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02章 既然要下鄉,那就去青雲縣

第102章 既然要下鄉,那就去青雲縣

2026-01-08 04:11:06 作者: 灑灑又落落

  婚假結束,二人回到了北城。

  北城的風硬得很,刮在臉上像是有沙礫在磨。

  墨綠色的吉普車穩穩停在軍區總院行政樓下。顧錚熄了火,沒急著開車門,側身看著副駕上正在整理風紀扣的葉蓁。

  「真不用我陪你上去?」

  顧錚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眉宇間帶著股子渾不吝的痞氣:「林衛國那老小子在婚禮上丟了面兒,這會兒正憋著壞水呢。我是粗人,不懂你們知識分子那套彎彎繞,但我知道怎麼讓人閉嘴。槍桿子往桌上一拍,比啥都好使。」

  葉蓁把白大褂最上面一顆扣子扣好,平整了一下衣領,神色淡然:「這是醫院,不是戰場。他用的是軟刀子,你那套硬拳頭打在棉花上,沒勁。」

  她推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顧錚:「你回去歇著,晚上我想吃紅燒肉,悶爛點。」

  顧錚挑眉,看著女人利落乾脆的背影,嘴角咧開一抹笑。

  這媳婦兒,使喚起人來越來越順手了。得,誰讓是自個兒求來的祖宗呢。

  行政樓三樓,院長辦公室。

  屋裡的氣氛凝固得像結了冰,暖水瓶里的熱氣裊裊升起,卻化不開那種針尖對麥芒的僵硬。

  周海把一份紅頭文件「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力道大得震得茶杯蓋直響。

  「老林,你這是什麼意思?在這個節骨眼上卡脖子?」周海氣得臉紅脖子粗,「葉蓁在京城的表現你沒聽說?連德國那個克勞斯都想挖人!咱們不趕緊給待遇、給編制,把人留住,你還要讓她去下鄉?」

  辦公桌對面,林衛國端著搪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輕輕啜了一口。

  相比於周海的急躁,林衛國顯得格外沉穩,一副「公事公辦」的派頭。

  「老周啊,你是個純粹的業務幹部,不懂組織原則。」林衛國放下茶杯,嘆了口氣,臉上掛著痛心疾首的表情,「正因為葉蓁同志太優秀,盯著她的人才多。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啊。」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按照衛生部和軍區的規定,主治醫師晉升副高,必須有半年以上基層醫療機構蹲點服務的經歷。葉蓁雖然技術過硬,但她畢竟年輕,資歷淺。如果現在破格提拔她帶組,那些兢兢業業幹了幾十年的老同志怎麼想?群眾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放屁!」周海爆了粗口,「那是常規晉升!葉蓁這是特殊人才引進!特事特辦你不懂?」

  「特事特辦也得講基本法。」林衛國眼神閃了閃,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再說了,葉蓁以前是我的養女,現在雖然沒關係了,但瓜田李下的,我更得避嫌。萬一有人舉報我們任人唯親,這對葉蓁的前途也是個污點。我這也是為了她好。」

  好一個「為了她好」。

  這四個字,像一塊散發著惡臭的裹腳布,把所有的私心和算計都包得嚴嚴實實。

  婚禮上,林家冒充親家,被顧司令員當眾揭穿,林衛國的臉皮被人扒下來踩在地上摩擦。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他在賭。

  賭顧家顧忌名聲不敢公然破壞規則。

  只要把葉蓁踢到鄉下去,山高皇帝遠,是圓是扁,還不是任由他搓弄?

  門被推開。

  葉蓁走了進來。

  

  她沒有敲門,白大褂一塵不染,雙手插在兜里,目光在爭執不下的兩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林衛國那張虛偽的臉上。

  「周院長,林副院長。」葉蓁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周海像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受委屈的孩子:「小葉,你來了。別聽老林瞎咧咧,帶組的事兒我說了算!我看誰敢亂嚼舌根!」

  「周院長,無規矩不成方圓。」林衛國換上一副慈愛的長輩面孔,「小葉啊,你也別怪林叔叔嚴厲。你起步太高,根基不穩。去基層鍛鍊鍛鍊,攢攢資歷,回來之後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毛病。叔叔這是在為你鋪路。」

  葉蓁看著林衛國。

  上一世,她在職場見過太多這種笑面虎。嘴裡全是主義,心裡全是生意。

  「鋪路?」葉蓁唇角微微上揚, 「林副院長費心了。」

  林衛國心裡咯噔一下。他以為葉蓁會鬧,會仗著顧家的勢壓人,沒想到她這麼平靜。

  「您的意思是,只要我有基層經歷,就能帶組?」葉蓁問。

  「當然。」林衛國點頭,「這是硬性規定,半年。只要滿半年,我親自給你批條子。」

  半年。

  對於一個外科醫生來說,離開手術台半年,手都生了。而且鄉下那種地方,缺醫少藥,能做什麼手術?割闌尾都費勁。這分明是要廢了她的武功。

  周海急了:「不行!半年太久了!咱們醫院積壓了多少高難度手術?那些病號等得起嗎?」

  葉蓁抬手,制止了周海的話。

  「我覺得林副院長說得對。」葉蓁語出驚人。

  周海愣住了:「小葉?」

  林衛國眼底閃過一絲喜色。到底還是年輕,好忽悠。

  「基層確實需要支援,作為軍醫,服從命令是天職。」葉蓁走到桌前,手指在那份紅頭文件上輕輕點了點,「不過,去哪裡,我有選擇權吧?」

  林衛國大度地揮手:「當然,省內貧困縣隨便挑。只要是缺醫少藥的地方就行。」

  「那就去青雲縣。」葉蓁脫口而出,沒有絲毫猶豫。

  青雲縣。

  林衛國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那不是黑山村所在的縣嗎?是葉蓁那個窮得叮噹響的老家?

  「你想回老家?」林衛國皺眉,「小葉,不是叔叔說你,既然出來了,就別老惦記那個窮山溝。去個條件好點的縣醫院,也……」

  「就青雲縣。」葉蓁打斷他,眼神銳利,「那裡山路難行,醫療資源極度匱乏。我去那裡,最符合『送醫下鄉、支援建設』的精神。林副院長難道覺得我不該去最艱苦的地方?」

  一頂大帽子扣下來,林衛國被噎住了。

  「好!有志氣!」林衛國皮笑肉不笑,「那就青雲縣人民醫院。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既然是下鄉鍛鍊,那就得扎紮實實待夠半年……」

  「等等。」

  一直沉默思考的周海突然開口。要是讓葉蓁去下鄉半年,張國華和吳文清那兩個老頭子知道了,還不扒了自己的皮?絕對不行!他眼珠子一轉,想到了一個折中的法子。

  「下鄉是必須的,但醫院的重症也不能不管。」周海看著林衛國,「老林,咱們各退一步。葉蓁的人事關係還在總院,算是『技術下鄉』。每個月,讓她去青雲縣醫院坐診指導一周。剩下三周,回總院做手術。這樣既符合規定,又不耽誤治病救人。你要是再不同意,咱們就去政委那裡評評理!」

  林衛國臉色一僵。

  一個月去一周?那算什麼流放?那叫出差!

  但他看著周海那副「你要敢不同意我就掀桌子」的架勢,再看看葉蓁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如果真鬧到政委那,也不好聽。

  「行吧。」林衛國假裝勉強地點頭,「既然老周你這麼堅持,那就按這個辦。不過小葉,到了縣醫院可得好好表現,別給總院丟人。那地方條件差,也是考驗基本功的時候。」

  「放心。」

  葉蓁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越過林衛國,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我會好好表現的。」

  ……

  出了行政樓,北城的風卷著乾枯的落葉,在水泥地上刮出沙沙的聲響。

  天色有些陰沉,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再下一場雪。行政樓前的兩排白楊樹光禿禿的,枝椏直刺天空,顯出幾分蕭瑟。

  周海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背著手,眉頭擰成了個「川」字,胸口起伏不定,顯然那口惡氣還沒順下去。走到台階下,他終於忍不住,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跟在身後的葉蓁。

  「小葉,你剛才是不是糊塗了?」周海氣得直跺腳,指著樓上的窗戶,「那個林衛國明擺著就是給你穿小鞋!青雲縣醫院是個什麼鬼地方?那裡的院長我認識,那是出了名的『維持會長』!要人沒人,要錢沒錢,手術室的無影燈壞了三個泡都沒錢換!你去那裡,那就是把鳳凰扔進雞窩裡,不僅施展不開,還得惹一身騷!」

  周海越說越急,唾沫星子都飛了出來:「而且那裡離你老家近怎麼了?近就是好事?窮山惡水出刁民,再加上你那個身份……林衛國這是想看你笑話!讓你回去面對那些風言風語,讓你在泥潭裡打滾,耗干你的心氣!」


  老院長是真的急了。他是愛才如命的人,好不容易發掘出葉蓁這塊璞玉,恨不得把她供在無菌手術室里,哪捨得讓她去那種基層受罪。

  葉蓁站在下風口,風吹起她白大褂的下擺,獵獵作響。她伸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額發,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卻沒有任何波瀾,靜得像是一口古井。

  她看著眼前這個急得臉紅脖子粗的老人,心頭微微一暖。在這個充滿算計的年代,能遇到周海這樣純粹維護她的長輩,是她的幸運。

  「院長。」葉蓁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定人心神的穩重,「您覺得,林衛國為什麼非要把我弄走?」

  周海一愣,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還能為什麼?嫉妒唄!怕你出風頭,怕你把那些陳年舊帳翻出來打他的臉!再加上這次婚禮上的事,他這是公報私仇!」

  「對。」葉蓁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卻不達眼底,「他覺得只要我不出現在總院,不出現在那些大領導面前,我就翻不起浪花。他以為把我發配到青雲縣,我就成了斷了線的風箏,只能任由他拿捏。」

  葉蓁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周海身側,目光投向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

  「但他忘了一件事。」葉蓁的聲音輕得像風,卻重得像鐵,「我是醫生,不是政客。醫生的話語權,不在辦公室,而在手術台。」

  周海皺眉看著她,似乎沒太聽明白。

  「田忌賽馬的故事,您肯定聽過。」葉蓁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周海,「林衛國以為我是下等馬,想用青雲縣這個下等賽道困住我。但他錯了。」

  「林衛國想把我按在泥里,以為那裡是我的軟肋。」

  「但他不知道,那裡是我的主場。」

  「那裡缺醫少藥,意味著沒有那麼多條條框框。那裡病情複雜,意味著我有大量的機會去實踐那些在總院根本排不上號的手術。只要我能救活人,我就是那裡的規矩。」

  周海聽得一愣一愣的,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而且,」葉蓁眼底閃過一絲光亮,「可以順便去看看父母,還有我大哥的腿恢復得怎麼樣。」

  雖然經過她的緊急處理保住了腿,後來也轉到了縣醫院,但以那個年代縣級醫院的技術水平,骨折癒合後的復健和功能恢復,哪怕是最好的結果,也怕會落下殘疾。

  這幾天在北城忙著婚禮和講座,她心裡始終懸著這件事。

  周海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姑娘。明明只有二十出頭的年紀,身形單薄得像張紙,可那股子可以把天捅破的勁頭,讓他這個在槍林彈雨里滾過來的老兵都感到動容。

  她不僅是個天才醫生,更是一個有血有肉、重情重義的人。

  「唉……」周海長長地嘆了口氣,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他摘下眼鏡,從兜里掏出手絹擦了擦,「你這丫頭,看著冷冰冰的,心裡比誰都熱乎。行吧,既然你有這份心,也有這個成算,我就不攔著你了。」

  說完,周海的神色陡然一變,那是老將出征前的霸氣。

  他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鏡片後閃過一道精光:「不過,咱既然去了,就不能灰溜溜地去!林衛國想看你受苦?沒門!」

  周海猛地一揮手,動作幅度大得差點把自己的袖口扯裂:「走!跟我去器械科!」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