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影燈下,空氣仿佛凝固。
趙海峰站在一助的位置上,雖然心裡憋著氣,但出於職業本能,他的目光還是死死鎖定了那塊皮膚。
他在心裡早已打好了腹稿,只要這丫頭第一刀下刀位置不對,偏離大轉子哪怕一公分,他立馬就要喊停,狠狠地訓斥她一頓——人體解剖結構可不是畫畫,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直到那一刀下去。
切口筆直,深淺一致。
趙海峰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噎回了肚子裡,差點沒咬著舌頭。
這位置……竟然精準得像是拿尺子量過!
正正好好在大轉子下方兩橫指,完美避開了神經走向,直取入路。
巧合?一定是巧合!
趙海峰眼神一凜,還沒等他調整好心態,葉蓁的指令又來了。
「拉鉤。」
聲音不大,卻帶著主刀醫生絕對的掌控力。
趙海峰下意識地伸出手,接過拉鉤,按照葉蓁的指示拉開了切口。
接下來的一幕,讓這個幹了三十年外科的老院長,額頭上開始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快。
太快了。
葉蓁的手術風格完全不像此時國內流行的那種「穩紮穩打」,反而透著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凌厲。分離肌肉、結紮血管、暴露術野,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機器,沒有一個是多餘的廢動作。
趙海峰原本以為自己是來「指導」工作的,或者是來「收拾爛攤子」的。
可現在,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剛進科室的實習生,手忙腳亂地想要跟上主刀醫生的節奏。
「吸引器,吸。」
「止血鉗,再來一把。」
「電凝。」
葉蓁甚至連頭都沒抬,手裡的器械換了一個又一個,節奏行雲流水。
趙海峰感覺自己這把老骨頭都要散架了,他堂堂一個院長,此刻竟然淪為了純粹的「拉鉤工具人」,甚至連插嘴提問的機會都找不到。
因為葉蓁的操作,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
不僅沒毛病,甚至比教科書上畫的還要標準!
特別是當刀尖貼著坐骨神經鞘膜滑過的時候,趙海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皮子直跳。只要手抖一下,哪怕是一毫米,老李頭這輩子就得是個跛子。
可葉蓁的手,穩如磐石。
那把刀就像是有眼睛一樣,輕盈地繞過了那根極其敏感的神經,不僅沒傷到分毫,甚至連神經外膜都沒碰到。
這一手,徹底把趙海峰鎮住了。
這哪裡是只有理論知識的嬌小姐?
「準備鑽孔。」
葉蓁放下了手術刀,拿起了那把泛著冷光的骨鑽。
手術室里的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最關鍵的一步來了。
如果說之前的操作是基本功,那現在的鑽孔減壓,就是驗證她那個「荒謬」診斷的唯一時刻。
如果鑽進去,沒有淤血噴出,那就證明骨內壓正常,葉蓁之前的所有推斷都是瞎扯淡,這台手術就是一場鬧劇。
如果不小心鑽穿了股骨頸,導致骨折,那就是醫療事故。
趙海峰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滋——滋——」
骨鑽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手術室里顯得格外刺耳,讓人牙酸。
葉蓁神情專注,那一雙清冷的眸子此刻亮得驚人。她手裡的鑽頭抵在堅硬的皮質骨上,由於長期缺血,這裡的骨質已經出現了硬化,鑽頭剛一接觸就開始打滑。
「小心!」趙海峰驚呼出聲。
要是滑脫了戳到大血管,那就完了!
葉蓁卻仿佛沒聽見一樣,手腕極其微妙地一抖,利用槓桿原理調整了一個刁鑽的角度,穩穩地控制住了鑽頭的走向。
那種對力道的掌控,簡直妙至毫巔。
趙海峰的瞳孔猛地收縮。這種手感……就算是省里的專家也未必有!
「滋滋滋……」
隨著鑽頭一點點深入,所有人的心臟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
觀察室里,胡大志整個人貼在玻璃上,眼鏡片上全是霧氣,拳頭攥得死緊,指甲都掐進了肉里。
嚴局長也站了起來,雙手抱胸,目光死死盯著那一處小小的切口。
近了。
更近了。
葉蓁的手很穩,但她的眼神卻越發銳利。
就是現在!
「波」的一聲輕響。
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突破感,通過高速旋轉的鑽頭,精準地傳導到葉蓁的指尖。
下一秒——
「噗!」
一股暗紅色的液體,像是被壓抑了許久的岩漿,順著鑽孔猛地湧出!
那不是鮮紅的動脈血,而是黑紅色的、粘稠的、帶著一股陳舊腥味的淤血!
整個手術室,死一般的寂靜。
趙海峰瞪大了眼睛,像是見了鬼一樣,死死盯著那灘黑血。
那是高壓淤血!
真的是骨內高壓!
正如葉蓁所說,股骨頭內部就像一個高壓鍋,這些淤血憋在裡面出不來,活活把骨頭給憋死了!
所有的質疑、所有的經驗主義、所有的傲慢,在這一刻,被這股噴涌而出的黑血,沖刷得乾乾淨淨。
「看到了嗎?」
葉蓁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絲毫炫耀,只有屬於醫者的嚴謹。
她一邊熟練地用生理鹽水沖洗鑽孔,一邊淡淡地開口,仿佛是在給實習生上課。
「這就是骨內高壓的鐵證。如果不釋放壓力,這些死血排不出來,新的血液進不去,這根骨頭,必死無疑。」
趙海峰喉嚨乾澀,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發不出聲音。
作為一個老外科醫生,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他之前的診斷,錯了。
而且錯得離譜。
如果是按照他的方案保守治療,這老農的一條腿,真的就廢了。
一股深深的後怕和羞愧,順著脊梁骨爬了上來,讓他這個當了一輩子「權威」的人,此刻臉上火辣辣的疼。
「吸乾淨。」
葉蓁沒有給他太多感慨的時間,冰冷的指令再次下達。
趙海峰猛地回過神,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僵硬,也不再帶有任何牴觸情緒。
「好!馬上!」
他手裡的吸引器迅速伸過去,配合著葉蓁的動作,清理著術野。
這一次,他的眼神里沒有了審視,只有純粹的配合,甚至帶上了一絲……敬畏。
接下來的植骨過程,簡直就是一場視覺盛宴。
葉蓁從髂骨取下的松質骨,被她修剪成合適的大小,順著減壓通道精準地植入。
填塞、壓實、封口。
每一步都無可挑剔。
「縫合。」
當時針指向十點半的時候,葉蓁放下了持針器。
她直起腰,輕輕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雖然只有短短一個半小時,但這台手術對精度的要求極高,消耗了她不少精力。
「趙院長。」
葉蓁摘下口罩,露出一張雖然蒼白卻難掩絕色的臉龐。汗水打濕了她額前的碎發,卻讓她那雙如寒星般的眸子更加動人。
她看著還在盯著傷口發呆的趙海峰,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這條腿,保住了。」
趙海峰身子一震。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姑娘。
就在兩個小時前,他還指著她的鼻子罵她胡鬧,罵她拿人命開玩笑。
可現在……
趙海峰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那縫合得整整齊齊的傷口,又看了看葉蓁。
那股子倔驢脾氣雖然還在,但眼神里的光卻變了。
「葉醫生。」
趙海峰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摘下滿是血跡的手套,當著所有護士和麻醉師的面,鄭重地沖葉蓁點了點頭。
「這台手術,做得漂亮。」
這四個字,從這一帶出了名的「趙老虎」嘴裡說出來,簡直比太陽打西邊出來還稀奇。
周圍的小護士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滿臉的崇拜簡直要溢出來。
不僅是因為葉蓁神乎其技的醫術,更是因為……她居然馴服了院長!
……
手術室的大門緩緩打開。
走廊里早就擠滿了人。
李大柱一家三口,還有那些看熱鬧的病人家屬。
看到有人出來,李大柱等人快步走過來。
「大夫!俺爹……俺爹咋樣了?」
葉蓁走在最前面。
她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焦急、好奇、甚至等著看笑話的臉。
隨後,她清冷的聲音在走廊里響起。
「手術很成功。明年開春,他能下地幹活。」
轟!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真的保住了?」
「我的天,那是神醫啊!」
「鑽了骨頭還能下地?這北城來的大夫就是不一樣!」
李大柱愣在地上,那張黝黑的臉上涕淚橫流,在這個七尺漢子眼裡,葉蓁此刻身上仿佛帶著光。
而在葉蓁身後,趙海峰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葉蓁,沒有上前搶風頭,而是默默地走到護士站,拿起老李頭的病曆本。
然後在手術記錄的主刀醫生一欄,工工整整地寫下了兩個字:
葉蓁。
樓梯口,嚴華局長看著樓下那個被人群包圍卻依舊一臉淡然的背影,自言自語道。
「這是給咱們青雲縣,送來了一尊真佛啊。」
就在這時,一個小護士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張電報單。
「葉醫生!葉醫生!」
葉蓁回過頭,眉頭微蹙。
「怎麼了?」
「有人給您發了加急電報!」小護士看了一眼電報上的內容,臉頰莫名一紅,聲音都變小了。
葉蓁接過電報,視線落在上面那一行字跡上。
電報上只有一句話:
「失眠,想聽故事。顧。」
葉蓁嘴角忍不住抽了抽。