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鉛防護門在身後沉悶地合攏。
沈驚鴻和林清寒穿著臃腫的白色防輻射服,並肩走進這間整個大西北最核心也最危險的濃縮鈾車間。
頭頂的冷光燈打在那些飛速旋轉的離心機上,折射出讓人心悸的金屬光澤。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安靜得只能聽到機器運轉的低鳴。
「第一組級聯數據正常,分離係數達到預期。」
林清寒低頭看著手裡的記錄板,認真核對。
她的聲音透過面罩的通訊器傳出來,帶著一絲由於長時間工作而產生的沙啞。
「第二組參數穩定,轉速誤差在萬分之一以內。」
沈驚鴻點點頭正要說話,卻見林清寒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她的手腕猛地一抖,那塊沉重的金屬記錄板「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還沒等沈驚鴻反應過來。
她一把扯開防輻射面罩的下半部分,原本白皙的臉色瞬間變得毫無血色,甚至透著一絲青灰。
緊接著她捂住嘴,用力推開身邊的沈驚鴻。
她跌跌撞撞地沖向車間外層的緩衝區,扶著冰冷的金屬牆壁,劇烈地乾嘔起來。
「嘔——」
撕心裂肺的乾嘔聲在空曠的車間裡迴蕩。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把沈驚鴻嚇得魂飛魄散。
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前世那些核輻射事故的慘狀,瞬間湧上心頭。
還有幾個月前,林清寒在協和醫院因為心肌炎差點沒命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瘋狂閃爍。
「清寒!」
沈驚鴻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狂獅,瘋了一樣衝過去。
他一把將她搖搖欲墜的身體緊緊抱進懷裡。
他甚至顧不上什麼防輻射的嚴格規定,一把扯掉自己的頭盔。
雙手顫抖著去摸她的額頭,去探她頸動脈的脈搏。
觸手冰涼,冷汗淋漓。
林清寒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只是無力地靠在他懷裡喘息。
「衛國!陳衛國!」
沈驚鴻抱著林清寒直接衝出緩衝區,雙眼紅得滴血。
他衝著外面警戒的警衛排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叫醫生!把全基地的軍醫都給我叫過來!」
「快啊!出了事我斃了你們!」
整個馬蘭基地瞬間被這聲充滿了恐懼的怒吼掀翻了天。
刺耳的吉普車剎車聲在帳篷外接連響起,揚起漫天黃沙。
不到三分鐘。
基地醫療組的幾個老軍醫提著藥箱,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沈驚鴻的臨時休息室。
林清寒虛弱地躺在行軍床上,眉頭緊鎖,臉色依然蒼白得嚇人。
「快看看!是不是防輻射服漏了?」
沈驚鴻一把揪住領頭的老軍醫,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力氣大得幾乎把老頭提離地面,聲音都在發抖:
「還是她心臟的老毛病又犯了?」
「局長您先鬆手,我這就看,我這就看!」
老軍醫嚇得不輕,趕緊坐到床邊,伸出兩根手指穩穩地搭在林清寒的手腕上。
屋子裡死一般寂靜。
陳衛國帶著幾個警衛員堵在門口,一個個滿頭大汗,大氣都不敢出。
沈驚鴻像只困獸一樣在床邊走來走去,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死死盯著老軍醫的表情,生怕從他嘴裡聽到什麼噩耗。
一分鐘過去了。
老軍醫的眉頭一開始緊緊皺著,似乎有些疑惑。
隨後慢慢舒展,最後竟然變得有些古怪,甚至眼底還閃過一絲笑意。
他收回手,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林清寒,又轉頭看向急得像熱鍋上螞蟻的沈驚鴻。
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老李你說話啊!到底怎麼回事?」
沈驚鴻一步跨上前,急切地吼道:
「缺什麼藥你直說!就算這戈壁灘上沒有,我去北京給你弄!去美國給你弄!」
「局長,您別急。」
老軍醫站起身,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透著一股子強忍的激動。
「防輻射服沒漏,您大可放心。」
「嫂子的心臟也挺好,跳得很有力。」
沈驚鴻愣住了。
「沒病?那她為什麼吐成這樣?連苦膽水都快吐出來了!」
老軍醫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個來回,終於壓不住眼底的喜氣:
「局長,嫂子這不是病,這是……喜脈啊!」
「這滑脈跳得跟走珠似的,錯不了。看這日子,有兩個多月了!」
「啥?」
沈驚鴻整個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徹底石化在了原地。
他張大了嘴巴。
那雙能看懂最複雜空氣動力學公式、能把世界局勢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清澈的愚蠢。
他機械地轉過頭,看著床上的林清寒。
林清寒也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平坦的小腹,那種孕育新生命的奇妙感覺,讓她整個人都呆滯了。
兩個多月?
算算日子,剛好是他們在來大西北的專列上,度過那個瘋狂的「洞房花燭夜」的時候。
那一次,他們忘記了所有的煩惱,只屬於彼此。
「我……我要當爹了?」
沈驚鴻喃喃自語,仿佛還在夢裡,巨大的反差讓他一時間無法回神。
「恭喜局長!賀喜局長!」
陳衛國在門口反應最快,激動得一巴掌拍在門框上。
那力道,震得帳篷頂直掉土。
「咱們神州局要有小少爺了!這可是大喜事啊!」
這一嗓子,把沈驚鴻徹底喊回了魂。
狂喜,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撲到床邊,單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貼在林清寒的肚子上。
雖然現在什麼都聽不見,但他卻笑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玩具的傻子。
「清寒,你聽見了嗎?我們有孩子了!」
沈驚鴻抬起頭,眼眶濕潤,激動得語無倫次。
「我沈驚鴻在這個時空……有後了!我們有血脈相連的骨肉了!」
林清寒看著他這副傻樣,眼角也泛起了溫柔的淚花。
她沒好氣地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髮,嗔怪道:
「瞧你那點出息,剛才在車間裡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架勢呢?」
「還堂堂大局長呢,一點都不穩重。」
「局長怎麼了?天王老子當爹也得樂瘋了!」
沈驚鴻握著她的手,放在唇邊用力親吻著,只覺得心臟都要從胸腔里跳出來了。
可是,短暫的狂喜過後。
現實的冷水突然潑了下來。
沈驚鴻站起身。
當他的目光掃過這間簡陋的行軍帳篷,掃過角落裡那盆泛著苦澀味道的鹽鹼水。
再聽著外面那呼嘯著、仿佛能把人吹透的黃沙狂風時,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了。
他的眉頭再次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這裡是羅布泊。
是連鳥都不拉屎的生命禁區。
這裡的晝夜溫差能有四十度,醫療條件更是簡陋得連台像樣的B超機都沒有。
每一次沙塵暴刮過來,帳篷里連呼吸都能吃進一嘴沙子。
讓他的女人,讓這個國家的國寶,在這種鬼地方養胎生孩子?
絕對不行!
沈驚鴻猛地轉過身,眼神變得無比凌厲和焦躁。
那股子護妻狂魔的氣場瞬間爆發出來,甚至比面對美國人威脅時還要霸道。
「這環境太惡劣了!」
「風沙這麼大,連口甜水都喝不上,怎麼養胎?萬一出了岔子怎麼辦?」
他看向陳衛國,咬牙切齒地下令:
「陳衛國!」
「到!」
「去把機械實驗室的鑰匙給我拿來!再去五號倉庫,調一批最好的特種航空鋁材過來!」
「把那幾台西門子高精度工具機的電源給我全部接通!」
陳衛國一頭霧水,撓了撓後腦勺:
「局長,您這是要幹嘛?咱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不是在搞離心機嗎?」
「搞個屁的離心機!現在天大地大,我老婆孩子最大!」
沈驚鴻看了一眼林清寒的肚子,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絕不妥協的霸氣:
「這破條件配不上我老婆。」
「不行,這鬼地方怎麼養胎?」
「既然沒有現成的設備,那我就親自去車間,給她手搓一個科幻版的無菌恆溫箱出來!」
「趕緊去辦!少拿一個零件我拿你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