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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2026-01-08 04:11:03 作者: 灑灑又落落

  吳文清教授這一問,算是問到了點子上。

  整個階梯教室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台上那個年輕得過分的姑娘。在這個還習慣於「老中醫摸脈」、「老大夫憑手感」的年代,「雙盲」這個詞,太陌生,也太刺耳。

  葉蓁轉過身,粉筆在黑板上點了點,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所謂盲,不是瞎。」

  葉蓁的聲音清冷,通過電流傳遍教室的每一個角落:「而是屏蔽。屏蔽掉醫生對藥物的主觀偏好,屏蔽掉病人對名醫的盲目迷信,甚至屏蔽掉統計人員對結果的心理預期。」

  她轉身,在黑板上畫了兩個小人,中間豎起一道牆。

  「舉個例子。」葉蓁目光掃過前排那幾位臉色依然不太好看的老專家,「如果我今天給兩位病人開藥。一位,我告訴他這是進口特效藥;另一位,我告訴他這是普通維生素。哪怕給他們喝的都是白開水,第一位病人的主觀症狀改善率,通常也會比第二位高出30%。這就是安慰劑效應。」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嗡嗡聲。

  「醫生也是人。」葉蓁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解剖一隻青蛙,「當醫生知道自己給病人用的是新藥時,在觀察療效時會下意識地尋找『有效』的證據,忽略『無效』的細節。這叫觀察者偏差。」

  「那怎麼辦?」吳文清忍不住追問,身子已經離開了椅背,前傾成一個急切的角度。

  「把眼睛蒙上。」

  葉蓁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大字:【隨機、雙盲、安慰劑對照】。

  「把病人隨機分成兩組。一組用真藥,一組用外觀、口感完全一樣的安慰劑。病人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麼,醫生不知道自己開的是什麼,統計人員不知道自己算的是哪一組的數據。」

  葉蓁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目光如炬:「只有當揭盲的那一刻,數據告訴我們有效,那才是真的有效。剔除了所有人性的弱點,剩下的,就是鋼鐵般的真理。」

  轟!

  像是有一道驚雷,在所有人的腦海里炸響。

  在座的都是聰明人,是一輩子鑽研醫學的精英。他們之前的憤怒,源於對「經驗」的維護。可當一種更高級、更嚴謹、更接近真理的方法擺在面前時,那種震撼是顛覆性的。

  錢老坐在第二排,嘴唇微微哆嗦著。他想反駁,想說「醫者仁心怎麼能騙人」,可理智告訴他,葉蓁是對的。如果連藥效是真是假都分不清,那才是對病人最大的殘忍。

  「My God…」

  一直抱著手臂看戲的德國專家克勞斯,此刻已經完全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大,甚至帶翻了身後的摺疊椅。

  翻譯嚇了一跳,連忙要翻譯,卻被克勞斯一把推開。

  這位高傲的日耳曼人,操著一口生硬蹩腳的中文,滿臉漲紅地指著黑板:「這…這是…Gold Standard!金標準!」

  克勞斯大步走到講台前,眼神里再也沒了之前的輕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他看著葉蓁,就像看著一塊未經雕琢的稀世寶石。

  「葉醫生!」克勞斯激動得手舞足蹈,「在歐洲,EBM(循證醫學)也只是剛剛被提出來!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你的思維,簡直比我們還要領先!」

  全場譁然。

  如果說葉蓁的話是理論衝擊,那克勞斯的失態就是現實暴擊。連洋專家都承認領先他們?

  那些原本還想挑刺的人,此刻徹底閉了嘴。在這個年代,外國專家的認可,那就是一塊金字招牌,比什麼紅頭文件都好使。

  張國華院長坐在第一排,看著台上那個從容淡定、和洋專家侃侃而談的葉蓁,激動得手裡的搪瓷缸子都快捏變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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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撿到寶了!這是撿到核武器了啊!

  「克勞斯先生。」葉蓁面對激動的德國人,神色依舊淡淡的,用流利的德語回了一句,「科學沒有國界,但科學家有祖國。希望以後在頂級期刊上,能看到更多來自中國的RCT研究。」

  這一句德語,地道、優雅,帶著一股子不卑不亢的傲氣。

  克勞斯愣了一下,隨即鄭重地伸出手,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紳士禮:「葉醫生,您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先驅。下個月的德國醫師年會,請您務必賞光光臨。」


  掌聲。

  先是一個人,然後是兩個人,最後,雷鳴般的掌聲幾乎要把階梯教室的房頂掀翻。

  吳文清教授一邊鼓掌,一邊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他看著黑板上那個金字塔,仿佛看到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正在緩緩打開。

  講座結束。

  葉蓁被一群老教授圍在中間,根本走脫不得。

  「小葉啊,你說的那個多中心研究,能不能具體說說?」

  「葉同志,能不能去我們協和講一課?條件你隨便開!」

  「小葉,留個聯繫方式吧!有個疑難雜症想請你掌掌眼!」

  這群平日裡高高在上、掛號都要排半個月隊的泰斗們,此刻像是一群求知若渴的小學生,把葉蓁圍得水泄不通。

  「各位老師。」

  一道低沉醇厚的男聲,突然穿透人群傳了進來。

  並不算大聲,卻帶著一股子不容忽視的穿透力。那是常年發號施令養出來的氣場。

  眾人回頭。

  只見顧錚倚在教室門口,帽檐壓得低低的,遮住了眉眼,但那身筆挺的軍裝和肩膀上的兩槓一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他手裡拎著葉蓁那件軍大衣,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借過。」

  顧錚邁開長腿,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人群下意識地給他讓開了一條道。

  他走到葉蓁身邊,沒說話,只是極其自然地把軍大衣披在她身上,修長的手指靈活地扣好扣子,又把那條深藍色的圍巾給她圍上,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講完了?」顧錚低頭看她,眼底的寒冰化作春水,「嗓子啞了。」

  葉蓁點點頭,任由他擺弄:「有點。」

  「那走吧。」顧錚無視了周圍一圈目瞪口呆的醫學泰斗,一隻手攬住葉蓁的肩膀,霸道地宣示主權,「各位教授,學術探討隨時可以。但我媳婦兒該吃飯了。在顧家,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說完,他沖眾人微微頷首,擁著葉蓁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留下一屋子專家面面相覷。

  「這…這是哪家的渾小子?這麼狂?」錢老吹鬍子瞪眼。

  張國華院長笑得像只老狐狸,指了指顧錚的背影:「老錢,消消氣。那是顧家那位太子爺。咱們這位葉醫生,可是人家手心裡的寶。你想挖人?怕是得先問問顧家的槍桿子答不答應。」

  ……

  吉普車上。

  葉蓁靠在椅背上,手裡捧著顧錚塞過來的熱水袋,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京城街景。

  雪停了,陽光灑在紅牆黃瓦上,刺得人眼睛發酸。

  「剛才在後面,聽懂了嗎?」葉蓁轉頭看正在開車的顧錚。

  顧錚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兜里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看也不看地遞到葉蓁嘴邊。

  「聽不懂。」顧錚回答得理直氣壯,「什麼盲不盲的,我就看見那幫老頭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葉蓁含著糖,甜膩的奶香在口腔里化開,驅散了一上午講話帶來的疲憊。

  「不過。」顧錚看了她一眼,眸色深沉,「我知道你在幹什麼。」

  「嗯?」

  「你在修路。」顧錚目視前方,聲音沉穩,「以前大夫看病像走夜路,深一腳淺一腳。你想給他們修一條水泥路,裝上路燈。媳婦兒,雖然我不懂醫,但我知道,這事兒很牛逼。」

  葉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男人,雖然粗糙,但看問題的眼光,毒辣得可怕。

  「顧錚。」

  「在。」

  「我們要走了。」葉蓁看著車窗外漸漸遠去的總院大樓,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這裡有最好的設備,有最頂尖的同行,是她前世奮鬥了一輩子的地方。

  而現在,她要回到那個偏遠的山區部隊醫院。

  落差大嗎?大。

  後悔嗎?

  顧錚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車子猛地一拐,停在了路邊。

  他解開安全帶,側身看著葉蓁,那雙大手覆蓋在她冰涼的手背上,粗糙的繭子磨得她手心發癢。


  「葉蓁。」顧錚第一次叫她的全名,神色前所未有的認真,「如果想留下來,我可以說服爺爺,把你調進總院。你的才華,不該被埋在北城那個地方。」

  這是實話。

  只要葉蓁點頭,憑她在講台上的表現,再加上顧家的運作,留京是板上釘釘的事。

  葉蓁看著顧錚。這個男人眼底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尊重。他是真的在為她的前途考慮,甚至願意為此忍受兩地分居。

  葉蓁反手扣住他的手掌,十指緊扣。

  「顧指揮官,你是不是忘了我說過的話?」

  葉蓁微微傾身,逼近顧錚那張俊朗的臉,呼吸交纏:「我是鞘,你是刀。刀去哪裡,鞘就在哪裡。而且……」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傲然:「真正的技術,不是非要平台來加持。我在哪裡,哪裡就是最好的外科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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