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學校沒早自習。
陳濤七點多醒過來,迷迷糊糊間瞅見我站在鏡子前折騰頭髮,隨口問了句:「今天有事?」
「去市里辦點業務。」
「什麼業務還得抹髮蠟?」
「男人出門,頭面最重要。」我對著鏡子理了理劉海。
矮子從被窩裡探出腦袋:「看這副騷包德行,絕對是陪妞出去。」
「滾蛋。」我抓起外套,「走了,想吃什麼,爹回來給你們帶。」
他們報了一串名字,我嗯嗯啊啊地應著,壓根沒往心裡去。反正也就是隨便問問。
出校門的時候,我給門衛大爺塞了半包煙。
王希柔已經在路邊等著了。
穿著件過膝的黑色呢子大衣,裡面搭配著淺灰毛衣,腰帶一系,曲線立馬就出來了。
我走過去,把提前買好的熱豆漿遞給她。
她接過豆漿,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遍。
「陪我辦個證,你穿得跟去相親一樣幹嘛?」
「你不懂,萬一市里有富婆看上我了呢?」
「那你趕緊去,別耽誤人家富婆扶貧。」
她喝了口豆漿,微微皺眉。
「你沒往裡吐口水吧?」
「柔姐,我在你心裡就這麼變態?」
「你對著我外套都能流半天口水,我很難不這麼想。」
「那是酒後事故,不算數。」
「你清醒的時候也高尚不到哪去。」
正扯著,去市裡的客車進站了。
我剛要掏錢,王希柔已經把兩人的票錢遞給了售票員。
我喲呵了一聲:「王大小姐現在是真闊綽了,海大富每天給你開多少零花錢?」
「我不要他的錢。」她看著窗外,語氣平平。
周末車裡人多,我們只能擠在倒數第三排。
車剛開出林山鎮,售票員就開始往過道里塞塑料小板凳,沒一會,整條過道都擠滿了人。
旁邊坐著個抱孩子的大姐。那小孩手裡攥著半根剝開的火腿腸,圓溜溜的眼睛盯了我一路。
我沖他做了個鬼臉,他也不怯,反手把火腿腸蹭在我袖子上。
王希柔看得直樂。
「讓你賤。」
「這孩子以後肯定有出息。」我抽了張紙擦袖子,「膽子比我小時候大多了。」
一個多小時,客車搖搖晃晃到了市里。
出入境管理大廳周末也辦公,窗口前早排起了長龍。
王希柔先去拍照。
工作人員讓她摘掉耳釘,把頭髮別到耳後,表情不能太誇張。
她坐在藍色幕布前,我站在旁邊,故意沖她齜牙咧嘴。
她嘴角一抽,差點破功。
攝影師連拍兩次都沒成,皺著眉說:「姑娘,你男朋友在邊上逗你呢,讓他出去等會兒。」
王希柔立馬收起笑容:「他不是我男朋友。」
攝影師擺擺手:「不是更得出去!」
我被灰溜溜地趕到門外,感覺臉面丟盡。
照完相,接著就是複印證件、填申請表。
我抱著文件袋跟在後面,真正能幫上的忙,就是排隊和跑腿複印。
填到緊急聯繫人時,我看見她寫了海鷗的名字。
「怎麼不寫我?」
「寫你能幹什麼?」
「萬一你在那邊遇著事,我好歹能提供點精神支持。」
她嫌棄地撇撇嘴,揮手將我趕走。
折騰到快一點,材料總算交完了。
工作人員給了回執,說半個月後再來領通行證。
走出大廳,我長呼了口氣:「辦個證比入社還麻煩。」
「你以為呢?」她把回執小心裝進文件袋,「今天辛苦了,中午請你吃飯。」
「肯德基。」我毫不客氣。
「你還真會挑貴的。」
「第一次約會,不能太寒酸。」
「再說一遍,這是辦事,不是約會。」
我一本正經點頭:「明白,半辦事,半約會。」
王希柔懶得跟我爭,帶我去了市中心的肯德基。
這年頭,肯德基在我們市里還算個稀罕東西。
我小時候就很饞東湘那家山寨的,可即便是山寨貨,也得趕上過生日才捨得去一次。
店裡亂鬨鬨的,多半是帶孩子的家長,還有幾對穿著時髦的年輕情侶。
她點了個雙人套餐。我掃了眼菜單牌上的價格,暗自替她肉疼。
「就這一個漢堡,夠我在食堂吃三頓了。」
「不是你嚷嚷著要吃的嗎?」
「花你的錢,我心疼一下怎麼了?」
她翻了個白眼,拿起根薯條,直接塞進我嘴裡:「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嚼了兩下,含糊道:「你這麼喂,很容易讓人誤會的。」
「誤會就誤會吧。」
她接得太順,倒把我噎住了。
…
辦完正事,離回林山的末班車還有四個多小時。
我提議找去網吧打遊戲,她沒同意,拉著我去了附近的百貨商場,說要給海鷗買條皮帶。
我拎著袋子跟在後面。
「你哥現在好歹也是手握兩鎮的大掌柜了,還能缺一條皮帶?」
「他那條都開線了,也不知道換。」
王希柔在櫃檯前挑挑揀揀。
「海鷗也是,混得再好有什麼用,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女人都沒有。」
她回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要不你給他介紹一個?」
「我身邊這些姑娘都還年輕,跟大舅哥不合適。」
「是嗎?你身邊有多少姑娘?」
「也沒幾個…」
「報報名字,我幫你拿個主意?」
「逛街就好好逛街,瞎打聽什麼隱私。」我趕緊轉移話題。
王希柔冷笑一聲,倒也沒再追問。
買完皮帶,我們在商場頂樓看見家大頭貼店。
門口貼滿了花花綠綠的樣片,幾個高中女生擠在機器前面挑邊框。長得都還行,不過這也正常,長得醜的誰有那心思花錢拍照?
我拉住王希柔的袖子:「拍一個?」
「多大人了,幼不幼稚?」
「留個紀念嘛。等你去了台灣,我還能拿出來睹物思人。」
「你平時少看點電視劇。」
她嘴上嫌棄得很,腳下卻跟著我走進了拉著門帘的隔間。
機器里的空間很小。
兩個人並排站進去,哪怕再怎麼收斂,肩膀和胳膊都不可避免地貼在了一起。
屏幕上的花邊土得掉渣,不是粉色愛心,就是會閃的五角星。
我選了個「永遠在一起」的邊框。
王希柔伸手就要換。
「這個不行。」
「為啥?」
「難看。」
「哪裡難看了,多符合咱倆的氣質。」
「你有個屁的氣質。」
我倆爭搶滑鼠的時候,機器已經開始倒計時。
照片拍下來的那一刻,她正皺著眉搶我手裡的滑鼠,我咧著嘴笑得像個傻子。
後面幾張也沒好到哪去。
有一張是她掐我胳膊,還有一張我故意把臉湊得太近,被她推開。
等到最後一張,倒計時快結束了,誰都沒來得及做動作。
我們就那麼安安靜靜地並肩站著,看著鏡頭,拍出了最正常的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