搶到了王希柔旁邊的位置。
她閉著眼,眉頭微蹙:「刷牙了嗎?」
「刷了。不信你聞聞。全是中華牙膏的薄荷味。」
我故意湊過去哈了口氣。
王希柔推開我的臉。
「滾一邊去,真煩人。」
「下周都陪你去市里約會了,還這麼嫌棄我?」
「是去辦證,不是約會。我現在後悔也來得及。」
「晚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我是女人。」
「誰說女人不能是君子?」
車子駛出谷同,沿著漆黑的省道向林山開去。
車窗關不嚴實,冷風絲絲縷縷飄來。
王希柔把外套的拉鏈往上拉了拉,下巴縮進衣領里,靠著冰冷的車窗玻璃閉目養神。
麵包車壓過一處坑窪。
她腦袋輕輕磕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身體立馬僵住了。
她沒有動,就那麼安靜靠著。
我悄悄坐直了些,讓她靠得舒服點。
肩膀很快就麻了。
我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窗外的樹影如墨般向後急速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