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補了個午覺,下午兩人又出去逛了會兒,回到大院時,天已經黑透了。
吉普車剛拐進巷子口,顧錚就踩了剎車,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
自家院門口,昏黃的路燈光暈下,杵著好幾個縮著脖子跺腳的黑影,手裡還拎著網兜,在寒風裡活像幾根凍僵的蘿蔔。
「大晚上的,唱哪出?」顧錚手搭在方向盤上。
車燈雪亮的光柱掃過去,幾個人影猛地轉過身。
為首的,赫然是白天那個拍桌子的王教授,後面跟著心外科兩個副主任。這頂級專家陣容,此刻卻提著橘子和黃桃罐頭,在寒風裡站成了一排。
「不是明天來嗎?」葉蓁略感意外。
顧錚冷笑,熄火推門下車,「你坐著,我去把這幫老傢伙打發了。」他現在只想抱媳婦兒上炕睡覺,誰來誰就是活膩了。
「別。」葉蓁拉住他。
顧錚定睛一看,好傢夥,王教授手裡是橘子和罐頭,後面倆副主任一人抱著一箱麥乳精。
這是走親戚來了?
「顧少!葉醫生!」王教授眼尖,看見人就快步迎上來,臉上笑開了花,「可算回來了!再敲門,隔壁劉大媽都要把我們當特務抓了。」
「這大半夜的,有事?」顧錚高大的身軀往葉蓁身前一橫,半步不讓。
「這不……來看看功臣嘛。」王教授老臉有點掛不住,尷尬地推了推眼鏡,把那網兜橘子就往顧錚懷裡塞,「順便……聊聊。」
顧錚眉梢一挑:「聊什麼?聊怎麼把我媳婦兒累死在手術台上?」
王教授一張老臉瞬間漲紅,半個字都憋不出來。
「顧錚。」葉蓁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讓人進來吧,外頭冷。」
媳婦兒發了話,顧錚這才不情不願地側身讓開,嘴裡低聲罵了句:「一群老燈泡。」
……
顧家客廳不大,三個加起來快二百歲的醫學權威一坐,屋子頓時滿了。
顧錚沒好氣地給一人倒了杯白開水,茶葉?想都別想,那是給媳婦兒煮茶葉蛋的。他搬了張椅子挨著葉蓁坐下,渾身寫著「有話快說」。
「那個……葉醫生。」王教授捧著搪瓷缸子,手都凍僵了,也不繞彎子,眼睛放光地盯著葉蓁,「白天那個腋下切口……你是怎麼做到精準避開膈神經的?還有那個單手深部打結,那個手法……能不能再講講?」
葉蓁正剝著橘子,看出來了,這哪是慰問,分明是白天沒看夠,晚上組團來開小灶了。
「不難。」葉蓁掰了瓣橘子放進嘴裡,隨手拿起桌上捆麥乳精的紅繩。
當著幾個人的面,她手指微動。
沒人看清她怎麼動作的,只覺得眼前一花——
紅繩在她指尖已經打成了一個完美的方結。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快得只剩下殘影。
屋裡幾個人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掉出來了。
「單手滑結轉方結。」葉蓁把繩子扔回桌上,「深部盲區視野,這種打法最穩,不會鬆脫。」
王教授手忙腳亂地從兜里掏出個小本本和鋼筆,激動得手直抖:「慢點……葉老師,您慢點演示,我記一下!」
這一聲「葉老師」,叫得無比順口,全然忘了自己比葉蓁大了快四十歲。
葉蓁看了一眼顧錚,見他沒什麼反對的意思,也就沒再藏私。
她清楚,想在這個講資歷、講傳統的環境裡站穩腳跟,光靠一台驚艷的手術是不夠的。得把他們腦子裡那些根深蒂固的舊東西,徹底砸碎了,再幫他們一片片重裝起來。
「光有技巧不夠,這台手術的成功,一半在術中,另一半在術後管理。」她喝了口水,神色嚴肅起來,「小切口雖然創傷小,但因為沒有常規開胸做胸骨固定,術後肺部的護理就成了重中之重。常規的拍背咳痰方式必須調整,我建議……」
她開始講課。
從血流動力學的監測講到新一代抗生素的經驗性應用,從呼吸機脫機的各項指征細化講到如何根據尿量和中心靜脈壓進行精準的液體平衡管理。
她口中蹦出的每一個理論,每一個名詞,都像一把沉重的鑰匙,為這三位在舊時代醫學迷宮裡摸索了半輩子的專家,打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客廳里只剩下鋼筆划過紙面時發出的沙沙聲。三個平時在醫院裡被人當神一樣捧著的大專家,此刻坐得筆直,像是三個剛進醫學院,第一次聽教授講課的新生。他們埋著頭,奮筆疾書,生怕漏聽了一個字。
王教授一邊瘋狂記錄,心裡一邊擂鼓。這哪裡是個二十歲的黃毛丫頭,這分明就是個行走的醫學寶庫!她說的那些東西,很多都是他聞所未聞,卻又邏輯嚴密,直指臨床痛點的金科玉律。
顧錚坐在一旁,手裡百無聊賴地把玩著那根紅繩。他一個字都聽不懂,但他看得懂。他看著那三個老傢伙臉上從困惑、到震驚、再到狂熱的神情變化。
那是一種面對絕對高手時,發自內心的臣服。
他側過頭,看著燈下那個侃侃而談的葉蓁。她整個人像是會發光。那種從容不迫、掌控一切的氣場,讓他心臟的位置一陣陣發緊,又一陣陣滾燙。
這就是他的媳婦兒。她根本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她自己就是一座巍峨的高山。
「大概的要點就這些。」半個多小時後,葉蓁停了下來,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各位還有別的問題嗎?」
「沒、沒了!完全沒了!」王教授猛地合上寫得密密麻麻的本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站起身,因為坐得太久,腿都有些麻了,聲音卻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小葉啊,今天聽您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之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坐井觀天了!以後在心外科,您指哪兒,我老王就打哪兒!絕無二話!」
另外兩位副主任也跟著站起來,滿臉都是敬佩和嘆服。
送走這幫像是被打了雞血似的專家,院子裡終於徹底清淨了。
顧錚鎖好大門,一轉身,就看見葉蓁已經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他心口一緊,快步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溫熱的大手,隔著薄薄的褲料給她輕輕揉著小腿:「媳婦兒,剛才真帶勁。那姓王的老頭兒,以前在院裡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在你面前乖得跟個孫子一樣。」
葉蓁被他揉得舒服,發出了一聲輕笑,沒有睜眼。
「達者為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