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前半夜,也許是後半夜。
「皇叔,怎麼樣?」
「這舞跳得,有沒有一種……心律失常的美感?」
劉備吧唧了一下嘴裡的酒,
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好是好,就是……總覺著差點意思。」
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口。
空的,
以前在荊州跟劉表應酬的時候,
遇到這種場合,身為皇叔,
總得打賞點什麼,以示恩寵。
但他現在真的是兩袖空空,。
除了身上的褲腰帶,最值錢的就是代表身份的玉佩了。
「怎麼?手癢?想打賞?」
趙宇看出了劉備的窘迫。
「皇叔,格局小了。」
「在這兒,你最大的特權就是——不需要花自己的錢。」
趙宇沒解釋,招了招手。
孫權的管家過來了。
「去,去帳房支點黃金來。」
管家一臉為難,
「天使,這……這不好吧。」
「怎麼?」
趙宇臉一沉,
「吳侯不是說了嗎?」
「皇叔的一切開銷,都算到他的帳上。「
「這……」
「皇叔看看舞看高興了,想賞點錢,難道吳侯連這點面子都不給?」
「給!給!小的這就去!」
不一會兒。
一盤子金豆子就端了上來了。
趙宇也不看,
抓起一把金豆子,
隨手往台下一扔。
「跳得好,賞!」
「那個穿紅衣服的,長得好看,笑得甜,賞!」
「叮叮噹噹——」
金豆子落在地板上,
下面的舞姬們眼睛都直了,
跳的更賣力了。
「來,皇叔,你試試。」
趙宇把盤子往劉備面前一推,
「這手感,賊解壓。」
劉備猶豫了一下。
這可是黃金啊。
以前在徐州,這一把金子能買多少石糧草?
在新野,這一把金子能打多少把刀槍?
能給戰死的兄弟多少撫恤金?
現在,就只能聽個響兒?
「扔啊。」
趙宇在一旁催促,
「反正也不是你的錢。」
「那是孫權的錢。」
「你想想,你扔的越多,孫權越心疼,但反而越放心。你越敗家,他就越覺得你胸無大志,你就越安全。」
劉備悟了。
醍醐灌頂,
早說啊。
這不是浪費,
這是戰術,
這是以「敗家」來麻痹敵人的高級戰術!
「走你!」
手一揚,金雨灑落。
「賞!」
「接著奏樂!接著舞!」
「都給我賞!」
劉備看著舞姬們崇拜的眼神,
感受到了從來都不可能體會到的爽快。
那是報復性消費的快感。
孫仲謀,你不是想用糖衣腐蝕我嗎?
行。
我不僅要糖衣,什麼我都收。
我看你這金山銀山,能禁得住我這麼造幾天?
……
從這晚上開始。
京口城就出了兩個出了名的敗家子。
一個是曹操那邊來的趙宇,
一個是剛剛入贅的劉皇叔。
兩人形影不離,
所過之處,寸草不生——指孫權的錢包。
某日。
天朗氣清,
適合敗家,
趙宇帶著劉備來到城西的「鬥雞台」。
這裡是江東世家子弟最愛消遣的地方,
也是銷金窟中的銷金窟。
「皇叔,玩過這個嗎?」
趙宇指著場中兩隻公雞問,
劉備笑了。
「備乃中山靖王之後,高祖斬白蛇起義前,最愛此道。這是刻在劉家骨子裡的手藝。」
「論治國,我不如孔明;論鬥雞,孔明不如我。」
此時,場中正要開展一場「年度雞王爭霸賽」。
一邊,是王家小少爺王二。
他面前站著一隻「鐵腳黑將軍」,
雞冠血紅,
已經連贏了二十場。
第二十一場。
周圍的權貴們,紛紛下注,全部押這隻黑雞。
賠率低得可憐,一賠一點零五。
「喲,這不是皇叔嗎?」
王二拿著一把摺扇,走了過來。
「怎麼,皇叔這種大仁大義之人,也來這種地方?莫非是東府的舞姬看膩了?」
劉備沒理他。
掃視了一圈備選的鬥雞籠子。
「皇叔,咱們押哪只?」
劉備的目光落到了角落之中。
那裡有一隻禿嚕尾巴,看起來像是得過雞瘟的土雞。
外界的喧囂根本影響不到它。
正縮在角落裡打瞌睡。
「就它。」
劉備伸手一指。
全場死寂,
隨後發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皇叔,您老眼昏花了吧?那是只菜雞!剛才差點被廚子抓去燉湯的!」
「這雞看著連路都走不穩,怕是一上去就被黑將軍啄死了!」
王二本人,更是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皇叔,您這是要給我送錢啊?行,這隻雞要是能贏,我把這鬥雞場裡的沙子都吃了!」
劉備不為所動,
「此雞雖然其貌不揚,但你看它站姿,雙爪抓地極穩,這是下盤紮實。」
「再看它眼神,雖然閉著,但偶爾睜開一條縫,它不像其他的雞一樣叫喚,是不屑。」
「最關鍵的是……」
劉備壓低這聲音對趙宇說,
「那隻黑雞雖然猛,但腳步虛浮,顯然平日裡,興奮藥物沒少吃,連斗20場,後勁必然不足。」
「而這隻禿尾巴雞,一直在盯著黑雞的下三路。
此乃……攻敵必救,兵法也。」
趙宇不懂,他原來想著帶皇叔來這裡,就是扔錢的。
鬥雞怎麼還能扯上兵法呢?
搞得跟打仗一樣。
但他信劉備。
「管家!」
「給這隻禿尾巴雞,下注!一千兩黃金!」
「噗通!」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孫權管家終於撐不住,暈過去了。
「把他掐醒!趕緊下注!」
「花的又不是你的錢,你暈什麼?」
賠率:一賠十。
銅鑼一響,比賽開始。
那隻不可一世的「黑將軍」果然兇猛。
撲騰著翅膀就沖了過來。
那氣勢,感覺一爪子就能把對手給撕碎。
周圍的食客,也在瘋狂吶喊,
「啄死它!啄死它!」
劉備選中的那隻雞,一動不動,
就在黑將軍的利爪即將抓破它的腦袋的時候,
禿尾巴雞沒有後退。
扮豬吃虎,
原來雞也會。
脖子一縮,
身子往下一矮,順勢一個滑鏟,
直接鑽到了黑將軍的肚子底下。
緊接著,就是快准狠的一啄!
正中要害!
「喔喔喔——!!!」
黑將軍發出了一聲慘叫,
往上蹦了三尺高。
落地後更是連滾帶爬,滿場亂跑。
再也不敢回頭看一眼。
前一秒還在嘲笑劉備的人。
根本沒料到報應來得如此快。
「贏……贏了?」
「一招制敵?」
「皇叔神了!皇叔神了啊!」
莊家手都在抖。
這一把,莊家通殺,
除了劉備。
一千兩本金,翻十倍。
一萬兩黃金。
吳侯……贏麻了?
不,
是劉備贏麻了。
劉備看著那隻場中央踱步的禿尾巴雞,
「嗯,不錯。」
「這招『猴子偷桃』,一看就是練家雞。」
王二面如土色。
走過來拱手,
「皇叔……好眼力。願賭服輸。」
按照規矩,贏家不僅能拿錢,還能把輸家的雞帶走羞辱。
如果輸家不想給,還能要求輸家做些什麼。
劉備看著小山一樣的黃金。
又看了看周圍輸紅了眼的賭徒。
有些衣服都爛的不行了,
他拎起那隻立了大功的「神雞」,
塞到了王二的懷裡。
「皇叔,您這是?」
劉備擺擺手,一臉嫌棄:
「備養它,是為了贏。如今贏都贏了,還要它作甚?」
「這雞太醜了,禿個尾巴,放在東府里有礙觀瞻,影響我奏樂的心情。」
「送你了,王公子,拿回去燉湯補補吧,我看你印堂發黑,最近可能運氣不好。」
王二聽懂了劉備的言外之意。
拱了拱拱手,
走了。
處理外雞,剩下的就是錢了。
「趙將軍,」
「怎麼了?」
「這點錢,懶得帶回去了,沉甸甸的壓手。」
「我看今天在場的各位,斗輸得都挺慘的,大家都不容易。」
「不如分了吧。」
「那敢情好。」
看來皇叔是真學會了。
「大家自行領取,這一萬兩黃金,盡數送給在場的諸位!見者有份。」
「大家盡情吃,盡情喝!今晚的消費盡數掛我帳上。」
整個鬥雞場瘋了。
「皇叔仁義!!」
「皇叔大氣!!」
劉備本人就在這歡呼聲中,背著手,深藏功與名,走出了大門。
趙宇則是跟在後邊,順便往自己兜里揣了兩塊金子當零花錢。
只留下那個可憐的管家。
拿著筆,卻不知道該怎麼記帳。
帳目:
支出:黃金一千兩(本金)。
收入:黃金一萬兩(贏利)。
結餘:零。
備註:贏回來的錢,被皇叔當場分了,整個鬥雞場,只知道皇叔仁義,不知吳侯出錢。皇叔還順便羞辱了王家少爺。
……
當晚,吳侯府。
孫權看著管家遞上來的帳本,
尤其是那句,
怒贏萬金,散財於民,
孫權指著東府的方向,
「他……他把那一萬兩都散了?」
「散了。說是壓手,嫌沉。」
「他把那隻雞也送人了?」
「送了,說是嫌丑,給王家的老二了,讓他拿回去燉湯。」
「那可是一萬兩黃金的雞啊!那一萬兩也是我的錢啊!」
「敗家子啊!」
周瑜在一旁,臉色也有點發青。
但他畢竟是大都督,
「主公,冷靜。」
「冷靜?你讓我怎麼冷靜?」
孫權把帳本往桌子上一扔。
「一萬兩啊!公瑾!那是整整一萬兩!夠給水軍換多少艘蒙沖鬥艦了?」
「結果呢?」
「這劉大耳拿著孤的錢,去博了個『仁義無雙』的名聲?」
「孤成了什麼?成了那個出錢還要被罵的冤大頭!」
「可,若是現在翻臉,咱們之前的投入,就全打了水漂了。」
周瑜咬著後槽牙。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現在停手的話,世人都會說我江東小氣的。」
「劉備拿著錢收買了人心,我們現在趕他走,那就是把民心往他懷裡推。」
「那怎麼辦?就讓他這麼吸血?」
「讓他吸!」
「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他不是要花嗎?給他花,大不了時候找一個由頭,讓他們再捐出來,只要錢不出江東,就等於沒變。」
……
所以,
多方因素之下,劉備和趙宇更是放飛了自我。
東府的日子,變得忙碌了起來。
「皇叔,你看這東府,雖然大,但太俗。」
「俗?」
「對,全是金子銀子,那是土財主才喜歡的。咱們得追求『藝術』。」
「何謂『藝術』?」
劉備虛心請教。
「藝術就是……越看不懂越好,越折騰越好,最關鍵的是——越貴越好。」
於是,
一份長達三米的【東府改造計劃書】送到了孫權面前。
1,東府大門朝向不好,風水不對。
建議拆了重建,
要用南海運來的整根紫檀木,而且要鑲嵌夜明珠,沒有夜明珠,也得在府外掛滿燈籠。
2,後院池塘里的水太清,沒味道。
要把水抽乾,換成酒。
效仿商紂王酒池肉林的規格,皇叔要在那划船。
3,睡覺的床太硬。
聽聞北方有暖玉,冬暖夏涼。
請吳侯採購一張整玉雕刻的床榻,尺寸要大,能睡下那個……咳咳。
很顯然,批准了。
劉備,
立刻戴上了自製的藤條安全帽,
化身成了京口城最難伺候的「甲方」。
東府工地上,
劉備背著手,在一根剛立起來的柱子前停下。
「停停停!」
工頭是個老實巴交的匠人,
「皇叔,怎麼了?」
「這漆刷的不對。」
劉備一臉嚴肅。
「皇叔,這是上好的朱漆,刷了三遍了,紅得正呢。」
「顏色太正了,沒意境。」
「我要的是那種五彩斑斕的紅。懂嗎?」
工頭懵逼了。
「啥……啥紅?」
「就是在紅色里,要透出一點綠的生機,一點藍的深邃,還要有一點金的富貴。」
「你這單純的紅,太沒層次了。」
「拆了,重刷。刷不對就一直刷。」
工頭都要哭了:
「皇叔,這一根柱子都價值百金,颳了漆再刷,這柱子就廢了。」
「廢的是孫權的錢,你心疼什麼?」
趙宇在一旁插嘴,
「皇叔說什麼就是什麼。」
「而且,所有廢棄的材料,損耗的工時,都記在吳侯帳上。」
「還有,因為你們要重刷,工期延長,工錢雙倍。」
「大伙兒慢慢干,不著急。這工程,咱們爭取幹個三年五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