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
帶著孫權的錢,嘩啦啦地流。
一直到了冬天。
還好這裡是江東,不會下雪。
北方現在的話,應該下起了雪了吧。
一個野店。
也沒有什麼雅致不雅致的。
只有破舊的擋風氈布,將外界隔絕開來。
趙雲因為忍受不了劉備的奢靡,帶著趙宇出來了。
「喝。」
趙宇把酒碗推過去,
「孫權買單,不喝白不喝。」
趙雲沒動。
趙雲面前的酒早就涼了,
手一直扣在劍柄上,
盯著鍋里翻滾的羊肉,
「別摸了,再摸那劍柄都要被你搓出包漿了。」
趙雲跟沒聽見一樣,
「子敬今早又來了。」
「主公不見。主公在聽曲,說什麼『子敬』沒有舞妓好看。」
趙雲猛地閉上眼,儘量不去想那場景。
「這不挺好的?你不開心?」
「挺好?」
趙雲眼中已經要冒火了。
軍師諸葛亮臨行前給了三個錦囊。
第一個看了,因為那時候趙宇也在,陰差陽錯之下,沒有用上。
剩下兩個,劉備看都不看,現在在趙雲這裡都要長毛了,
而劉備卻只知道在溫柔鄉里虛無度日,
體重漲了十斤!十斤啊!
「人怎能如此墮落?
當年的皇叔,織席販履亦有鴻鵠之志。
如今有了東府別院,有了百名舞姬,那志向就餵了狗?
這戲,是不是演得太過了?萬一哪天孫權不想玩了,直接摔杯為號,主公怎麼辦?」
趙雲不怕死,
但他怕劉備這種「在刀尖上跳迪斯科」的玩法。
「我也想如此,
包吃包住、還有美女環繞的頂級福利,
可惜孫權不給我機會,不然我也不用天天往你主公那裡跑了。」
「你……」
趙雲氣結,
「你是曹操的人,自然看熱鬧不嫌事大。」
「錯了,錯了。」
趙宇用筷子指了指趙雲,
「我是個打工人。
但我看你,是個操心的命。
你最大的問題不是不懂主公,而是演技太差。」
趙雲一愣:
「何意?」
「劉備在演昏君,演得入木三分,連體重都配合著漲,這叫敬業。」
「連你這親兄弟、生死護衛都覺得他『過了』,都對他失望透頂,甚至想拔劍砍醒他……」
「周瑜又怎會不信?他看劉備是真廢,看你是真急。
你越急,周瑜越覺得劉備是個俗人,也就是駑馬戀棧豆,而不是裝的。」
趙雲怔住了。
手中的酒碗停在半空。
也不喝了。
「你是說……我的焦慮,反而成了主公演技的一部分?」
「對嘍。」
趙宇往鍋里下了一盤菘,也就是白菜。
「周瑜這人,心眼比藕還多。劉備自己裝傻,周瑜頂多信三分;
但加上你趙子龍這張『恨鐵不成鋼』的臉,這戲就有十分真。」
「所以,子龍啊,你也得演。別整天愁眉苦臉,該吃吃,該喝喝。」
聽完趙宇的話,
趙雲沉默了許久。
慢慢抿了一口酒。
「我好像明白了。」
「這就是你們搞戰術的人的心臟嗎?太髒了,連我都不知不覺成了其中的一環。」
哎呀,
沒法講。
「別說得那麼難聽,這叫『君臣相知』,那叫博弈。
來,吃菘,心急吃不了熱菘,也演不好戲。」
菜入愁腸,也不知道趙雲聽進去了幾分。
話題不知怎麼,
就從老闆轉到了手藝。
男人的手藝,無非就是手裡那桿槍。
「子龍,從華容道那次,我都想說了,你的槍法,太『君子』了。」
趙雲聞言,眉頭微挑,
涉及到專業領域,這他得好好聽一聽了。
「願聞其詳。」
「雲自幼習武,承名師指點,沙場磨礪二十載,上次雖然與你打平,但自問槍出無悔,剛柔並濟。何來太『君子』一說?」
其它的指點他認了,
這一點他不服。
這世上能在他槍法上指指點點的人,恐怕還沒出生。
「不是說你技術不行,是說你太累。」
「長坂坡一戰,你七進七出,是不是殺到最後,手臂酸麻,虎口崩裂?」
「那是自然。」
「百萬軍中,力戰而竭,乃武將宿命。」
「屁的宿命。」
趙宇哈哈一笑。
「那叫裝逼。你每一槍都用盡全力,每一招都力求完美,大開大合,正氣凜然。
好看是真好看,像藝術品。但殺人嘛,有時候不需要藝術。」
趙宇走到趙雲身後,
一把抄起銀槍。
入手微沉。好槍。
趙雲沒有阻攔,
只是靜靜看著,
他倒是要看一看,趙宇這嘴裡邊能蹦出來個什麼。
趙宇沒有擺什麼姿勢。
就松松垮垮地站著,
跟剛睡醒的懶漢沒區別。
「子龍,你看好了。若是你,面對身後偷襲,會如何?」
趙雲不假思索:
「回身橫掃,以此槍之威,震碎敵膽。」
「累不累啊。」
「要是我,我就這樣。」
趙宇手腕一抖,槍尾順著腋下,向後一捅。
快,陰,毒。
而且,極度省力。
「看懂了嗎?」
「風度能當飯吃?命只有一條。」
趙宇舞了一個軟綿綿的槍花,把槍扔回給他,
「還有,別老盯著喉嚨、心臟扎。那地方骨頭硬,防守嚴。你要學會下三路。」
「下三路?」
「腳面、膝蓋、那個位置。
一擊必殺,喪失戰鬥力。只要能贏,插眼鎖喉踩腳指頭,都是好招。」
這種打法,簡直是流氓行徑。
趙雲在腦海中模擬了一下,
如果在長坂坡,他不用那套大開大合的槍法,而是用這種陰損招數……
曹軍估計會少死很多人,但會有更多人捂著襠部在地上打滾。
突圍效率,至少提高三倍。
體能消耗,減半。
「雖然……很難聽,也很難看。」
「但,確實有些道理。受教了。」
趙雲他是一代武學宗師,自然有海納百川的胸襟。
雖然他不屑於用這種招數,但他震驚於趙宇這種「把武學拆解成數學和效率」的奇特思維。
「這就對了。」
「你主公現在在拼演技,走陰柔路子。你這當保鏢的,偶爾學學這種陰損招數,也不丟人。」
「這就叫——」
趙宇咧嘴一笑。
「君臣同心,其利斷金。」
「還有,我沒帶錢,我還得去找你主公聽曲兒呢,你把錢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