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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是嬌氣包還是大佬?

2026-01-08 04:11:12 作者: 灑灑又落落

  行政樓二樓的走廊里,靜得只剩下風穿過破窗欞的哨音。

  胡大志背著手在樓道里轉了兩圈,腳底板都要磨熱了。他回頭瞅了一眼身後兩個端著臉盆、提著暖水瓶的小護士,壓低了嗓門囑咐:「一會兒進去了,嘴都有個把門的。人家是從大地方來的,正受著委屈呢,萬一在裡面抹眼淚,你們可得勸著點,別讓趙院長聽見,不然我也得跟著吃掛落。」

  兩個護士,圓臉的叫小劉,高個的叫小張,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聞言連忙點頭如搗蒜。

  「胡院長,您放心。」小劉把抹布往兜里塞了塞,小聲嘀咕,「咱這檔案室都三年沒開過門了,全是耗子屎味兒,那是人待的地方嗎?換我我也得哭。」

  胡大志嘆了口氣。

  他是真覺得老趙這事做得絕。雖說那個葉蓁是走後門下來的,但看看人家帶的那幾箱子德國貨,那就是帶著誠意來的。把這麼個「財神爺」扔進灰堆里,萬一要是氣跑了,那台心電監護儀誰會用?當擺設嗎?

  「行了,進去吧。」

  胡大志深吸一口氣,做好了面對一位梨花帶雨、滿腹牢騷的大小姐的心理準備,伸手推開了檔案室那扇掉漆的木門。

  「吱呀!」

  老舊的門軸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預想中的抽泣聲沒有出現。

  迎接他們的,是一陣有節奏的、沙沙的摩擦聲,以及空氣中尚未落定的塵埃。

  陽光斜斜地切入室內,在滿屋飛舞的塵糜中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那個被全院議論紛紛的「高幹兒媳婦」,此刻頭上裹著一塊不知從哪找來的藍碎花方巾,身上那件昂貴的呢子大衣早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泛黃的舊白大褂,看那不合身的袖口,八成是從門後掛鉤上隨手拿的。

  她正挽著袖子,手裡抓著一把用報紙紮成的簡易雞毛撣子,站在一把搖搖晃晃的木椅子上,清理最頂層文件柜上的積灰。

  動作利落,手腕發力的角度極為刁鑽,一掃一卷,灰塵便順著力道乖乖落入另一隻手托著的簸箕里,而不是漫天亂飛。

  聽到開門聲,葉蓁動作一頓,居高臨下地回過頭。

  那雙眸子透過飛舞的塵埃看過來,沒有委屈,沒有憤怒,平靜得像是在手術台上核對器械數量。

  「胡院長,有事?」她問。

  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悶悶的,卻透著股子讓人不敢造次的鎮定。

  胡大志愣在門口,張著嘴,像條缺氧的胖頭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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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那個,葉同志,我看這太髒了,怕你一個人忙不過來,帶兩個人來搭把手。」胡大志尷尬地搓了搓手,指了指身後呆若木雞的兩個護士。

  葉蓁的目光掃過那兩盆熱水和抹布,眼神柔和了幾分。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動作輕盈得沒發出一點聲音。

  「謝謝胡院長。」葉蓁摘下那雙沾灰的線手套,並沒有推辭客套,「正好,既然來了,就幫忙把這幾堆分一下。這邊的架子我已經清出來了,按年份,左邊放內科,右邊放外科,傳染病和婦產科的單獨放那個鐵皮柜子里。」

  這語氣,自然得就像是外科主任在給實習生分配床位。

  小劉和小張面面相覷,被這氣場震了一下,下意識地挺直腰杆應了一聲:「哎,好!」

  有了人手,原本像是亂葬崗一樣的檔案室,很快就有了模樣。

  葉蓁幹活不惜力,但也絕不蠻幹。她指揮著兩個護士怎麼灑水壓塵,怎麼利用三角形穩定性堆放那些散架的病歷袋,效率高得嚇人。

  不到一個小時,原本積灰三寸的桌面露出了紅漆本色,地上的紙堆也整齊歸位。

  「歇會兒,歇會兒。」胡大志一屁股坐在那張唯一的辦公桌前,累得呼哧帶喘,從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門,想抽又想起這是檔案室,全是易燃紙張,只能訕訕地放下。

  小劉給幾人都倒了杯熱水,捧著搪瓷缸子,大著膽子看向葉蓁。

  葉蓁摘了頭巾和口罩,露出一張素淨卻白皙得驚人的臉。鼻尖上沾了一點灰,不僅沒顯得狼狽,反而多了幾分生動的煙火氣。

  「葉醫生,」小劉改了口,沒叫同志,「聽人說市里滿大街都是小汽車,冬天都有暖氣,真的假的呀?在那兒當醫生,是不是不用像咱們這樣還得生爐子?」


  胡大志也豎起了耳朵。

  葉蓁吹開杯子裡的浮沫,喝了一口熱水,身子暖和了些。

  「小汽車是有,但那是領導坐的。大多數人還是騎自行車,二八大槓。」葉蓁淡淡一笑,眼角眉梢的清冷化開了些,「北城的冬天風硬,騎車逆風的時候,蹬一圈得倒退半圈。至於暖氣,大醫院是有,但要是去胡同里出診,照樣得鑽煤棚子,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

  「啊?原來市里也得挨凍啊?」小張瞪大了眼睛,有些幻滅。

  「哪裡都一樣,只要是幹這一行,就沒有享福的。」葉蓁放下杯子,語氣平靜,「手術室里無影燈烤著是熱,但有時候一站幾個小時,尿都不敢撒,腿腫得跟灌了鉛一樣,那時候你只會覺得冷板凳真舒服。」

  這話說得實在,沒半點架子,還透著股子行家才懂的辛酸。

  兩個小護士聽得直點頭,看葉蓁的眼神里那點距離感徹底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原來是自己人」的親近。

  胡大志坐在一旁,看著這個正捧著搪瓷缸子暖手的姑娘。

  她坐在高高的病歷堆旁邊,背挺得筆直,明明是被發配來坐冷板凳的,可她身上那股子氣定神閒的勁兒,愣是把這破敗的檔案室坐出了專家門診的氣場。

  這姑娘,肚子裡絕對有貨。

  胡大志心裡那股子惜才的痒痒勁兒又上來了。他是個醫痴,雖然技術一般,但就愛琢磨。

  「那個……小葉啊。」胡大志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既然聊到手術,有個事兒我心裡憋挺久了。就是咱們縣前段時間接了個老鄉,六十多了,下地幹活摔了一跤,大腿根那塊斷了。」

  「股骨頸骨折?」葉蓁眼皮都沒抬,準確地報出了病名。

  「對對對!就是這個!」胡大志一拍大腿,「請的市裡的專家來做了牽引,也打了釘子固定。手術我覺得挺成功的,復位復得也不錯。可這都小半年了,病人還是喊疼,別說下地了,連翻身都費勁。上周拍片子看,骨折線倒是模糊了,可怎麼看著那骨頭越來越……越來越不對勁呢?」

  這是胡大志的心病,本以為是露臉的事,結果現在病人家屬天天來鬧,說是給治壞了。

  葉蓁的手指在有些燙手的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釘子打的什麼位置?」她問。

  「就……常規位置啊,正中間。」胡大志比劃了一下。

  「用了幾根?」

  「三根空心釘,這可是咱們這兒最好的配置了。」

  葉蓁放下杯子,那雙剛才還帶著笑意的眼睛,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像是一把剛剛啟封的手術刀。

  「病人是不是只要一負重,腹股溝中點稍微偏下的位置就有深部壓痛?」

  胡大志一愣,眼珠子瞪得溜圓:「神了!你怎麼知道?老趙……不是,趙院長去查房都說那老頭是怕疼裝的,但我按那個位置,老頭叫得跟殺豬似的!」

  「不是裝的。」

  葉蓁站起身,走到那個剛整理好的骨科病歷架前,隨手抽出一張空白的病歷紙,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

  「唰唰唰——」

  筆尖在紙上勾勒出幾道簡潔流暢的線條。

  幾秒鐘後,一個標準的股骨頭解剖草圖出現在紙上,線條精準得像印上去的。

  「你們只關注了骨折癒合,忽略了血供。」葉蓁用筆尖重重地點了點股骨頭的位置,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老年人,股骨頸骨折,雖然復位了,但旋股內側動脈的損傷往往是不可逆的。」

  她抬眼看向胡大志,眼神里透著一股讓人心驚的專業壓迫感。

  「這不是手術失敗,是術後管理出了問題。你們是不是讓他絕對臥床,完全制動了三個月?」

  胡大志呆呆地點頭:「傷筋動骨一百天,這……這不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嗎?」

  「那是以前的規矩。」葉蓁冷冷地打破了他的認知,「對於這種類型的骨折,長期制動會導致靜脈回流受阻,加劇骨內高壓,直接切斷了股骨頭最後的一點生路。」

  「那……那是啥意思?」胡大志感覺後背有點涼,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意思是,」葉蓁把那張圖推到胡大志面前,「那個病人的股骨頭,現在應該已經缺血性壞死了。如果不干預,再過三個月,股骨頭就會塌陷,這條腿,就算是廢了。」


  轟——

  胡大志腦子裡像是有個炸雷響了。

  股骨頭壞死。

  這五個字在這個年代的縣級醫院,那就是絕症,是判決書,意味著病人下半輩子只能拄拐甚至癱瘓。

  「那……那咋辦啊?」胡大志慌了,也顧不上什麼副院長的架子,站起來急切地看著葉蓁,「總不能真看著老頭殘疾吧?家屬得把醫院砸了!那老頭家裡可是三代貧農,鬧起來咱們沒理啊!」

  剛才還是那個被「發配」的小職員,此刻卻成了胡大志唯一的救命稻草。

  葉蓁看著慌亂的胡大志,神色未變。

  她重新拿起那個搪瓷缸子,輕輕吹了口熱氣,氤氳的霧氣模糊了她清麗的眉眼,卻掩不住眼底那一抹掌控全局的自信。

  「還沒塌陷,就還有救。」

  她喝了一口水,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嗓子,聲音平淡得就像是在說晚上食堂吃饅頭。

  「帶鑽孔減壓術,聽說過嗎?」

  胡大志茫然地搖頭,像是聽天書。

  「不知道沒關係。」葉蓁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明天帶我去看看病人。」

  檔案室里一片死寂。

  小劉和小張捂著嘴,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平時在科室里吆五喝六的胡副院長,此刻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對著那個比她們還年輕的姑娘連連點頭,眼神里不僅沒有不服氣,反而透著一股子……看見活菩薩的狂熱。

  胡大志手裡捏著那張畫著草圖的紙,手心都在冒汗。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這哪裡是什麼走後門的嬌小姐啊?這分明是老天爺給青雲縣醫院送來的一尊真佛!

  他突然覺得,讓這尊大佛在這個滿是灰塵的檔案室里待著,簡直就是犯罪,是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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