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葉醫生。」
趙海峰從後面追上來,剛才在手術台上那股子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尷尬勁兒還沒過。但他畢竟是當院長的,臉皮厚度那是基本功,能屈能伸。
他搓著手,「那個,剛才辛苦了。我看你那檔案室太陰冷,朝向也不好。正好骨科主任辦公室還空著個套間,寬敞,有皮沙發,還有新配的搪瓷痰盂。我讓人收拾出來,你明天就搬過去?」
這就開始拉攏了。
周圍幾個骨科的主治醫生聽得眼珠子都紅了。那可是主任辦公室啊,象徵著科室里的絕對權威,他們盯著那個位置好幾年了,結果讓一個剛來兩天的「臨時工」截了胡?
但沒人敢吭聲。
誰讓人家手裡有真傢伙呢。剛才那一手鑽骨放血,誰行?誰都不行。
胡大志站在旁邊,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看著趙海峰這副低聲下氣的模樣,他心裡那個爽啊,簡直比三伏天喝了北冰洋汽水還痛快。
葉蓁停下腳步,轉過身。
她微微側頭,目光在趙海峰臉上掃過,沒有什麼受寵若驚的表情,反而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就像剛看完一張普通的化驗單。
「不用了。」
聲音清冷,像玉珠落地,脆生生的。
趙海峰一愣:「啊?那是嫌小?要不把我的院長辦公室騰一半給你……」
「檔案室挺好。」葉蓁理了理袖口,語氣平淡,「清淨,沒人打擾,我想看書就看書,想睡覺就睡覺。」
「噗——」
旁邊幾個年輕的小護士實在沒忍住,捂著嘴笑出了聲。
趙海峰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這話聽著客氣,實際上每一個字都像是巴掌,啪啪地往他臉上抽。
「這……這……」趙海峰支吾了半天,愣是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
「葉同志!」
一個中氣十足的女聲插了進來,打破了尷尬。
嚴華局長推開人群走了過來,眼裡閃爍著發現寶藏的光芒。她上下打量著葉蓁,越看越滿意,恨不得直接把人打包帶回局裡供著。
「剛才的手術我看了,嘆為觀止!」嚴華也是個爽快人,一拍手,「咱們青雲縣能來你這麼一位專家,那是老百姓的福氣!中午我在國營飯店擺一桌,一來是給你接風,二來是慶功!大師傅的紅燒肉,那是一絕!」
此話一出,走廊里又是倒吸一口涼氣。
國營飯店,衛生局一把手作陪?
這待遇,就算是省里的專家下來視察,也不過如此了吧?那是多大的面子啊!
所有人都以為葉蓁會順坡下驢,畢竟在縣城這一畝三分地上,能搭上嚴局長的線,以後橫著走都行。
然而,葉蓁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有些磨損的上海牌手錶。
眉頭微蹙,仿佛在計算什麼精密的數據。
「抱歉,嚴局長。」葉蓁放下手,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飯就不吃了,我有急事。」
嚴華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會被拒絕:「急事?還有病人?哪個科室的?」
「嗯。」葉蓁點了點頭,神色變得異常凝重,仿佛真的有什麼天塌下來的大事,「有個『重症患者』,腦部有些問題,急需我去處理一下。晚了,怕是沒救了。」
腦部問題?沒救了?
眾人一聽,肅然起敬。
不愧是神醫啊!剛下手術台,連國營飯店的紅燒肉都不吃,就要去救死扶傷!這是什麼精神?這是純粹的白求恩精神啊!
「那……那是正事!」嚴華感動得眼圈都有點紅,「我不攔著,救人要緊!需要派車嗎?醫院的那輛吉普你隨便用!」
「不用,距離不遠。」
葉蓁說著,一邊解開白大褂的扣子,一邊轉向旁邊的胡大志:「胡院長,車子借我用用。」
「啊?」胡大志還沒反應過來,「啥車?吉普還是救護車?」
「自行車。」
葉蓁脫下白大褂,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確良襯衫。她身形單薄,脊背卻挺拔如松。
三分鐘後。
在縣醫院全體醫護人員和病人家屬崇拜的目光注視下,葉蓁騎著胡大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舊「二八大槓」,車輪碾過地上的塵土,留下一道瀟灑的背影,風風火火地衝出了醫院大門。
方向——縣郵電局。
……
郵電局裡瀰漫著一股膠水和油墨混合的味道。
櫃檯後面的大姐正織著毛衣,看見有人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寄信還是發電報?寄信八分,電報一個字一毛四。」
一毛四。
葉蓁站在櫃檯前,手裡捏著兩塊錢。
在這個豬肉只要七毛錢一斤的年代,一毛四一個字,簡直就是在割肉。兩個字就是一個大肉包子沒了。
她看著手裡那張剛收到的電報單——「失眠,想聽故事。顧。」
短短几個字,透著一股子豪橫和無賴。
這傢伙是把昂貴的電報當不要錢的簡訊發呢?還是家裡有礦燒得慌?
葉蓁磨了磨後槽牙。
想聽故事?想得美。
她拿起櫃檯上的筆,在發電報的單子上寫下了一個字,停頓了一下,覺得有點貴,又劃掉了。
她在腦海里迅速計算著性價比。
既要回擊他的騷擾,又要顯得專業,還要……省錢。主要是省錢。
櫃檯大姐有點不耐煩了:「同志,想好寫啥沒?後面還有人排隊呢。」
「好了。」
葉蓁刷刷幾筆寫完,把單子和那一堆毛票硬幣拍在櫃檯上,「加急。」
大姐拿起單子一看,那織毛衣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針戳手上。
「同志……你確定發這個?這……這是罵人吧?」
「確定。」葉蓁面無表情,眼神平靜,「每一個字都很重要,別漏了。這是處方。」
……
北城,761部隊總部醫院,特護病房。
顧錚手裡拿著一本軍事雜誌,但半個小時過去了,那一頁就沒翻過。
旁邊的小王警衛員大氣都不敢喘,縮在角落裡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知道,首長這是在等回信。
自從發了那個「騷擾」電報後,首長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時不時看一眼門口,跟望夫石似的。
「小王。」顧錚突然開口,聲音低沉磁性,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到!」小王一個激靈站得筆直。
「幾點了?」
「報告首長,下午一點半!距離您發電報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零四十五分鐘!」
顧錚眉頭微皺,修長的手指在床沿上輕輕敲擊著。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
通信員喊了一聲「報告」,手裡拿著一張薄薄的紙走了進來。
顧錚原本冷峻的臉上瞬間冰雪消融,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甚至泛起了一絲期待。他伸出手,動作甚至比平時掏槍還要快幾分:「拿來。」
通信員把電報遞過去,表情卻有點便秘,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通紅。
顧錚沒理會他的異樣,迅速展開電報。
原本以為會看到什麼溫言軟語,或者至少是一句傲嬌的關心。
然而,紙上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連標點符號都透著一股子「莫挨老子」的高冷氣息——
【建議閱讀:母豬的產後護理。葉】
病房裡一片死寂。
小王大著膽子偷瞄了一眼,看清內容的瞬間,急忙把嘴捂上,差點笑出聲來。
完了。
嫂子這是在罵首長是……豬?
這可是把天捅了個窟窿啊!首長那是什麼脾氣?那是老虎屁股摸不得的活閻王啊!這下完了。
小王緊閉雙眼,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雷霆暴怒。
一秒。
兩秒。
三秒。
預想中的咆哮並沒有發生,反而響起了一聲低沉的輕笑,帶著胸腔共鳴的震顫。
「呵。」
顧錚看著那行字,指腹輕輕摩挲著「葉」那個字,仿佛在摩挲著那個女人倔強的下巴。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最後竟然笑出了聲。
「有點意思。」
小王驚恐地睜開眼:「首……首長?您不生氣?」
「生氣?為什麼要生氣?」
顧錚把那張電報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貼身的襯衣口袋裡,那個位置離心臟最近。他挑了挑眉,那張冷硬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近乎蕩漾的神色。
「她不僅關心我的睡眠質量,還擔心我的知識面太窄。」
顧錚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語氣里滿是炫耀:「這說明什麼?說明她希望我涉獵廣泛,將來好做一個……嗯,全能型的複合人才。這是對我的高標準嚴要求。」
小王:「……」
通信員:「……」
全能型人才?
首長這是被下降頭了嗎?沒救了,埋了吧。
「小王。」顧錚心情大好,大手一揮。
「在!」
「去,給我在新華書店找找這本書。」顧錚指了指腦子,「既然是葉醫生開的處方,肯定有她的道理。買回來,我要研讀。」
小王嘴角瘋狂抽搐:「首長,咱們這是部隊,您要是捧著本《母豬的產後護理》看……政委來了還不得以為您腦子……」
顧錚冷冷地掃了他一眼:「讓你去就去,哪那麼多廢話?這是……醫囑。」
「是!」小王含淚敬禮,轉身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