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柴桑。
上回說到周瑜吐血被人給抬了回去。
從抬回去,到趙宇回許都去上班,已經過了快小一個月。
也就是說周瑜睡了一個月了。
「子敬先生,能不能別轉了?」
呂蒙終於忍不住了。
把手裡的茶杯往桌子上一頓,
「這都快一個多月了!都督還是沒有一點動靜。
軍中已經流言四起,說……說都督被趙宇氣死了。
再這樣下去,不用曹操打過來,咱們自己的人心就散了!」
魯肅停下腳步,他的氣色也不是很好,眼眶深陷,顯然也是好久沒有合眼了。
「我又何嘗不知?」
「但江東的醫館都來了一個遍了,都督這是急火攻心,加上舊傷復發,鬱結於胸。
能不能醒過來,全看他自己的造化。這心病……還得心藥醫。」
「心藥?」
「趙宇就是那味毒藥!」
「當初若不是趙宇為了救劉備,怎會把都督逼到那個份上?、
現在倒好,趙宇拍拍屁股回許昌享福去了,留咱們都督在這裡受罪!」
……
都督府,
內室。
一個負責看護周瑜的小侍從,
正坐在腳踏上打著瞌睡,
腦袋一點一點的。
床榻之上,
「水……」
小侍從迷迷糊糊地動了動,以為是外面的風聲。
「水……」
這一次,聲音更加清晰了,帶著沙啞。
小侍從猛地一個激靈,睜開眼,
有些茫然地看向床榻。
睡了半個多月的周瑜,
現在竟然睜開了眼睛,左手抬起,又落下。
「水……給我水……」
又是一聲,
小侍從嚇傻了。
用力揉了揉眼睛,
然後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不是做夢!
「都……都督?」
「您……您醒了?」
周瑜費力地轉動眼珠,
看向那侍從的臉,
眉頭一皺:「水……」
「哎!哎!小的這就去!小的這就去!」
小侍從激靈一下,轉身就往外跑去,
「醒了!醒了!」
一路狂奔出內室,衝過迴廊。
甚至撞翻了一個端藥的丫鬟,但他顧不上了。
來到院子裡,
扯著嗓子,
「醒了!!!都督醒了!!!」
「快來人啊!都督醒了!!!」
最先趕到的,是一直守在偏廳的小喬。
髮髻亂,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內室。
「夫君!公瑾!」
小喬撲到床邊,看著周瑜,眼淚瞬間決堤。
「你終於醒了……你嚇死我了……」
周瑜已經喝了半碗水,
聽見這小喬的聲音,眼神終於有了焦距。
「小喬……」
周瑜抬起手,想要幫她擦淚,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莫哭,莫哭,我這不是……還沒死成麼!」
緊接著,
是魯肅和呂蒙,他倆是撞門衝進來的。
「公瑾!」「都督!」
看著滿屋子的人,周瑜有些恍惚。
他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全是火,全是赤壁的江水,
還有……那個永遠帶著戲謔笑容的趙宇。
「子敬……」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二月了,你睡了快一個月了。」
「二月……」
周瑜喃喃,
「原來冬天還沒結束。」
靠在軟枕上,緩了一會兒氣,
那往日裡的銳氣,
似乎在這場大病中被消磨殆盡了。
「說吧。」
周瑜見魯肅眼神躲閃,似是有話。
也不用猜,就知道他要說什麼。
「趙宇……是不是已經回許昌了?」
魯肅臉色很難看。
「公瑾……」
「那個趙宇,不僅回了許昌,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從荊州傳來的消息……」
呂蒙接過話頭艱難的說,
「主公妹妹孫夫人……留下了和離書,當眾休了劉備,帶著一百名衛隊和所有嫁妝,追隨趙宇去了許昌。
曹操親自出迎,給了極高的禮遇。」
魯肅的手已經背到了背後,
隨時準備叫醫館,
生怕周瑜聽完這話後,還會生氣。
然而。
預想之中的暴怒沒有出現,
周瑜只是靜靜地聽著,
眼神之中也沒有一絲波動。
許久之後,
他閉上眼,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唉……」
「都督?」
呂蒙驚疑不定,沒有聽出其中的意思。
「尚香……做得好。」
周瑜的嘴角已經掛上了苦笑,
「劉備那大耳賊怎麼可能配得上尚香,敢愛敢恨,不愧是孫家的女兒,已經有了當年伯符的影子了。」
「至於趙宇……」
周瑜看向窗外的天空,
「我攔不住他,這是天命。既然是天命,我又何必跟老天爺置氣?」
「扶我起來。」
周瑜突然說道,
「夫君,你身體虛弱……」
「沒事,我就去書房坐坐。」
「你去梅園等我,我一會就來。」
周瑜拍了拍小喬的手背。
魯肅和呂蒙只能上前,架著周瑜,把他扶到了隔壁的書房。
書房正中央,
掛著一幅《天下山川形勢圖》。
上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行軍路線。
紅色的硃砂將江陵圈了又圈。
還有益州,漢中。
這都是周瑜的心血啊。
贏了赤壁,拿下江陵,再謀圖西川,漢中。
到時候,二分天下。
天下半壁江山將歸江東。
都因為趙宇,成了浮雲。
周瑜推開兩人的攙扶,
踉踉蹌蹌的走到地圖前,
伸出手指,
輕輕撫摸上邊的每一處細節。
「為了這張圖,我耗盡了心血。」
「我以為我可以逆天改命,以為我可以為伯符守住這片基業,甚至更進一步。」
「可是……既生瑜,何生宇。」
周瑜的手指停在了「許昌」的位置上,
「子敬,給我火摺子。」
「公瑾,你要幹什麼?」
「給我!」
魯肅無奈,遞過火摺子。
周瑜吹亮火摺子,
點燃了地圖的右下角。
「都督!不可啊!」
呂蒙大驚失色,想要衝上去撲救。
「這是咱們的作戰圖啊!是進取西川的方略啊!」
「別動。」
「都別動。」
「燒了吧。」
「留著它,只會讓我想起自己的無能,只會讓我……不甘心。」
「這天下,我爭不動了,我也累了。」
火苗迅速吞噬了交州,江東,赤壁,西川,最後吞噬了整個天下。
隨著最後一抹紙灰飄落在地,
周瑜才轉過身,走到書案前。
那裡放著一枚用錦盒裝著的印信——江東大都督印。
周瑜拿起印信,扔進了魯肅的懷裡。
「接著。」
「從今天起,這東西歸你了。」
「公瑾!你這是何意?」
「你是老實人,主公信你。雖然你不如我狠,但你比我穩。
江東守成有餘……進取,以後就別想了。」
「不行!絕對不行!」
魯肅急了,說著就要把印塞回去,
「你是大都督,江東不能沒有你!主公也絕對不會答應的。」
「他不答應也得答應。」
周瑜的聲音冷了下來,
「告訴孫權,我的身體廢了,腦子也廢了。
若是他還要逼我領兵,那就是讓我去送死。
他若是還念著我和伯符的情分,就讓我做個廢人吧。」
周瑜把話已經說到這種份上了,
魯肅還怎麼勸?
周瑜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呂蒙:
「子明,以後多讀書,子敬心軟,以後江東的骨頭,得靠你撐著。」
「都督……」
周瑜疲憊地揮了揮手:
「行了,都走吧。帶著印信,回建業去復命。」
「以後江東的軍務,別來煩我。哪怕是曹操打到了柴桑門口,哪怕是劉備打到了建業……也別叫我。」
「我周瑜,從今天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